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刻,他仿佛能听见遥远海面上,承载着各方探子的船只破开浪涛的声响,正朝着那个谜一样的州郡,昼夜兼程。
邀月的声音接了上来。
她并非怀疑自身修为,只是云州地界隐世高人实在太多,稍有不慎触怒其中一位,谁也无法预料能否及时赶到。
倘若因迟了半步令琛儿受伤……念头刚起,她便觉心口发紧。
云州与中原相隔实在太远。
若在中原九州境内,以她如今的境界,全力催动身法瞬息百里并非难事。
但凡赵琛遇险,她定能转瞬即至。
“月姨、星姨不必忧心。”
赵琛有些无奈,“我岂是那等跋扈之徒?怎会无故招惹陆地?不过是想看看江湖风貌。”
【莫非我生来便像会招灾惹祸?】他暗自思忖,【两位姨母为何总这般设想?】
“我们并非怕你生事。”
怜星指尖轻叩桌沿,“是怕事来寻你。
琛儿,你莫非不知自己这副容貌对女子而言何等……引人注目?古来 身侧总环绕纷争,多少妒火中烧之辈会主动寻衅。
纵使你不惹尘埃,尘埃偏要沾你衣襟。”
“正是如此。”
“确是如此。”
侍立两侧的花月奴、荷露、铁萍姑与众侍女纷纷颔首。
那张脸确令她们这些女子都暗自惊叹,恨不能将他永远留在视线所及之处。
“原来……”
赵琛怔了怔。
这般说来,自己竟成了招引祸患的源?
他迟滞地领悟到这一层,目光掠过邀月与怜星沉静的面容,又侧首瞥见身后众女深以为然的神情,顿时陷入沉默。
……
同一时琛,中原最毗邻云州的丰州沿海地界。
山峦叠翠处隐着一座依势而建的庄院。
高墙蜿蜒如龙,绿荫掩映间露出飞檐斗角,其气象格局竟不逊于移花宫半分。
护城河环抱外墙,河面宽阔如镜,深不见底的碧波昭示着活水通连。
这般构造若配以精锐守卫,纵使最锋利的攻城器械恐也难破其防。
庄内某处庭院里,白发老者仰首望着天幕金榜上新浮现的名讳,威严面容掠过一丝恍惚——那正是他的姓名。
雄霸二字在流光中微微颤动。
“少爷可曾看见?”
他低语如风,“老仆未曾辜负所托。”
往事自记忆深处浮起。
青白剑芒撕裂林雾的午后,童稚欢笑在山谷间回荡:“飞起来啦!小爷终于能御风而行了!”
兴奋余音尚未散尽,一声压抑的痛哼钻进孩童耳中。
“荒山野岭竟有人迹?”
孩童嘟囔着,身形已消失在原处。
下一瞬,他蹲在个衣衫破碎的身影旁。
化脓伤口散出腐臭,那人面朝下趴着,辨不出年岁性别。
不远处还倒着个女子,前浸透暗红,生死不明——多半已无气息。
孩童心底忽涌起相助的念头。
清辉自他掌心漫出,温柔笼罩地上二人。
光晕渐盛,两具身躯缓缓浮空而起。
天地间流转的气息缓缓收束,老者眼睑颤动,率先从混沌中苏醒。
他撑起手臂,指尖划过口——先前碎裂的骨骼与撕裂的筋肉竟已愈合如初,只余下躯壳深处隐约的虚乏。
视野逐渐清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正立在三步之外,那双眸子清亮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雾气在林间游移,给那孩子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老者怔了片刻,猛然侧身。
女子躺在一旁的落叶堆上,呼吸虽轻,口却已有了起伏的节奏。
原本灰败的面颊透出极淡的血色,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梅瓣。
“……活了。”
他喃喃道,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真的……”
数前的画面碎片般刺入脑海:女儿倒下的身影、自断经脉时骨骼的闷响、那些追兵狞笑的脸、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还有最后逃进这片荒林时灌满肺叶的铁锈味。
他本已阖目待死,此刻却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喂——”
孩童的嗓音脆生生地打断他的恍惚,“老头,你可别傻啦。
我头一回救人,要是救出个痴痴呆呆的,传出去多丢人呀。”
老者循声望去,那孩子正撇着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
“你……叫什么?”
“赵琛。”
孩子挺了挺脯,每个字都咬得又亮又稳。
“是你……救了我们?”
“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吗?”
赵琛眨眨眼,“难不成你觉得是山神土地显灵啦?”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绕着别的念头。
老者伤势虽重,终究留着一口气;可那女子分明已气息断绝,连脉搏都探不着了。
方才他不过凭着本能将掌心贴上去,那股蛰伏在体内的暖流便自行涌出——难道自己这副身躯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念头让他忍不住翘起嘴角,又赶紧压下去。
老者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
“不可能……”
他低语,“我中的是‘蚀骨青’,天下唯有施毒者本门的解药可破。
至于小女……那一剑穿心而过,我亲手试过她的鼻息。”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女子心口处衣物上暗褐色的破洞,“这……这如何能活?”
“在我这儿,没什么‘不可能’。”
赵琛扬起下巴。
穿越至今五年光阴,他早已习惯这具幼小躯壳,可心底那份属于成年人的傲气偶尔还是会冒出来,“毒也好,伤也罢,我既出手, 也得退三步。”
老者凝视着孩子眼中那抹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光芒,心头莫名一颤。
“赵琛……你爹娘何在?”
“不晓得。”
孩子答得脆,“许是早不在了吧。”
五年岁月,足够将前尘往事冲淡成模糊的影子。
绣玉谷中四季花开不败,邀月姨娘练功时的掌风会惊起满谷飞鸟,怜星姨娘总在月夜教他辨认星斗,花月奴则变着法子给他做点心。
那些温暖的片段层层叠叠,早把“孤儿”
二字泡得酥软。
“那如今……谁照应你?”
老者忍不住追问。
能解蚀骨青、能逆转生死——这手段莫说寻常医者,便是传闻中那些隐世不出的陆地,怕也未必能做到。
这孩子身后,究竟站着何方神圣?
赵琛歪头打量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告诉你也不打紧。
我住在大明绣玉谷,移花宫里头。
平伴着两位姨娘过活——邀月姨娘和怜星姨娘,你可听说过?”
夜风穿过林隙,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鸣,悠长而苍凉。
老人浑浊的眼珠映着光,赵琛的视线钉在那两潭深水里,许久没动。
对方被他看得脊背发毛,指节不自觉蜷紧,才听见少年终于开口。
被那目光锁住的刹那,老者腔里窜过一阵冰寒。
这孩童模样的存在,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谁?是曾一手撑起天下会、 云州四野的雄霸。
此刻却连挪动指尖都觉费力。
纵使当年直面武林传说无名,也未尝有过这般溃败之感。
荒唐,却真实。
随后传入耳中的名号,让雄霸绷紧的肩线略微松垮。
原来出自中原大明王朝的移花宫——倒不算什么棘手的派系。
可松懈之余,疑惑却更深了。
那片宫阙远在海外,相隔何止万重波涛,这孩子如何横渡而来?
“该走了。”
赵琛仰面瞥了眼天色,身形骤然模糊。
雄霸眼前一空,再定神时,原地只余残影。
那近乎瞬移的诡谲身法,再次碾碎他刚聚起的心气。
他垂首盯着地面裂纹,喉结滚动。
“发什么呆?”
声音从侧方传来。
赵琛不知何时已返回,手里提着几只扑腾的野禽,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过来。
“你与你女儿的命虽捡回来了,基仍虚。”
少年将猎物搁在岩石旁,“且在此静养。
过几,我再送药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青白交错的流光自他足下绽开。
赵琛轻身踏了上去,衣袂振起的气流掠过雄霸颊边,人已化作天边一粒微芒。
望着剑光撕开长空留下的淡痕,雄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等境界,莫说他此生无望,纵是那位被奉为神话的无名,怕也触不到边沿。
或许唯有武道天人,乃至更渺远的传说,才可能窥见门径罢。
九州浩土,果然藏龙卧虎。
回想自己以大宗师之位便妄图统摄云州的年月,何等可笑。
皆是咎由自取。
女儿殒命,自身将死,绝境中偏撞见这么个孩童。
天意么?
他收回视线,才注意到脚边的野兔仍在微微抽搐。
腔某处,似被羽毛搔了一下。
往后数,赵琛每隔三两便会出现,捎来些草叶茎熬成的药汁。
也从雄霸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号。
赵琛眉梢微动。
按他记忆里的脉络,此人本该败于聂风步惊云联手,遁走无名居所,自废武功后受庇余生。
何以沦落至此?
几番问答,方才理清。
原来击溃雄霸的,不单是风与云。
麾下反噬,外敌趁火 ——帝释天、绝无神的爪牙或许都伸过手,甚至可能掺着大魔神与大当家的影子。
这便是江湖。
从那些破碎的叙述里,赵琛第一次触摸到这片土地真实的温度:算计盘错节,阴谋如藤蔓缠绕,为达目的,血与誓皆可抛。
他望着远处被暮色啃噬的山脊线,忽然低声说:“总会有一,让云州乃至整片九州,都换上清平世道。”
雄霸不知他因何作此念,却看见少年侧影浸在夕照里,周身流转着一层难以视的辉光。
那并非威压,却令人膝头发软,想俯首称臣。
昔年面见云州至尊时尚且不屑一顾的膛里,此刻竟滚过一丝灼热。
他别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残存的岁月。
赵琛的目光像两枚冰锥钉进雄霸的瞳孔深处。
空气凝滞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雄霸的膝盖骨撞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垂下了头颅,喉结滚动:“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归您了。”
那些昼夜交替的时里,少年人的举动像水滴,缓慢而固执地渗进岩石的缝隙。
他分给路边乞儿热饼时指尖的温度,他解开棋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还有——最重要的——他身旁那个女孩脸上绽开的、多年未见的笑靥。
雄霸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女儿这样笑是什么季节的事了。
迷途的野兽找到归巢的路,所求不过一片能遮雨的屋檐。
可这少年人身上藏着的东西让他脊背发凉。
那样年轻的骨架上,却压着连他都望不见底的深渊。
若这力量某挣脱缰绳……雄霸不敢往下想。
九州大地或许会变成一口煮沸的锅。
于是他做了决定。
跪下的那一刻,不只是偿还恩情,更像是在深渊边缘打下第一楔子。
至少,若真有那天,他和幽若还能成为最后那勉强系住疯马的绳索。
岁月在指缝里淌过去。
雄霸的筋骨重新灌满了力量,白发返青,皱纹被无形的手掌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