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起。
“你们自家的事,自己处置净。”
转过身,不再看他,“若是处置不了……朕会帮你们处置。”
寒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他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换作旁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宇文烈修成了那门传说中肌骨如铁、兵刃难伤的神功。
若此人存心报复,纵使坐拥百万雄师,麾下更有超凡入圣的陆地坐镇,又能奈他何?血肉之躯,当真挡得住金刚不坏么?
宇文化及读懂了皇帝眼神里那片冰封的深意。
宇文家,已被视作可以割舍的筹码了。
他腔里最后一点温度散尽,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暗影。
“陛下无须忧虑,此事……臣自会处置妥当。”
“那便好。”
【至强榜】
【第八位:萧秋】
【修为:陆地境,后期。】
【其人乃浣花剑派萧西楼第三子,曾统领“神州结义”。
昔年外敌来犯,为护忠良遗孀,其父率全族血战至死。
后此人偶得“无极仙丹”,内力由此暴涨;又逢机缘,窥见《少武真经》玄奥。
此后更蒙“三才剑客”
青眼,亲传《忘情天书》。
大成之,可引天地伟力为刃,呼吸与万物同频。
一式既出,苍穹色变,霹雳裂空,电光自地冲霄,剑辉泼洒如昼,照耀山川数里。
剑气更可脱刃飞纵,百里之外取人性命,于万军之中直取统帅首级,不过寻常手段。】
【赐予一:感悟“陆地天人”
境界之灵丹一粒。】
【赐予二:剑诀《惊天一剑》全本,内含四式绝艺。】
【攻之极境“玉石俱焚”
:剑势如龙翔天外,只出一击,必分生死。
敌纵有千般闪避、万种反击,此招皆以命相搏,剑锋总能先一步触及对手。】
【守之极境“海天一线”
:横剑于前,简朴至极,却如海天相接处那一缕无可逾越的界限,无隙可乘。
敌刃刺来,恰似自行递至剑身之上。】
【快之极境“闪电惊鸿”
:剑与手皆化虚影,快至无形无迹。
如此速度,世间有何物能阻?】
【慢之极境“老牛破车】:剑重万钧,挥动时却又举重若轻。
招势看似笨拙迟缓,却令对手如陷泥沼,心神受制,难以自拔。
精要全在一个“慢”
字,乃武学至高妙谛:以缓制急,以静制动,以守为攻,以退为进。】
“这赏赐……愈发不像话了。”
“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位列前十果然不同,一次比一次惊人,简直不让人有喘息的余地。”
“便给了你,你便有活路么?安安分分躺着,岂不自在?”
“正是此理。
我已懒得再动,随它去吧。”
独孤求败望着金榜上流淌的文字,再度沉默。
攻守兼备,快慢随心,面对这般圆满无缺的剑术,自己那破尽万法的独孤九剑,又该如何寻得那一点破绽?
武当山云雾深处,张三丰的目光停留在关于“老牛破车”
的记述上,须眉微动。
原来自己的太极剑意,与这臻至化境的“慢”
之奥义相较,仍隔着一层未曾捅破的窗纸。
‘道无止境啊。
’他心中暗叹。
独孤剑指节握得发白。
本以为补全了“剑二十三”,剑道一途已至绝巅。
可眼前这“惊天一剑”,那四式笼罩一切的剑招,即便时间凝滞的“剑二十三”
真的施展出来,自己又能否避开那注定降临的锋刃?
大明境内,几位以剑称圣的宗师——西门吹雪、叶孤城、谢晓峰、燕十三——各自立于檐下或山巅,识海中反复映现那些描述。
这已不似人间应有的剑法。
面对这样的剑,他们手中之剑该如何举起?又有何资格,去言一个“挡”
字?
风拂过宫墙,檐角铜铃轻响。
龙椅上的身影并未抬头,指尖在奏折边缘缓缓摩挲。
殿外传来侍卫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他却觉得这声音太薄,薄得像一层纸。
千里之外取人性命——这念头如细针,刺进每个掌权者的脊骨。
案前烛火跳了一下。
他合上奏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盖聂的剑,月神的咒,罗网织就的暗影,此刻都成了透风的网。
需要更沉的秤砣,才能压住这摇晃的江山。
他想起昨观星台上,太史令说紫微星旁有新光近。
当时只当是谶纬妄言,此刻却觉得那星光像一道未出鞘的刀。
移花宫内,晚香玉的气味浮在廊下。
白衣女子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棂上的雕花。
远处练武场传来 们收剑归鞘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琛儿。”
她没回头,声音像浸了凉的玉,“江湖的水,比我们看见的深。”
少年正蹲在石阶上逗弄一只碧眼狸奴,闻言抬起头,眼里映着天井漏下的光。”娘亲是说那些上榜的人?”
他挠了挠狸奴的下巴,那畜生舒服得眯起眼,“可他们打架,和我喂猫有什么相?”
女子转身,袖口绣的银蝶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亮。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廊下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暖黄的光晕染开她眉间的蹙痕。”也是。”
她终于说,语气松下来,像绷紧的弦忽然失了力,“不会武功的人,反倒安全。”
少年低头继续挠猫,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指尖力道稍重,狸奴不满地“喵”
了声,跳下石阶,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至强名册·其七】
【名讳:传鹰】
【修为:陆地境·圆满】
【考录:其人出自北漠,昔年蒙元疆域内公认的武道之巅。
一柄无锋重刀,曾压得草原三十年 。
性情疏狂难测,行事常出入意表。
初悟道时,观雁阵南迁七七夜,于翅影交错间窥见兵刃轨迹;后某夜暴雨倾盆,独坐危崖听雷,电光撕裂天幕的刹那,刀意终成圆满。
二十七岁那年,孤身踏入“惊雁宫”。
三场对决,三位称雄草原的宗师先后败退,刀未染血,胜负已分。
后得机缘,窥见《战神图录》真意。
自此内力自成寰宇,呼吸吐纳皆与天地共鸣。
气外放时,三丈内空气凝如胶浆,飞鸟经此会直坠而下,五脏俱裂而亡。
护体真气无形无质,曾于箭雨中漫步,镔铁箭簇距身三尺便化为齑粉。
更能引九天雷煞为刃,一击之下,焦土百尺。
最终之战,于呼伦贝尔草原深处,斩统帅思汉飞于五十万铁骑阵前。
血未落地,人已踏空而起,步虚登云,消失于千丈孤崖之巅,唯留刀鸣回荡至今。】
【赐一:破境丹一枚。
服之可触天人门槛,窥见之上的风景。】
【赐二:刀诀《碎空》。
修至极致,刃过处,虚空留痕。】
茶楼里静了片刻。
有人端起陶碗,茶水已凉,忘了喝。
“斩……破虚空?”
角落里有个声音喃喃道,像在问自己。
邻桌的老者咳嗽一声,烟杆在桌角磕了磕:“早年间听关外马帮说过,极西之地有修士,能劈开山峦。
当时只当是醉话。”
“可那战神图录……”
年轻人压低声音,“不是一直藏在杨公宝库里么?怎么会被草原上的人得了去?”
二楼雅间,珠帘后。
黑衣女子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轻得没有声音。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在膝上轻轻画着一个古老的图腾。
“原来是他。”
她低语,声音散在渐起的晚风里,“难怪那年之后,草原王庭再不敢提‘南下’二字。”
侍女在一旁添香,忍不住问:“宗主认得此人?”
“不认得。”
女子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但狼群退缩时留下的爪印,总归是看得懂的。”
街市华灯初上,吆喝声重新涌来。
说书人醒木一拍,开始讲新的故事。
只有少数人还望着金榜消散的方向,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一道劈开过天空的刀痕。
绾绾的声音在烛火摇曳中响起:“师尊,那传鹰是百年前的人物了。
前些年去北地时,曾在一处破落门派里翻到些残卷,里头提过几句。
后来看了金榜上的描述,两相对照,才惊觉此人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哦?”
祝玉研转过脸来,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你既早知,为何从未提起?”
一旁的白清儿也凑近半步,裙裾摩擦地面的声音极轻:“师姐瞒得我们好苦。”
“我哪里敢瞒?”
绾绾的语调里掺进一丝委屈,“那些残破记载,只说他二十七岁时的事迹,语焉不详。
谁能料到,他修的竟是战神图录那等传说中的 ?更想不到他今还活着。”
祝玉研抬手止住了话头。
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响动。”知道了又如何?莫非我们还能去寻他的麻烦不成?”
寻传鹰的麻烦——那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静了片刻,祝玉研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透出些难得的松快:“婠儿,你说那混小子……能拿第一么?”
“定然是他。”
绾绾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琛弟的修为,师尊您是最清楚的。”
一声低笑从祝玉研喉间滚出,在寂静的室内荡开。
白清儿却怔住了,目光在师尊与师姐之间来回移动,全然听不懂这没头没尾的对话。
千里之外,大元国师府的庭院深处。
“师尊,”
女子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疑,“传鹰当真如此可怕?五十万铁骑……竟敌不过一人?这叫人如何相信?”
魔师庞斑立在廊下,仰头望着沉沉的夜空。
许久,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露:“敏敏,传鹰之事,本是蒙元皇室守了百年的秘辛。
当年他二十七岁,连败三位大宗师,后又独对五十万大军,最终破空而去——这是大元史上最深的耻辱。
没想到,今竟被这天降金榜掀了个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更没想到,他竟还活着。
修为……已到了这般境地。”
被唤作敏敏的女子沉默了。
风穿过长廊,吹得她袖口微微颤动。
“难怪……”
她喃喃道,“难怪这些年来,蒙元不再扩张。
大宋、大辽、金国、西夏、大理……才得以喘息。”
“若非传鹰,”
庞斑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块坠入深潭的石头,“这些边陲小国,早已并入版图。”
“师尊,若传鹰再度现世,我大元……”
话没有说完。
但庞斑懂得那未尽的意味。
连他也陷入了沉默。
骄傲如他,半只脚已踏入陆地之境——可那又如何?莫说他尚未真正突破,即便成了,面对百年前便已是陆地后期的传鹰,恐怕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敏敏也不再说话。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要穿透夜幕,看见别的什么。
许多年前那个小男孩的面容,模糊地浮现在记忆深处。
如今……该长大了吧?若是他的话,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