凌晨两点十一分,陈思渊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不是因为噩梦。恰恰相反,是因为梦太美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试图回忆刚才梦境的细节。裂缝在天花板角落形成一个模糊的Y字形,像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他已经看了这个裂缝三年了,从入住这间宿舍的第一天起它就存在。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裂缝上。他在拼命抓住那些正在飞速消散的画面。
那里有海。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海——他在现实中只去过一次北戴河,那是在他大二那年暑假,和几个同学坐绿皮火车去的。北戴河的海是灰绿色的,混着泥沙,浪花拍在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堵墙在反复倒塌。但梦里的海是另一种颜色。它蓝得不真实,蓝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玻璃,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空气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这两种温度在他的皮肤上交叠,产生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有风。风从海面上来,带着咸腥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柴油味,像是远处有渔船刚刚驶过。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去整理,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一个人影占据。
有一个人站在码头边。码头是用旧的木板搭成的,木头表面被海水侵蚀出一道道沟壑,缝隙里嵌着涸的贝壳碎片。那个人背对着他,穿一件白色的薄衫,长发被风吹散在晨光里,发丝的末端微微卷曲,像是被海风塑造成了某种特定的形状。那个人站得很安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什么。陈思渊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情绪——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期待。
那期待太浓烈了,浓烈得像一杯苦茶,苦得他舌发麻。
但那不是他的情绪。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点。作为一个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脑电信号打交道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情绪边界在哪里。他的情绪是有颜色的,像一张净的白纸上用彩笔标注的区域——焦虑是橙色的,集中注意力是蓝色的,平静是绿色的。而此刻涌入他意识深处的这股期待,它的颜色不在他的色谱上。它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像紫色里掺了灰,又像深蓝里滴了一滴血。
它是从外部涌入的,像一条河流汇入另一条河流。
手机屏幕亮起。
在这间只有九平米的宿舍里,任何光源都显得格外刺眼。陈思渊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亮度似乎是满格,白光在黑暗中炸开,照得他眼前一片花白。他眯着眼睛看向屏幕,上面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精确到他醒来的那一秒。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感觉到了,对吗?”
陈思渊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上铺堆着的几本专业书被震得滑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他完全没有在意。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攥紧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华清大学脑机接口实验室的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皮层电信号解码。华清大学是国内顶尖的理工科院校,坐落在京北市西北部一片被科技公司包围的区域里。校门口的地铁站名叫“知新路”,从A口出来就是一条宽阔的银杏大道,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游客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但游客们不会走到校园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装着金属网,看上去像一个被藤蔓吞噬的碉堡。那就是脑机接口实验室。
过去的两年里,陈思渊一直在做一件事——将人类的意识活动翻译成数字信号。
这个课题并不新鲜。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世界各地的神经科学家就在尝试解读大脑的语言。他们用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观察血流的变化,用脑电图捕捉头皮表面的电波,用皮层脑电图记录大脑表面的电活动。每一种方法都有自己的局限,就像试图通过观察一座城市的灯光来推断里面每个人的对话。你可以看到哪里热闹哪里冷清,但永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陈思渊要做的,是把灯光变成文字。
他用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开发了一套全新的解码算法。这套算法的核心是一个多层脉冲神经网络,它的结构模仿了大脑皮层中柱状组织的连接方式。他给它取名叫“通灵”——不是因为它真的能通灵,而是因为他觉得,把脑电波翻译成语言这件事,本质上就和通灵差不多,都是从一片混沌中提取出被隐藏的信息。
通灵算法最初的表现并不好。它在解码简单的运动想象——比如想象左手运动或者右手运动——时准确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一,但在解码更复杂的意识活动时,准确率骤降到了不到百分之四十。陈思渊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调整网络结构,换了四种损失函数,试了七种优化器,但结果始终没有本质的改善。
他后来意识到,问题不在算法上。
问题在于数据。
意识活动的数据太稀少了。实验室里能收集到的脑电数据大多来自志愿者完成的简单任务——看图片、听声音、做心算、想象动作。这些数据就像用傻瓜相机拍的照片,虽然数量多,但每一张的信息量都很有限。而他想解码的是意识本身,那是需要用显微镜去观察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复杂结构。
就在他陷入瓶颈的时候,深空科技找到了他。
那是十八个月前的事了。他还记得那个下午,他从华清大学东门出来,沿着知新路往南走,准备去地铁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个人自称是深空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说他们公司正在做一个与脑机接口相关的,很欣赏陈思渊的研究成果,想请他做技术顾问。
陈思渊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骗子。他客气地拒绝了,继续往前走。但那个人追了上来,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展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据集。那是三千人的常脑电记录,连续九十天,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采集。数据量之大、质量之高,远远超过了任何公开数据集的规模。他甚至看到了一些只有在侵入式脑机接口条件下才能获得的高密度皮层电图信号——这意味着这些数据来自植入芯片的人类大脑。
他站在路边,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们是一家有背景的公司,”那个人笑着说,“但这些背景不方便透露。陈博士,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能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任何数据。而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帮我们把通灵算法的准确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们没有告诉他数据的真实来源,没有告诉他公司的全貌,甚至没有告诉他要这些数据做什么用。但陈思渊还是答应了。因为三千人的常脑电记录就在他的眼前,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面前摆着一桌满汉全席。他不可能拒绝。
他当时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数据。他和那些邪恶的大公司不一样,他是做基础研究的,他的目标始终是帮助那些因为神经系统疾病而受苦的人。至于这些数据会被用来做什么,那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个科学家,他只关心算法。
这是他在十八个月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话。
但此刻,凌晨两点多,在那条短信的白色光芒中,这句话忽然变得像一张纸一样薄,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你感觉到了,对吗?”
他没有回复。
陈思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坐在黑暗中,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情——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的呼吸上。这是他大学时期学过的一个冥想技巧,当时是为了缓解考试焦虑,后来渐渐荒废了。但今晚,它出奇地有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在缓慢下降,从一百二十次每分钟降到了九十,又从九十降到了七十五。血管里奔涌的肾上腺素被一点点代谢掉,手指不再颤抖,后背的冷汗也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叫做“镜像”的应用程序。
这个应用程序是他自己写的,没有上架任何应用商店,只安装在他自己的手机上。它的功能很简单——通过蓝牙连接到植入他大脑运动皮层的BCI芯片,读取芯片的工作状态、志记录和实时数据流。它本质上是一个监控面板,一个让他能够随时查看自己大脑运行情况的后台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系列数据。
芯片状态:在线。
电池电量:百分之七十三。
神经接口阻抗:正常。
数据上行速率:12.4 Mbps。
数据下行速率:——
陈思渊的目光停在了“数据下行速率”这一行。按照正常情况,他的芯片不应该有任何下行数据。它的设计功能是单向的——从他大脑中的神经元集群采集电信号,经过放大、滤波、数字化之后,通过无线传输发送到外部设备。这是一个典型的上行链路,只有输出,没有输入。就像一只能说话不能听声音的电话线。
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下行速率是1.8 Mbps。
有数据在从他不知道的地方写入他的大脑。
他点开了详细的志。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他往上翻了几页,很快就找到了今晚的第一个异常记录。
时间戳:02:11:03.172。
事件类型:下行数据接收。
数据包大小:24.6 MB。
数据来源:未知。
数据内容:——
数据内容那一栏显示的不是通常的十六进制代码,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记:“梦境注入·Omega-7”。
陈思渊盯着“梦境注入”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今晚做的那个梦不是他自己的梦。它不是他的潜意识在睡眠中自发构建的虚拟体验,而是有人精心制作好了一个完整的、包含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和情绪的体验包,然后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写入了他的意识流。
就好像有人黑进了他的大脑,在后台偷偷安装了一个程序,然后悄无声息地运行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数据来源那一栏。“Omega-7”。这个标记不在他的任何文档里,不在通灵算法的任何配置文件中,甚至不在深空科技提供的数据库字典里。它就像一串凭空出现的密码,指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陈思渊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光脚穿进那双旧拖鞋。宿舍里没有开灯,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着穿上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双已经走了形的运动鞋。整个过程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他需要去深空科技的办公室。那里有他的离线电脑,有他存储的所有本地志文件,还有一套他私下搭建的、从未连接过任何外部网络的独立分析系统。那套系统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留给自己的一条退路。他从一开始就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劲,所以他在办公桌下面的地板里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加密硬盘。
陈思渊打开宿舍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这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宿舍楼,墙壁上刷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轻轻关门的声响激活了头顶的光灯,灯管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他快步走过走廊,下楼梯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其他房间的人。
出了宿舍楼,夜风迎面扑来。
六月的京北市,白天热得像蒸笼,但到了后半夜,气温降得很快,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陈思渊裹紧了卫衣,走向校门口的共享单车停放点。校园里的路灯昏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被梧桐树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经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情。
他住的宿舍楼和那棵老梧桐树之间,隔着一条小路和一片草坪。而在这片草坪的另一边,在梧桐树的背后,有一栋他每天都经过但从没仔细看过的建筑。
老生物楼。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砖混结构建筑,外立面贴着白色的瓷砖,但瓷砖已经泛黄发黑,有些地方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全部用砖头封死了,不是用木板钉死,而是真正地用砖头和水泥封堵,像是要把这栋楼彻底从物理世界上抹掉。一楼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门把手之间缠着一粗重的链条锁,锁头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锈。门前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草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这栋楼在华清大学的校园地图上被标注为“待拆除建筑”,但它已经“待拆除”了将近十年。陈思渊入学的时候就听学长们讲过关于这栋楼的传闻。据说这栋楼在九十年代曾经做过一些违规的生物实验,具体是什么实验没人说得清楚,有说是基因编辑的,有说是克隆技术的,还有人说是在研究某种神经毒素。后来被上面的人查封了,整栋楼就被彻底封闭起来,连里面的仪器设备都没有搬走,就那么原封不动地锁了十年。
陈思渊对这些传闻一向不太在意。他是做脑机接口的,跟生物楼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八竿子打不着。但今晚,当他的脑海里闪过“Omega-7”这个标记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联想——Omega是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而生物楼被封禁的那些实验,据说也用了希腊字母作为编号。
Alpha,Beta,Gamma。
那是三个他听过的编号。
但Omega呢?
Omega-7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走到共享单车停放点,扫了一辆车,骑上它出了华清大学的东门。
京北市的深夜有一种奇特的安静。白天的喧嚣像水一样退去,留下空旷的街道和被灯光浸泡的城市。陈思渊沿着知新路往南骑,经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咖啡馆和书店,经过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地铁站入口,经过一座横跨在涸河道上的小桥。桥下的河道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和一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猫。野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光,盯着他从桥上骑过,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从知新路拐上了中创大道。中创大道是京北市科技公司的聚集地,路两边是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楼顶挂着各种科技公司的Logo。这些Logo在夜晚会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排排巨大的霓虹灯招牌,把这个区域装点得像一个科幻电影的场景。但此刻是凌晨两点多,大部分写字楼里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透着光,那是某个创业公司的程序员在赶工期,或者某个值班的运维人员在处理服务器故障。
陈思渊骑着车,经过了七条马路和四个红绿灯,最终停在了一栋二十六层的写字楼前。大楼的外墙上挂着几个大字:“深空科技”。字体是简洁的无衬线体,深灰色的金属字嵌在米白色的石材幕墙上,看上去低调而昂贵。大楼的一楼是挑高的大堂,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画的是扭曲的星空。大堂的玻璃门已经锁了,需要用门禁卡才能进入。
陈思渊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玻璃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滑开。他走进去,脚步声在大堂里回荡。值班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手机。陈思渊在这里加班加点是常事,保安早就习惯了。
他走向电梯,按下十七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街道上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大堂的地面,像一把白色的刀切开了大理石。他没有多想。在这个地段,凌晨两点多还有商务车经过并不奇怪——这里到处都是加班到深夜的人,叫个专车回家是常态。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打开了。
走廊里没有灯。深空科技在这一层只有一半的办公区,另外一半是空的,物业还没来得及租出去。走廊的照明是声控的,但声控的敏感度调得很低,陈思渊的脚步声不足以激活它。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光映在防火门上,给整个走廊蒙上一层诡异的绿色调。那绿光不是均匀的,而是从指示牌上散射出来,在墙壁上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晕。防火门是深红色的,在绿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紫褐色,上面的“推”字反着光,像一个警示标志。
陈思渊刷了门禁卡,走进办公区。他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一扇不能打开的窗户——窗户被大楼的物业锁死了,因为这一层的外墙玻璃幕墙需要定期清洗,为了防止意外,所有窗户都被固定在了关闭状态。他的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竖屏用来写代码,两台横屏用来跑数据。桌上还散落着各种电路板、连接线、示波器探头和一盒已经凉透了的外卖。外卖是昨天中午的,一份黄焖鸡米饭,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凝固成了暗黄色的胶状物。
他坐下来,打开那台离线电脑。
这是整个办公区唯一一台从未连接过互联网的电脑。它的网卡在物理上被拆除了,无线网卡也被取掉了,所有的USB接口都只能用特定的加密U盘。陈思渊用了整整两个周末的时间搭建这套系统——他先在一台新电脑上安装了作系统和所有必要的软件,然后在没有任何网络连接的情况下手动配置了防火墙规则,只允许本地回环地址的通信。这台电脑的唯一输入输出方式就是那块加密U盘,所有数据都要通过U盘从外部导入,所有分析结果也只能通过U盘导出。
他是一个做事很谨慎的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
电脑启动了,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他自制的桌面壁纸——一张脑电信号的三维频谱图,色彩斑斓,像一个抽象的艺术品。他输入了登录密码,然后打开了一个叫做“镜子”的应用程序。这是他私下写的脑电数据分析工具,比深空科技官方提供的那些工具要强大得多,因为它包含了一些他没有公开的算法——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能够追踪任何一条脑电数据的完整传播路径。
他入加密U盘,将今晚从手机上导出的芯片志拷贝到电脑里,然后在“镜子”中打开了志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时间戳和事件记录。他直接滚动到02:11:03附近,找到了那条“梦境注入·Omega-7”的记录。他双击这条记录,“镜子”自动提取了相关的数据包内容,开始进行解码分析。
解码进度条缓慢地前进着。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
陈思渊盯着进度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敲的是莫尔斯电码——这是他小时候跟父亲学过的一项技能,后来很少用,但紧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敲出来。他敲的是“SOS”的节奏:三个短,三个长,三个短。短长短。重复。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解码完成。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显示的是“镜子”对那段梦境数据的完整分析结果。陈思渊逐行往下看,瞳孔渐渐放大。
数据格式:高保真意识流封装。这是一种他只在理论上研究过的格式,它能够以近乎无损的方式记录人类意识活动的每一个维度——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以及更重要的,情绪和情感。普通的脑电记录只能捕捉到意识活动的外在表现,就像用录音机录下一段音乐,你只能听到音符,但听不到演奏者指尖的力度和内心的感受。但高保真意识流封装能做到的,是把演奏者本人也一起录进去。它记录的不是意识的表象,而是意识本身。
数据质量:百分之九十九点七。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陈思渊自己搭建的通灵算法,在最优条件下也只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的保真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段梦境几乎完美地复现了原始体验,那些细微的差别小到人类的感知系统本无法分辨。这就像在数字音乐时代,普通MP3的比特率是128kbps,CD是1411kbps,而这东西的比特率是——他没有找到对应的数值,因为“镜子”的测量范围不够大。
情绪特征:期待(强度9.2/10),恐惧(强度4.1/10),渴望(强度8.7/10),悲伤(强度6.3/10)。这是一个异常复杂的情绪组合。大多数人在任何一个时刻的情绪都是相对单一的,最多两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这个数据包里的情绪有四种,而且每一种的强度都很高,它们纠缠在一起,像四条不同颜色的丝线拧成了一股绳,彼此缠绕,互相渗透,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情绪网络。
记忆类型:自传体记忆。这意味着这段梦境不是虚构的,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大脑中留下的痕迹。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某个真实存在的时刻的、完完整整的感官记录。海风是真的,晨光是真的,码头上木板的咯吱声是真的,那个背对着他站立的女人的情绪也是真的。
特征标识:Omega-7。
陈思渊靠在了椅背上。
椅子是那种很便宜的人体工学椅,靠背的网面已经松了,他往后靠的时候,整个椅背向后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那个特征标识上。
Omega-7。
他再次尝试查询这个标识对应的原始数据所有者信息。他在“镜子”中输入了一条查询命令,指向本地存储的元数据库。这个元数据库是他从深空科技的核心数据库中一点一点扒下来的,包含了截至上个月为止所有数据的索引信息。理论上,只要输入任何一个数据ID,他就能查到原始所有者的匿名化信息——年龄、性别、地域、健康状况,等等。
查询命令执行了。
系统返回了一个错误:记录不存在。
陈思渊皱了皱眉。他又试了另一种查询方式,这次不是精确匹配,而是模糊匹配。他让“镜子”在所有元数据中搜索任何包含“Omega”字样的记录。
结果为零。
他在试。这次他不搜索元数据了,而是直接搜索深空科技官方数据库的底层存储。他用了一个自己发现的漏洞——这个漏洞可以让他在不触发任何审计志的情况下执行任意SQL语句。他知道这违反了至少七八条规定,但他不在乎了。此时此刻,他需要知道答案。
查询执行了。
这一次,系统没有返回“记录不存在”。它返回了一行红色的文字:
“访问被拒绝。你的权限已被临时限制。如需解锁,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陈思渊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的权限被限制了。
这不可能。他的账号在深空科技的系统中拥有最高级别的权限,这个权限是“影子”亲自授予他的,理论上只有公司的CTO才能修改。而且他的权限被限制的时间点非常微妙——就在他试图查询Omega-7之后几秒钟内。
有人在实时监控他的作。
这个想法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椅子发出了更大的呻吟声。他迅速关闭了“镜子”应用程序,拔掉了加密U盘,然后开始关闭电脑。在电脑关机的过程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有人在实时监控他,那他们一定知道他今晚来过这里。他们一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梦境注入的事情。他们甚至可能知道他现在正在关闭电脑、准备离开。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栋楼。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陈思渊站起来,将加密U盘重新塞进鞋垫下面——这是他临时想到的藏匿地点,不算完美,但总比放在口袋里安全。他扫了一眼办公区,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发出清脆的回声,像一只节拍器在滴答作响。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依然是那片绿色的应急灯光,防火门的红色在绿光下变成了黑色。他走向电梯,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的灯光是白色的,和走廊的绿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陈思渊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
但他确定自己离开办公区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
电梯开始下降。陈思渊的心脏又开始加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风。也许是某个加班的同事。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了。
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走向玻璃门。值班的保安还在前台后面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对他点了点头。陈思渊也点了点头,刷了门禁卡,推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空气中有一丝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停在路边,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水汽。
陈思渊盯着那辆商务车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共享单车停放点。他刚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陈思渊。”
他停下了脚步。
声音来自那辆商务车。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机器在朗读文本。这声音让陈思渊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在深空科技的地下实验室里测试一套语音合成系统的时候,听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那套系统是用深度学习模型生成的语音,它没有口音,没有气息,没有情绪,每一个音节都完美得不像人类。
他慢慢转过身。
商务车的侧门开着,一个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半张脸——下巴线条分明,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是长时间没有喝水。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陈思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块BCI芯片的模板。不是实验室里常见的开发板,而是一块定制的、紧凑的、明显是为植入式设备设计的母板。母板上焊接着密密麻麻的元件,核心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芯片表面有一个微小的蚀刻图案。
希腊字母Ω。
Omega。
那颗芯片正在工作。母板边缘有一排微小的LED指示灯,其中一颗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频率大约是一秒两次。陈思渊太熟悉这种闪烁模式了——那是芯片与外部设备建立无线连接时的状态指示灯。
“陈思渊。”那个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稍微有了一点变化,像是那个语音合成模型加载了一个新的声音参数,让音色变得更温暖了一些,但那种不自然的感觉依然存在,像一个穿着人皮的机器人。“你今晚收到了一个梦。”
陈思渊没有动。他的手在卫衣口袋里,指尖已经按在了手机紧急拨号键上。但他没有按下去。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让他改变主意的话。
“你不会报警的。”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兜帽下露出的那半张脸被路灯照亮了一部分。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射过,颧骨很高,脸颊凹陷,给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印象。但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灯的光芒,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他的眼球转动的方式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不是平滑的移动,而是一顿一顿的,像是某种伺服电机在驱动。
“因为你很清楚,”那个人继续说道,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报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打算跟警察说什么?说有人往你脑子里植入了一个梦?说你的脑机接口芯片被人黑了?陈思渊,你是一个博士研究生,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情不在警察的管辖范围内。”
陈思渊沉默了几秒钟。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说得对。他不可能报警。不是因为警察不会相信他——事实上,他确信警察会相信他,因为他有足够的证据。但问题在于,一旦报警,他植入芯片的事情就会暴露。而他植入芯片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规的。华清大学脑机接口实验室的伦理委员会从来没有批准过人体实验,他的导师老刘也完全不知情。如果他报警,他首先会失去博士学位,然后可能会面临学术不端的调查,甚至可能被。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会在一个晚上毁于一旦。
“你是谁?”陈思渊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这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你可以叫我影子,”那个人说,“虽然你之前联系的那个影子只是我下属的下属。”
陈思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影子”是某个中间人的代号,是深空科技方派来与他单线联络的工具。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很专业,措辞很谨慎,用的都是标准的商业术语,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经理。陈思渊甚至隐约觉得“影子”可能是一个团队而不是一个人,因为有时候他们的沟通风格会有微妙的差异。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说“影子”只是下属的下属,这意味着他从未真正触及过这条链条的顶端。
“你想要什么?”陈思渊问。
“不是我想要什么,”影子向前走了第二步,兜帽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部分额头。他的额头上有一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像是某种手术留下的痕迹。“是你想要什么。陈思渊,你花了两年时间搭建了一个可以共享人类意识的系统,但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陈思渊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回答不上来。
两年前,他刚开始这个课题的时候,动机是清晰的:他想帮助那些因为脊髓损伤而瘫痪的人重新获得行动能力。脑机接口技术最直接的应用就是运动功能重建——通过解码大脑中的运动意图,控制外骨骼或者机械臂,让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重新拿起东西。这是一个崇高的目标,一个值得奋斗终生的目标。他的硕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方向,他的导师老刘也是因为这个方向才接收他做博士生的。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研究方向悄悄偏离了轨道。
是从他看到那三千人的脑电数据集开始的吗?还是从他第一次成功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云端的那一刻开始的?或者更早——从他决定在自己身上植入芯片的那一天开始的?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的感觉。有时候,他坐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脑电波,会忽然觉得那些波形不是数据,而是某种活物的呼吸。有时候,他闭上眼睛,会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一片黑暗的、辽阔的空间,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而在这片夜空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感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他是一个科学家,科学家不相信感觉,只相信数据和逻辑。
但现在,站在凌晨的街道上,面对这个自称影子的人,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感觉可能是真的。
“你知道Omega-7是什么吗?”影子忽然问道。
陈思渊的呼吸一滞。
“你知道你今晚收到的那个梦是谁的吗?”影子又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对焦在了陈思渊的脸上。“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陈思渊摇了摇头。
影子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思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把手里那块BCI芯片的模板翻了过来,露出背面。木板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手写的字:
“Omega-7 · 陈思渊”
陈思渊看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他的名字。
那行字写的是“陈思渊”三个字,但指的是他?Omega-7就是他自己?他今晚收到的那个梦是他自己的梦?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他的芯片志显示数据是从云端下载到他大脑中的,而数据来源标记是Omega-7。如果Omega-7就是他自己,那就意味着数据是从他大脑中上传到云端,然后再从云端下载回来的。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毫无意义的循环。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Omega-7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也叫“陈思渊”的人呢?
影子似乎看出了他脑子里的混乱。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像是笑容的笑容。他的嘴唇太薄了,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弧度,只是嘴角向两边拉伸了一下,像一个程序在执行一个预设的指令。
“你不记得了,”影子说,“这不怪你。没有人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事情。但你三岁的时候,你的大脑已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发育过程。你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识别面孔和情绪。你的人格,你的思维方式,你与生俱来的那些天赋——它们都在你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基本定型了。”
他停顿了一下。
“而你在三岁的时候,曾经在华清大学老生物楼的地下实验室里,待过整整七个月。”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哗哗作响。陈思渊站在风中,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三岁。老生物楼。地下实验室。七个月。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今晚梦境里的那个码头和大海,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闪着银色的光。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像一道闪电划过了黑暗的天空,转瞬即逝,但留下的余光是那么强烈,让他的整个意识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这个画面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的大脑在被植入那些信息后产生的幻觉。他分不清了。
“你们在我身上做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影子把木板收回了风衣口袋里,然后向前走了第三步。现在他和陈思渊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了。陈思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人风衣领口上别着的一个小徽章——一个银色的、蚀刻着希腊字母Ω的徽章。
“不是‘你们’,”影子说,“是‘我们’。陈思渊,你不是一个偶然的志愿者,不是一个碰巧走上这条路的科学家。你是这个的起点。在你三岁那年,你的大脑被植入了第一代神经接口原型。那是Omega计划的第一个人类实验,编号Omega-1。后来的二十四年里,你经历了六次升级。你现在大脑里的那颗芯片不是你自己植入的,是我们在你深度睡眠的时候替换的,一共换了六次。你是Omega-7。”
陈思渊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胡说八道,想说他的大脑里只有一颗芯片,是他自己亲手植入的,手术是在深空科技的地下二层做的,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很专业的外科医生。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那个外科医生手腕上的纹身,那个黑色的希腊字母Ω。
那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你们在利用我做实验,”陈思渊说,声音里的沙哑变成了愤怒,“你们把一个芯片植入我的大脑,然后观察我的反应,记录我的数据,再用这些数据——”
“再用这些数据去制造更多的Omega,”影子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是的。你猜对了。但你猜不到的是,那些被制造出来的Omega,每一个都有你的影子。你的思维模式,你处理信息的方式,你对世界的感知——它们都被复制到了后来的每一个Omega的大脑中。你不是一个人在实验里。你是一个种子的母体,一棵树的。所有的Omega都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
陈思渊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银杏树叶的气味和远处某个工厂排放的废气的味道。他站在京北市凌晨的街道上,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站在一个自称影子的人面前,感觉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展开,露出上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字迹。
三岁。老生物楼。七个月。
Omega-1到Omega-7。
他的整个生命,他以为是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选择华清大学,选择脑机接口专业,选择在自己身上植入芯片——都变成了一条被精心设计好的轨迹。他不是在探索,他是在被引导。他不是在创造,他是在被创造。
“那个梦是谁的?”他睁开眼睛,问道。
“你的。”
“我的?你不是说Omega-7就是我吗?”
“Omega-7是你现在的版本,”影子说,“但你今晚收到的那个梦,是Omega-1的记忆。是你三岁那年,被植入第一代芯片之前,最后一次作为一个‘自然人类’所拥有的记忆。那片海,那个码头,那个人——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是你被带入实验室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你的父母带你去了海边。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陈思渊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背影,那个穿着白色薄衫、长发被风吹散的女人。他想起那种近乎疼痛的期待——那不是他自己的期待,那是他母亲的期待。一个母亲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三岁的儿子在晨光中奔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即将被带进一个地下实验室,不知道他的大脑会被植入一块芯片,不知道他会成为一个持续二十四年的实验的起点。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孩子,感受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那份爱被保存了下来,被编码成了数据,被上传到了云端,然后在二十四年后的一个夜晚,被重新注入了他的意识。
陈思渊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是Omega-7,他是一个实验品,他的人生是一个被设计好的程序。但此刻,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片蓝色的海,有温暖的晨光,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用她全部的期待注视着他。
“你想要我做什么?”陈思渊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影子沉默了很久。路灯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思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像是在做某种复杂的计算。
“我要你想清楚一件事,”影子最终说道,“你是Omega-7。在你之前有六个,在你之后还有更多。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在实验之外保持了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没有被控的情况下做出了那些研究成果的人。你是唯一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个有希望打破这个循环的人。”
陈思渊抬起头,看着影子的眼睛。在那双冰冷的、机器般的眼睛里,他第一次看到了一丝人类的情感。它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道闪电,但他捕捉到了。
那是恐惧。
这个自称影子的人,这个Omega计划的掌控者,这个拥有无数资源和权力的存在——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陈思渊。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害怕陈思渊即将做出的选择。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影子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音调,“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你选择留下来,你会成为Omega计划的负责人。你会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资源、团队、数据、设备。你可以把这个推向任何你想去的方向。但如果你选择离开——”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重。
商务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马路。然后它驶离了路边,汇入了夜色之中,尾灯的红光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知新路尽头的拐角处。
陈思渊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泪痕和那双通红但异常清醒的眼睛。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紧急拨号键上的那个未拨出的号码还亮着。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共享单车。
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中创大道那些熄灭的霓虹灯招牌,经过那座横跨涸河道的小桥,经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咖啡馆和书店。夜风灌进他的卫衣,吹得衣服鼓起来,像一面旗帜。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脑海里全是那片海。
那片海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了。他能闻到海风的味道,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能听到木板在脚下发出的咯吱声。他甚至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首他听过但已经忘记了很久的歌谣。
“思渊。”
她在叫他。
“思渊,过来。”
他想走过去。他想转过身,看看那个女人的脸。他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想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想知道她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但在梦里,他从来没有转过身。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感受着她的期待。
也许这一次,他可以转过身。
也许这一次,他可以走过去。
陈思渊骑到了华清大学的东门。校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没有注意到他刷卡进门。他沿着银杏大道往里骑,经过那座已经熄了灯的图书馆,经过那个白天总是挤满了人的食堂,经过那棵老梧桐树。
然后他停下来了。
老生物楼就矗立在他的右手边,被梧桐树的阴影覆盖着,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铁栅栏门上的链条锁在夜风中微1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封死的窗户上,砖头与砖头之间的水泥砂浆在几十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开裂,像一道道涸的疤痕。
陈思渊下了车,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走到铁栅栏门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生锈的链条锁。
锁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把锁举到眼前,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这把锁的牌子是“三环”,一个很老的国产品牌,锁体上印着生产期——一九九六年三月。那一年,他两岁。
他把锁放了下来。
他没有试图打开它。不是因为打不开——这把锁锈成这样,随便用一把钢钳就能剪断。他没有打开它,是因为他知道,真正锁住这栋楼的不是这把链条锁,而是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他需要四十八小时。
他需要时间,去思考影子说的那些话,去验证那些数据,去决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陈思渊骑上单车,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银杏大道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影子。夜风还在吹,银杏树叶还在哗哗作响,老生物楼还在他的身后沉默着。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蓝色的海面上,一个女人还站在码头上,等着他转过身来。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