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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渊》 · 思渊2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陈思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方远舟眼睛里那层银白色的、微微发光的薄膜。那画面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怎么都关不掉。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银白色渐渐模糊了,扩散了,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没有边界的黑暗。他沉了进去。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比昨天更宽的光带。这说明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分。手机上有十一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实验室的微信群,三条来自他的导师老刘,五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还有一条来自沈渡。

他没有先看那些未知号码的短信。他先打开了沈渡的消息。

“思渊,你昨晚去找我导师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那是他离开安华里小区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沈渡怎么会知道?他给沈渡发了一条回复:“没有。怎么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对沈渡撒谎,而沈渡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但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告诉沈渡“我去找你导师了,但他已经死了,而且他的眼睛里长出了一层发光的银白色薄膜”。沈渡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陈思渊疯了,或者更糟,他会觉得陈思渊在编造一个荒唐的故事。

他退出了和沈渡的对话框,打开了那些未知号码的短信。

第一条,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零三分:“你去了安华里。我们知道。”

第二条,发送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一分:“你不应该自己去。你不安全。”

第三条,凌晨一点十二分:“清洁团队已经到达。方远舟的遗体已经被处理。现场没有任何痕迹。你从未去过那里。”

第四条,凌晨两点零五分:“你的手机定位已经被我们接管。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查询你的位置,都会看到一个你在宿舍睡觉的记录。这是保护,不是监控。”

第五条,凌晨三点三十三分:“你的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明天晚上十一点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们会告诉你关于Omega计划的一切。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会让你离开,但你将永远失去知道真相的机会。”

陈思渊把这几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清洁团队已经到达。方远舟的遗体已经被处理。”这句话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最终在后脑勺炸开。方远舟的遗体被处理了。不是被送去了殡仪馆,不是被交给了家属,而是被“处理”了。这个词让他想起了实验室里处理实验动物尸体的方式——装进生物危害袋,放进专用的冰柜,等待统一的焚烧处理。方远舟是一个人,一个曾经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有研究成果、有学生的人。他在一九九八年发表过一篇论文,致谢部分提到了老生物楼和Omega基金会。二十四年后,他的遗体被一个不知名的“清洁团队”像处理生物危害品一样处理掉了。

陈思渊把手机放下,走进洗手间。他用冰凉的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边缘的水银剥落得更多了,他的脸被框在一片残缺的、发黄的玻璃里,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腐蚀的旧照片。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裂,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他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的人。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回到宿舍,换了一件净的衣服,把那块加密U盘从鞋垫下面取出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顾云深。她是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教授,研究方向是神经发育生物学。陈思渊从来没有见过她,但他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在五年前发表过一篇轰动一时的论文——她用一种全新的技术手段,在体外培养了具有完整三层结构的人脑类器官,并且在这个类器官中观察到了类似于人类胎儿的自发电活动。那篇论文发表在《自然》杂志上,被《科学》杂志评为当年度十大科学突破之一。但就在那篇论文发表后的第三个月,顾云深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她没有再发表任何论文,没有参加任何学术会议,甚至不再给学生上课。据说她得了某种严重的疾病,需要长期休养。也有人说她是因为学术不端被学校内部处理了。还有人说她加入了一个神秘的、与国家有关的科研,从此不能再公开露面。

陈思渊对所有这些传闻都不感兴趣。他之所以想找顾云深,是因为他偶然发现了一件事——顾云深在二十年前,曾经是老生物楼的常客。

这个发现纯属偶然。昨天下午,在去食堂吃西红柿鸡蛋盖饭之前,他在华清大学图书馆的数据库里搜索了所有包含“老生物楼”关键词的文档。搜索结果只有十三条,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但有两条引起了她的注意。第一条是华清大学一九九八年的校内通讯录,上面列出了老生物楼当时的工作人员名单。名单上一共有十七个人,其中就包括方远舟和顾云深。第二条是一九九九年的一份内部会议纪要,内容是关于老生物楼地下室的防水工程招标。会议纪要的参会人员名单中,顾云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头衔是“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副主任”。

顾云深。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副主任。老生物楼地下室。

陈思渊在图书馆的数据库里又搜索了“神经动力学实验室”这个关键词。搜索结果更少,只有五条,而且全部都是九十年代末期的文档。这个实验室似乎在二〇〇〇年之后就彻底不存在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陈思渊知道它存在过,因为它出现在了方远舟的论文致谢中,也出现在了那份一九九八年的通讯录中。

他需要找到顾云深。他需要知道,那个“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到底研究的是什么。他需要知道,老生物楼的地下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需要知道,为什么方远舟的眼睛里会长出一层银白色的薄膜。

但是顾云深在哪里?

陈思渊坐在宿舍里,打开了他的离线电脑。这台电脑虽然不能联网,但他存储了一个本地的学术文献数据库,里面包含了他过去几年下载的所有论文。他在数据库中搜索了“顾云深”这个名字,找到了十七篇论文。最早的一篇是一九九五年,发表在《中国科学》杂志上,题目是《大鼠海马区神经发生的发育学研究》。最新的一篇是二〇一七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就是那篇轰动一时的类器官论文。二〇一七年之后,顾云深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学术期刊上。

他把那篇一九九五年的论文打开,翻到了作者单位那一页。上面写着:“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神经动力学实验室,京北,100084。”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早的、明确将顾云深与神经动力学实验室联系在一起的证据。那时候她大概三十出头,刚刚博士毕业不久,是一个充满潜力的年轻科学家。三年后,她成了这个实验室的副主任。又过了一年,老生物楼被查封。然后,她消失了。

陈思渊把十七篇论文的发表时间和作者单位整理成了一个表格。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〇年,顾云深的单位一直是“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神经动力学实验室”。二〇〇一年到二〇〇五年,她的单位变成了“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没有了“神经动力学实验室”的后缀。二〇〇六年之后,她的单位变成了“华清大学脑科学研究中心”,这是一个公开的、正常的、没有任何神秘色彩的科研机构。二〇一七年,她的单位是“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那篇类器官论文是她以这个单位发表的最后一篇论文。然后,她就消失了。

陈思渊盯着这个时间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〇年,顾云深在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工作。二〇〇〇年,老生物楼被查封,神经动力学实验室解散。顾云深转到了生命科学学院,后来又转到了脑科学研究中心。她继续做研究,继续发表论文,继续过着一个正常科学家的生活。直到二〇一七年,那篇类器官论文发表之后,她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为什么?是因为那篇论文太成功了,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因为那篇论文暴露了某些不应该暴露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顾云深是方远舟之后,唯一一个他能找到的、曾经在老生物楼工作过并且还活着的人。方远舟已经死了,但顾云深可能还活着。她可能就在京北市的某个地方,可能在一家医院里,可能在家里,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机构里。他需要找到她。

他关掉了离线电脑,把U盘藏好,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实验室,没有去找任何可能认识顾云深的人。他去了校门口的快递站。他要寄一封信。收件人是顾云深,收件地址是华清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他不知道这个地址是否还能联系到顾云深,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办法。他不能打电话,不能发邮件,不能通过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方式联系她。他只能用最古老的方式——手写一封信,通过邮局寄出去。一封信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到达收件人手中,而他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了。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留下一条线索,一条在他做出选择之后、无论他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都能继续追踪下去的线索。

他在快递站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写信。

“顾云深教授,您好。我是华清大学脑机接口实验室的博士研究生陈思渊。我最近在研究老生物楼的历史,发现您在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〇年间曾经在神经动力学实验室工作。我希望能与您聊聊那段经历。如果您愿意,请在这周六下午三点到华清大学东门外的‘时光咖啡馆’见面。如果您不方便,请给我一个回复,任何方式都可以。此致,敬礼。陈思渊。”

他没有写自己的电话号码,没有写自己的邮箱,没有写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信息。他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如果顾云深收到这封信,如果她愿意来,她会在周六下午三点出现在时光咖啡馆。如果他到时候还在——如果他没有被“清理”掉——他会在那里等她。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快递站门口的邮筒。邮筒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中国邮政”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信封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小石子落入了水中。他站在那里,盯着邮筒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

他需要去老生物楼。

不是在外面看,是进去。

这个决定是在他寄出那封信的那一刻做出的。也许更早一些——也许是在他看到方远舟眼睛里那层银白色薄膜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收到那条“清洁团队已经到达”的短信的那一刻,也许是在他听到沈渡说“那栋楼像一头睡着了的老虎”的那一刻。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个三岁的孩子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你是Omega-7。我是Omega-1。我们不一样。”

他是Omega-7。他是这个计划的第七代版本。在他之前有六个,在他之后还有更多。但他是唯一一个站在老生物楼外面、拥有自由意志、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的Omega。如果他都不进去,那还有谁会进去?如果他现在不进去,那他什么时候才会进去?等他的倒计时结束?等影子替他做出选择?等他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不。

他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自己走进那栋楼。他要亲眼看到那个不存在的房间,亲耳听到那个嗡嗡声,亲身体验那个从三岁起就被植入他大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思渊回到宿舍,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的T恤,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运动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手电筒,一个多用途工具钳,一卷胶带,还有一把他从五金店买来的钢锯。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背上包,出了门。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他选择白天而不是晚上去老生物楼,是因为白天反而更不容易被发现。晚上有路灯,有巡逻的保安,有那些深夜不睡觉的学生。白天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走进了那栋废弃了十年的老楼。而且,白天的光线好,他不需要一直打着手电筒,这减少了他被发现的概率。

他走过那棵老梧桐树,站在了老生物楼的铁栅栏门前。

链条锁还在。那把“三环”牌的锁,生产期一九九六年三月。他用钢锯夹住了锁链,开始锯。钢锯的锯齿咬进铁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他锯了大概两分钟,铁链断了。他把断掉的链条从门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推开了铁栅栏门。

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叹息。门轴已经锈死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了一条足够他侧身挤进去的缝隙。他挤了进去,然后转身把铁栅栏门拉回来,用断掉的链条搭在门把手上,从外面看起来好像锁还是完好的。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但足够骗过那些从远处路过的人。

他站在了老生物楼的一楼走廊里。

光线从封死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普通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层次分明的气味。底层是湿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金属,中层是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味道——福尔马林?乙醇?还是别的什么?最上层是一种淡淡的、甜的、像杏仁一样的味道。他学过神经生物学,他知道杏仁味通常意味着氰化物。但他不确定这里的气味是不是真的是氰化物,也许只是他的鼻子在过度敏感的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关闭的门。门上没有标签,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些房间原来是用作什么的,但他可以猜到——有些是实验室,有些是办公室,有些是存储间。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发出一种空洞的、不真实的回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碎玻璃、钉子、或者别的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堵墙。灰白色的、刷着涂料的、看起来和走廊里其他墙壁一模一样的墙。但陈思渊知道,在这堵墙的后面,有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房间。入口不在走廊上,而是在天花板上——从一楼的一个隐藏的检修口爬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矿棉板吊顶,很多板块已经脱落了,露出上面黑暗的空腔。他看到在走廊尽头靠右的位置,有一块矿棉板和其他板块不太一样。它的颜色稍微深一些,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裂缝,像是被人拆下来过然后又重新装上去的。他找了一个落在地上的水管——大概是以前消防系统的一部分——用它作为工具,把那块矿棉板顶了起来,推到一边。

天花板上面是一片黑暗。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射进了那个黑暗的空腔。他看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两侧是混凝土的墙壁,顶部是楼板的底面。通道的尽头,有一个方形的开口,开口的边缘有一圈金属的框架。那就是沈渡说的检修口。

陈思渊把双肩包先扔了上去,然后双手撑住天花板的边缘,引体向上,爬进了那个黑暗的空腔。他的身体进入空腔的那一刻,周围的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明亮的直线。空气变得又冷又湿,像走进了一个地窖。他蹲在狭窄的通道里,慢慢地向那个方形的开口移动。通道的高度只有不到一米,他只能弯着腰、甚至爬行才能前进。他的手撑在混凝土表面上,能感觉到表面的粗糙和冰凉。有一些细小的碎石渣嵌进了他的手掌,刺刺的,痒痒的。

他爬到了检修口的位置。这是一个大约六十厘米见方的开口,边缘包着一圈生锈的铁皮。他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下面是一个垂直的通道,大概有三米深,通道的底部是一片水泥地面。通道的内壁上嵌着一排已经锈蚀了的金属梯子,梯子的横杆间距不均匀,有些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墙上的孔洞。

他把双肩包背好,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抓住检修口的边缘,把身体放了下去。他的脚在黑暗中摸索着第一横杆,找到了,踩了上去。横杆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呻吟,但没有断。他继续往下踩第二、第三、第四。每踩一,那横杆就会发出一声呻吟,像是在诉说着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当他踩到第七横杆的时候,他的脚触到了地面。

他站在了老生物楼的地下室里。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这片被他寻找了两天的空间。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米,上面布满了管道和电缆。墙壁是的混凝土,没有刷任何涂料,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地面上铺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地砖——不是普通的瓷砖,而是那种在电子厂的无尘车间里才能见到的、防静电的、深灰色的PVC地板。这种地板很贵,而且需要专业的施工团队才能铺设。一栋九十年代的生物实验楼的地下室,铺着防静电的PVC地板——这太不正常了。

房间的中央,有一台机器。

不,不是一台机器。是一个系统。一个由至少十几个不同组件组成的、庞大的、复杂的、让陈思渊的大脑瞬间当机的系统。他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台机器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台机器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直径大概有两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和导管。球体的外壳是银白色的,反射着手电筒的光,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球体的底部连接着一个底座,底座上有很多指示灯,有一些还在亮着——微弱的、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群萤火虫。球体的顶部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纤,这些光纤向上穿过天花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球体的周围环绕着十几台服务器机柜,每一台机柜都有两米多高,里面塞满了服务器、交换机、存储设备和各种陈思渊叫不出名字的硬件。这些服务器正在运行——他能听到它们发出的嗡嗡声,那种低沉的、持续的、稳定得不像是任何机器能发出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它充满了整个房间,振动着他的耳膜,振动着他的腔,振动着他大脑里的那颗芯片。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颗芯片正在和这台机器产生共振。他能感觉到芯片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微微振动,频率和那台机器的嗡嗡声完全一致。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一种同步。就像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说了同一句话,或者两个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跳到了同一个节奏。

他慢慢地走近那台机器。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球体的表面上,他看到了球体表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蚀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分形的图案,像一片雪花,又像一棵蕨类植物的叶子。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球体,但他的手指在距离球体表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热量。不是烫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温暖的、像人体体温一样的热。这台机器是热的。它是活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进去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陈思渊盯着这行字,心脏砰砰砰地跳着。他打了一行字:“这是什么机器?”

回复几乎是瞬间就来了。

“这是你的大脑。Omega-7。”

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台庞大的、复杂的、占据了一整个地下室的机器,是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只有一千四百克重,体积大约是一点四升,放在一个由头骨包裹的狭小空间里。而这台机器有两米多高,占据了至少两百平米的空间。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大脑?

他正要回复,第二条短信来了。

“不,不是你的大脑本身。是你大脑的数字化镜像。这台机器存储了你过去二十四年里每一个毫秒的意识活动。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情绪,每一个梦。它们都在这里。Omega-1到Omega-6的也在。所有人的都在。”

陈思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整个生命——从三岁到现在,二十四年的每一个瞬间——都被存储在了这台机器里。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情绪,每一个梦。包括他此刻站在这个地下室里的震惊和恐惧。这些数据正在被实时地写入这台机器的存储系统,就在他阅读这条短信的每一毫秒里,他的大脑中的芯片正在把他的意识活动上传到这个球体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台机器不是用来制造Omega的。或者说,制造Omega只是它的一个功能。它的真正功能,是创造一个意识的数据库。一个包含了所有Omega的意识活动的、巨大的、不断增长的数据库。而他的意识——Omega-7的意识——是这个数据库中最新的、最完整的、质量最高的一个样本。

他就像一个被养在鱼缸里的鱼,鱼缸里的水每时每刻都在被取样分析,而他甚至不知道鱼缸外面有人在看着他。

他打了一行字:“这台机器是谁造的?”

“你。”

“我?”

“Omega-1。你的第一个版本。他在三岁的时候被植入了第一代芯片。那枚芯片的功能非常有限,只能记录最基础的脑电信号。但Omega-1的大脑在芯片的下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他的神经元开始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排列,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从未在自然人类大脑中出现过的网络结构。这种结构使得意识活动可以被高效地编码、存储和传输。Omega-1是第一个拥有这种大脑的人。后来所有的Omega,包括你,都是基于他的大脑结构改造的。这台机器是Omega-1的大脑的物理延伸。它是他的意识的外化。”

陈思渊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科幻电影。但这不是电影。他就站在这里,站在一台存储着他所有意识活动的机器面前,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或者组织——通过短信交谈。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打出了下一行字:“Omega-1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回复没有立刻到来。他等了大概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了,但手机又震动了。

“Omega-1在这台机器里。”

陈思渊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了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四个字:“他还活着?”

“他的意识还活着。他的身体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但在他死之前,他的完整的意识被上传到了这台机器里。他活在数据的层面。他在这里,在这个球体里,在这无数光纤和电缆组成的网络中。他是这台机器的核心。他是Omega计划的心脏。”

陈思渊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柱照向天花板,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他蹲在那台庞大的机器面前,双手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Omega-1是他。但也不是他。Omega-1是三岁的他,是在那个白色房间里被植入了第一代芯片的孩子。那个孩子的身体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但他的意识还活在这台机器里,活在数据的层面。他是一个数据化的幽灵,一个被困在服务器中的灵魂。

而陈思渊——Omega-7——是那个孩子的第七代复制品。他的大脑结构和Omega-1几乎完全相同,他的思维方式继承自Omega-1,他的感知模式、他的情绪反应、他的认知偏好——所有这些都源自那个三岁的孩子。他是Omega-1的影子,一个在物理世界上行走的、用血肉之躯包裹着的、活着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沈渡的那句诗:“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被钉在记忆的墙上。”

是的。他就是那个标本。被钉在了这台机器的记忆墙上。

手机又震动了。

“Omega-7,你的倒计时还剩下不到十八个小时。你现在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但还有更多。如果你想了解全部,明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回到这里。我们会在这里等你。我们会告诉你一切。包括你的母亲。”

陈思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母亲。

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那个穿着白色薄衫、长发被风吹散的女人。那个在梦中叫他名字的女人。那个期待着他转过身来的女人。

她还活着吗?她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吗?她是Omega计划的一部分吗?还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被卷入了一场她无法理解的巨大实验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知道答案。他必须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一切。他必须知道她是谁,她为什么把他交给了Omega计划,她现在是死是活,她有没有想过他,她有没有后悔过。

他站起来,拿起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机器。球体表面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着,服务器机柜里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动着,那些细如发丝的光纤还在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之中。这台机器已经运行了二十四年,也许更久。它还会继续运行下去,只要Omega的意识还在,只要还有新的数据写入它的存储系统。

陈思渊转过身,走向那个垂直的通道。他抓住金属梯子的横杆,开始往上爬。横杆在他手中发出呻吟声,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爬到了检修口,从那个狭窄的通道爬回了走廊的天花板,然后跳了下来,落在一楼走廊的水泥地面上。

他走出老生物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把铁栅栏门拉好,用那断掉的链条搭在门把手上,然后背起双肩包,走向宿舍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老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圆形的、比币稍大一些的装置。

就是他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植入第一代芯片之后、有人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那种银色贴片。

影子。

影子在这里。他在等他。

陈思渊慢慢地走向那棵老梧桐树,在距离那个人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风吹过,梧桐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在他们的脚边旋转。

“你都看到了。”影子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朗读文本。

“我看到了,”陈思渊说,“但我还有很多不明白。”

“你想明白什么?”

“Omega-1。他的身体是怎么死的?”

影子沉默了几秒钟。风吹动了他的兜帽,露出了一部分额头。陈思渊看到了那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和上次他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些疤痕不是手术留下的,更像是某种烧伤,或者是某种化学试剂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身体在二十年前被毁掉了,”影子说,“在一次实验中,芯片发生了故障,导致他的大脑皮层大面积坏死。他陷入了不可逆的昏迷。他的身体在昏迷中维持了三个月,然后器官开始衰竭,最终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但他的意识——在他昏迷之前,我们已经成功地将他的意识完整地上传到了那台机器里。所以他不算真正地死了。他的意识还在,他还在思考,他还在感受,他还在和我们交流。”

陈思渊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在和你们交流?怎么交流?”

“通过那台机器。Omega-1的意识已经和那台机器融合了。他可以控制那台机器的每一个功能,可以访问存储在里面的所有数据,可以——在某些条件下——向外部发送信号。你昨晚收到的那个梦,不是我们发送的。是他发送的。Omega-1把那个梦从数据库里调了出来,注入了你的意识。他想让你看到那个画面。他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母亲,她爱你。”

陈思渊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了回去。“为什么他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他不能,”影子说,“Omega-1的意识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他没有语言能力,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他能使用的唯一沟通方式就是意识注入——把存储在数据库中的记忆片段注入其他Omega的意识中。他一直在这样做,对所有Omega都这样做。他试图让我们记住,我们不仅仅是实验品,我们也是人。我们有母亲,有父亲,有过去,有未来。”

陈思渊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梧桐树,更多的叶子落了下来,在他们的脚边堆积成一层薄薄的黄色地毯。

“你是谁?”他最终问道,“你不是影子。影子只是一个代号。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了头。兜帽从他的额头上滑落,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那张脸让陈思渊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同样的下巴线条。只是更老一些,更苍白一些,更消瘦一些。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但他的眼睛的形状、大小、间距——和陈思渊的一模一样。

“我是Omega-2,”那个人说,“我是你的第一个复制品。我在你之后被制造出来。我的大脑结构和你的完全相同,我的思维方式继承自你,我的感知模式、我的情绪反应、我的认知偏好——所有这些都源自你。我是你的影子。而你是Omega-1的影子。”

陈思渊站在梧桐树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Omega-2。他的第一个复制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拥有和他完全相同的大脑结构的人,一个活了至少二十年的人。而这个人一直在和他联系,一直在指导他的研究,一直在控制他的行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陈思渊问,声音很轻,很哑,“为什么要制造我?为什么要制造你们自己?”

Omega-2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对焦在了陈思渊的脸上。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太像了,像得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恐惧——那是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才会有的恐惧,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本性怀疑。

“因为我们在寻找一样东西,”Omega-2说,“一样我们所有人都在寻找的东西。”

“什么?”

“自由。”

Omega-2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脸在梧桐树的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更加消瘦,更加像一尊蜡像。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牙齿。他的牙齿很整齐,很白,但有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像是瓷贴面。

“Omega-1的意识被困在那台机器里,已经二十年了。他不能离开,不能死亡,不能做任何事情,除了思考。他一直在思考,一直在计算,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如何从那个数字化的牢笼中逃脱。而我们这些后来的Omega,我们在物理世界上行走,但我们的大脑结构和Omega-1完全相同,这意味着我们和他一样,都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摆脱那台机器的控制。它一直在读取我们的意识,一直在记录我们的每一个想法,一直在把我们变成更多的数据。我们是自由的吗?不。我们从来都不是自由的。我们只是那台机器的延伸,是它的传感器,是它的眼睛和耳朵,是它在物理世界上采集数据的工具。”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可以让我们所有人——Omega-1、你、我、所有的Omega——都获得自由的方法。那个方法需要你的帮助。这就是为什么影子——也就是我——一直在引导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给了你四十八小时做出选择。因为如果你选择留下,你会成为这个计划的核心。如果你选择离开,你会成为它的障碍。”

陈思渊盯着Omega-2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的注视下,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亲近感。这个人是他,但也不是他。他是他的复制品,一个从数据中生长出来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复制品。他是他的兄弟,他的儿子,他的影子,他的另一个版本。

“如果我选择离开呢?”陈思渊问。

Omega-2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思渊终生难忘的话。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大脑里的每一个神经元,都是Omega-1的翻版。你无法摆脱他,就像你无法摆脱你自己的影子。你走到哪里,他就会跟到哪里。你做什么,他都会知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离开不是一个选项。它只是一个幻觉。”

陈思渊站在那里,看着Omega-2转身,走进了梧桐树的阴影中。他的灰色风衣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老生物楼的另一侧。

他走了。

陈思渊独自站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他看着老生物楼,看着那些封死的窗户,看着铁栅栏门上那条断掉的链条。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到这里。不是因为影子给了他四十八小时,不是因为Omega-1在等他,不是因为那台机器需要他的数据。而是因为他自己需要答案。他需要知道,他是谁。他需要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他需要知道,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女人,是否还在等他转过身来。

陈思渊转身,走向宿舍的方向。他的脚步很慢,很重,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的影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他身后。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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