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三年筑起的围墙,原来早就有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众人脸上浮起困惑时,赵琛将“天心剑”
分阴阳 的旧事缓缓摊开,自然也没漏掉赵若梦那段。
有人想亲眼看看剑身,他只能略带歉意地摇头——赵若梦尚在闭关,此刻不便取剑示人。
他只传了“御剑凌空”
的修行口诀,并特意点明:需有陆地中期以上的修为,还得寻到一柄灵气充盈的兵刃,方可尝试。
寻常途径若要御剑,非得踏入陆地天人之境不可。
但赵琛所授之法,早已被他调改数遍,门槛便降到了陆地中期。
门外,邀月与怜星眼神同时亮了起来。
尤其是邀月——她已站在陆地后期的门槛上,移花宫又藏有那柄“碧血照丹青”。
若真能依此修行,速度岂不远胜内力催动的身法?
怜星心底也掠过相似的念头。
她境界已近中期,唯独缺一把合用的神兵。
看来……得去寻一把了。
若是从前,她绝不会动这般念头。
可如今不同了。
对赵琛的牵挂压过了一切规矩。
有这样能让身形快如闪电的法门摆在眼前,若不试上一试,怎能甘心?
“妹妹,兵器的事,姐姐会替你留心。”
“多谢姐姐。”
向来安静的怜星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倘若真能御剑千里,哪怕与琛儿相隔山河,也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这念头让她心跳都快了几分。
“公子若是早些将这御剑的法子告诉大宫主,配上宫里那柄碧血照丹青,她早就能乘风而行了。
往后想去何处,岂不方便得多?”
花月奴体会着口诀中蕴藏的玄妙,忍不住轻声埋怨起自家公子——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哪知道月姨进境这般快。”
赵琛摸了摸鼻子,“再说了,要是早让她晓得,我还怎么偷偷溜出去?”
他声音压低了些,眼里闪着光:“你们不知道,我从前时不时消失半天一天,其实是御剑去了别处。
虽然赶得急,但剑光速度极快。
那时候我……”
他正说到某次远游见闻,兴致渐浓时,却见花月奴几人忽然站了起来。
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赵琛顿住话头,不解地望过去:“怎么了?”
“好琛儿,”
一道柔中带刺的嗓音从他身后飘来,“原来你从前那些‘失踪’,都是跑到别处去了?还一直装不会武功来骗姨娘,害得姨娘白白担心……现在,是不是该好好说清楚了?”
赵琛脊背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怜星就站在那儿,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而邀月正静静看着他,唇角似扬非扬,目光却像结了层薄霜。
“月、月姨……星姨,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由自主往花月奴身边退了一小步。
“公子,我提醒过你了。”
花月奴用气音轻轻道。
“那也算提醒?”
赵琛瞥她一眼。
“你们在悄悄说什么?”
邀月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凉丝丝的,像冬檐下挂的冰凌。
“若不是心里放不下,悄悄跟来瞧一眼,又怎会撞破你这藏了许久的底细?”
那声音从树影后传来,带着似真似假的颤意,“好孩子,连我也瞒得这样紧。
平那些担忧,倒显得多余了。”
赵琛急急转身,只见邀月立在几步外,眉眼间似蒙了层薄雾,教人辨不清是戏谑还是当真伤了心。
他慌忙抬手,话也说得零碎:“并非存心隐瞒,只是……总寻不着恰当的时机开口。”
话未说完,一旁却响起轻轻的笑音。
怜星掩着唇,眼波往姐姐那边一溜,又被瞪了回去。
“莫急,”
怜星走近,指尖拂过石桌边缘,“姐姐同你说笑呢。
晓得你有这般本事,我们欢喜尚且来不及,怎会恼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些年,你平安就好。”
赵琛怔怔望向邀月。
方才那层薄雾不知何时已散尽了,此刻她嘴角噙着笑,眼里的光温软得像暮春的溪水。”坐下说罢。”
她抬手示意,语调缓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风吹过的错觉。
他依言落座,石凳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
“那时在雪地里拾到你,天心剑便已在身了罢?”
邀月的声音很轻,像在梳理旧年的丝线,“如此说来,你周身那股特别的气息,也是因它而生?若真这样,我与你星姨能有今的修为,倒是托了你的福。”
赵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月姨待我那样好,我总想着……该回报些什么。
你们执掌移花宫,常在江湖 里来往,我便悄悄在茶汤里添了些药材。”
“药?”
怜星微微倾身,“我竟从未察觉。”
她习医多年,对草木气味最是敏感,此刻细细回想,却抓不住半分痕迹。
“星姨再想想,我从前为你们沏的茶,可有什么不同?”
“香气格外清远,饮下后心神静定,内息也温顺许多。”
怜星沉吟道,“但伺候你的那几个丫头,平也没少喝你沏的茶,为何她们进境却寻常?”
“人与人的基,本就生在不一样的土壤里。”
赵琛没有点破资质深浅的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一丛将谢的花,“何况她们开始习武的年纪,比你们晚了几年。”
“那也不全然。”
怜星摇头,“宫中其余人与月奴她们相比,差距亦分明。
再说,我与姐姐的修为增长之速,远非茶水所能解释。
幼时你还不会沏茶,那些年我们便觉得修炼格外顺畅,原以为是忽然开了窍,如今想来……”
她眼波转向赵琛,似笑非笑,“怕是你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或者说,是天心剑的缘故?”
赵琛笑出声,眼里闪着得意:“是了。
小时候你们常伴我入睡,天心剑自行引聚天地灵气,近我身侧之人,筋骨气息皆受其浸润。
那灵气与武者内力不同,寻常人须至陆地天人之境,方能感知其存在。”
他话音稍顿,笑意更深:“至于月姨修为总高过星姨一线,自然是因为从前每夜,她都——”
话未说完,额上忽然一痛。
邀月收回手,颊边浮起薄红,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分明。
赵琛捂着额头,哭笑不得。
怜星也忆起旧事,那些夜里,姐姐总将小小的身影揽进怀中。
她垂下眼,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起初只当是寻常,如今细想才惊觉,原来差距早已深如鸿沟。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争上一争的,真是亏了。
邀月也想起初见赵琛那——不知怎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带回移花宫后,更是将他当作珍宝,时时刻刻都想见着。
夜里总要他守在身旁才能合眼。
也不知何时起,竟养成非得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才能入睡的习惯。
原来那气息竟是武者梦寐以求的天地灵气。
难怪他在身边时,心总是静的,像沉在深潭底。
还有那修为——短短数年便突破至陆地,甚至直抵后期境界,原来都是因为他。
花月奴几人望着宫主,眼里满是羡慕。
原来是这样。
她们悄悄交换眼神,心底却浮起另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挨着少爷睡呢?
第一次见到赵琛时,魂就好像被勾走了。
总是不由自主替他盘算,替他忧心。
却没想到,他暗地里为她们做了这么多。
难怪年纪轻轻,竟已摸到大宗师的门槛——这年纪能有此成就的,放眼整个九州,怕也找不出几个吧。
“多谢少爷。”
花月奴、荷露、铁萍姑轻声说道,目光软得像化开的蜜。
“琛儿,既然天心剑已在你手,这江湖,你是躲不掉了。”
邀月神色肃然,声音缓而沉,“不止江湖中人,各国朝廷也不会容得下你这般威胁。”
她顿了顿,又道:“先前遇见的那白衣女子,赠你玉佩的那位——她叫苏君梦,是千年前便存在的天心教这一代的圣女。
如今剑在你手,便是与天心教扯上了关联。
虽不知他们会如何待你,是奉你为主还是别的,但这牵连已是断不开了。”
“况且天心剑现世引发的动静,如今仅次于天道金榜。
江湖这条路,你非走不可。”
“那位赵若梦……想必也同你说过了吧。”
提到这名字时,邀月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养了十年的小家伙,莫名其妙多出个上千岁的伴侣,任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可她也明白,自己绝非那赵若梦的对手。
嘴上抱怨几句也就罢了,心底却暗自盘算:得趁那人尚未化形之前,抢先一步才行。
“天心教……竟还存于世。”
赵琛低语,“难怪当时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原来如此。”
他从赵若梦传来的讯息里知晓这个教派——那是她当年亲手建立的九州第一势力。
后来虽看似四分五裂,实则不过由明转暗。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现任圣女。
缘分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
他未察觉,身旁邀月的脸色已渐渐冷了下来。
“琛儿,先前怕你不会武功,才让月奴她们跟着护你。
如今你修为已不逊于我和怜星,接下来的江湖路,你便独自去闯吧。”
“姐姐?”
怜星愕然抬眼。
“宫主,这怎么行……”
“宫主,请让我们继续伺候少爷吧。
离了我们,他怕是会不习惯的。”
花月奴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从未顶撞过邀月宫主,可这一次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湿的棉絮,胀得发疼。
身旁几个姊妹也都白了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邀月的目光掠过她们,像掠过几件摆设,只停在赵琛脸上。”你既然有那份本事,江湖之大,何处去不得?”
她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一个人,够了。”
少年垂下眼睑,应了声“好”。
腔里却有什么东西轻快地扑腾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飞出去。
早知如此简单……他暗自想着,移花宫那些子,何必把一身功夫藏得那样辛苦。
女人们的肩膀垮了下去。
视线黏在赵琛身上,扯出绵长而无声的丝线。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终是化作了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邀月决定的事,从来轮不到旁人嘴。
晌午的头有些晃眼。
临行前,又有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明朝的疆域,哪些门派碰不得,何处地界有古怪。
赵琛翻身上马,背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甸甸地烙着。
他没回头,直到官道拐了弯,把身后的镇子、人影,都抛进一片蒸腾的尘土里。
“宫主……”
花月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怜星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天心剑在他身上。”
她望向远处官道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拐角,“金榜悬在天上,谁知道哪一刻,秘密就守不住了。”
她顿了顿,“移花宫摆在明处,反是拖累。
暗处的箭,才最难防。”
女人们沉默了。
都是剔透心肝,一点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