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若是他,或许能与传鹰一战?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偶然相遇的小女孩么?更奇怪的是,以他那身武功和那般相貌,若踏入江湖,早该掀起无数 。
可这些年,她派了那么多探子,走遍九州诸国,竟寻不到半点踪迹。
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她不信。
她仍继续派人去找。
如今金榜现世,以他当年展露的锋芒,必会登榜——说不定,就是榜首呢?
等到找着他的那天……定要叫他好看。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移花宫深处,赵琛忽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身旁立刻传来关切的声音。
“少爷可是着凉了?奴婢去取药来。”
另一道身影已匆匆转身,衣袂带起细微的风。
赵琛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站在近处的几位女子同时神色一紧。
邀月与怜星交换了一个眼神,花月奴和另外三名侍女已下意识向前半步,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无事。”
他揉了揉鼻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不过是鼻间忽然发痒罢了。”
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神情,他半开玩笑道:“许是有人在远处念着我呢。”
一声轻笑从怜星唇边逸出。
邀月眉间那抹看不见的皱痕松开了,可话音却追了上来:“哦?这倒新鲜。
你且说说,宫墙之外,还有谁会这般惦记你?”
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望定他。
赵琛一时语塞。
他迎上那道目光,试图从里面找出些戏谑的痕迹。”玩笑话罢了,”
他摊了摊手,“这些年我何曾离开过移花宫?又去哪里认得旁的女子?”
“从前不曾,此番下山却未必。”
邀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溪水漫过卵石,“江湖之大,什么人遇不上。”
“纵使遇上,也不过萍水之缘。”
赵琛放缓了语调,话锋轻轻一转,“何况,这世间难道还能寻出比二位姨娘更夺目的人么?”
这话落下,邀月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悦色。
“你呀,”
她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下来,却仍藏着针尖般的提醒,“姨娘自然信你。
可信不过的是外头那些人。
你这张脸……”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眉眼间停留一瞬,“九州之内,怕是找不出第二副了。
须知江湖里不止有贪色的男子,有些女子若动了心思,手段只怕更不留余地。”
她并非全然说笑。
这些年来,宫中那些侍女们悄然投注的目光,她怎会不知。
只是连她自己与怜星都未能免俗,又何必去苛责旁人。
在赵琛面前,她从来只愿展露温存的那一面,如同天道金榜所揭示的那样——她所有的柔暖,早已悉数倾注于这一个人身上。
“怎会到那般地步?”
赵琛失笑,转而望向怜星与另外三人,“星姨,月奴姐,荷露,萍姑,你们评评理,江湖儿女,岂会如此不顾分寸?”
怜星轻轻叹了口气。”姐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她声音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有时我也想,不让你踏出宫门才好。”
“正是,”
花月奴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少爷不曾习武,江湖 险恶。
若真叫那些武功高强又行事无忌的女子瞧见您……后果难料。
不如,此番行程还是作罢?”
赵琛沉默了片刻。
谁说他不会武功?只是从未示人而已。
“约定好的事,岂能轻易更改。”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决,“既然说了要去江湖走走,便一定要去。
何况有月奴姐姐你们护持,二位姨娘更是登临至强榜的人物,名震九州。
即便有人心生妄念,难道不惧移花宫之名么?”
他寻了个最顺理成章的理由,将真正的缘由掩在了话语之下。
剑锋在骨血里低鸣时,他知道该走了。
九州江湖就在外面——那个混着前世无数传说碎影的综武世界。
但真正推着他迈出脚步的,并非对刀光剑影的向往。
是金榜悬天之后,从极远处渗来的召唤。
像一浸过冰水的丝线,缠住腔深处那柄早已与他长成一体的剑。
剑名“天心”。
自上古沉眠至今的王者之剑,如今就嵌在他的魂魄里。
从前御风而行,只觉得天地开阔;近来却总在云层之上听见隐约的呜咽。
那呼唤里裹挟的气息让他脊背发紧——与剑相融这些年,从未有过。
许多失传的秘辛随着剑意流入识海。
包括他为何来此。
没有所谓“系统”,只有颈间自幼佩戴的挂链在某夜化作流光钻入心口。
从此月精华如涓流般渗入四肢百骸,连梦境都染上奇异色泽: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将《天心诀》一字一句刻进他的呼吸。
自行运转,再无需刻意催动。
瘟疫席卷故乡那年,浊气弥漫的村落里,唯独他因体内自行流转的灵气而未染疾。
离乡算不得逃亡,只是漫无目的地漂泊。
某行至荒谷,怀中剑柄忽然发烫,引着他踏入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秘境。
那里悬着上古的馈赠——也是诅咒。
万年巴蛇盘踞的骸骨旁,火龟甲壳碎成焦炭,一头生着双翼的虎狮倒毙在灵芝三步之外。
三枚内丹还在尸骸间浮沉,异香几乎凝成实质。
他尚未来得及后退,丹田处猛然传来吸力,竟将三枚内丹尽数卷入经脉。
更糟的是,灵芝的甜腥味诱得他喉头发。
前世在荧幕上见过的模样,此刻就在眼前摇曳。
他扯下几片芝叶连同果实囫囵吞下。
剧痛是在三个呼吸后爆开的。
陆地天人亦难承受一颗内丹的冲击,他却吞了三颗,外加千年灵芝的精华。
皮肤绽开蛛网般的血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时,地脉灵气自脚底涌起,与剑中蕴藏的天地之气汇成漩涡,硬生生将暴走的能量压回丹田深处。
再醒来时,身体轻得像要化入风中。
经脉里流淌的已非血液,而是莹润如玉的灵液。
天心剑彻底消融在气海,一念起,剑意便可破空而出。
所谓武道巅峰,竟成了他的起点。
此后三年,他继续在九州游荡,直到某个雨夜遇见白衣如雪的邀月。
她什么也没问,只将湿透的他带回移花宫。
漂泊至此画上句号。
宫墙内岁月静好,唯独梦境不肯停歇。
那个身影夜夜前来,将种种武学精要拆解成星光,洒入他的识海。
这般传授持续到数月前——他十六岁生琛那,梦忽然断了。
而宫墙之外,江湖正因天道金榜的现世沸腾不休。
剑心深处那缕灵识牵引着他,回到旧主陨落之地。
昔的传承与密藏,如今静静沉入他血脉之中。
或许正因如此,每当他于梦境中修习 ,周身便不自觉流转出纯净灵气。
与他同榻而眠的邀月与怜星,修为亦随之悄然精进,速度远超常理。
他本非此世之人。
自洞悉九州绵长历史,知晓此乃诸武并立之天地后,便凭着那份超卓的悟性,开始踏遍山河。
深谷幽壑,灵脉福地,皆留下他穿梭的痕迹。
这一路,并非徒劳。
先人遗落的典籍心得,被他逐一寻获;更有许多早已遁世的前辈,竟也与他相遇。
面对那些苍老的面容,他只展露毫无杂质的笑意,眉眼间天然带着令人松懈的亲近。
凭此,他竟真与这些老人结下缘分,换来难以估量的馈赠。
张三丰曾与他松下对弈,无名在溪畔点拨过他剑意,鬼谷子、北冥子、逍遥子乃至雄霸……一个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名号,相继成为他路途中的过客与师长。
自然,也曾遇见许多女子。
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的书卷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有了鲜活的面容。
他以机缘得来的珍奇丹药助她们夯实基,具体种种,便不再赘述。
此番,他决意不再隐匿。
江湖广阔,他当坦然步入。
“琛儿,”
邀月指尖掠过少年发梢,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待这天榜彻底现世,你便去吧。
我倒要瞧瞧,九州之内,有谁敢动我移花宫的人。”
虽是时常逗弄这少年,但他终究已满十六。
是该放他去那 里走一遭了。
忆起宫中如花月奴、荷露、铁萍姑那些女子,十三岁便已孤身入世。
如今他已多出三年光阴,是时候亲眼见见江湖血色与寒刃了。
担忧么?倒也未必。
天榜所列陆地虽震慑四方,可散入茫茫九州,不过沧海一粟。
她不信这孩子会轻易撞上那等人物。
“多谢月姨!”
少年眼中骤然点亮光彩,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围观的众女子见状,皆不禁莞尔。
这孩子,还是这般模样。
苍穹之上,金光流转,榜单继续展开新的篇章。
【至强榜】
【第六位:逍遥浪子】
【修为:陆地境·后期】
【其人乃大唐逍遥山庄少主,自悟《神蚕九变》玄功。
此法得自北极冰蚕生死蜕变之象,奥义在于:身死九度,亦可复生九回。
每历一次死而复生,其功力便倍增于前。
此刻,这位浪子正沉眠于第九次蜕变之中。
待他破茧而出之,其力又将攀至何境?】
【天道所赐:其一,天人境感悟灵丹一枚,服之可窥破陆地之上玄妙——陆地天人境门径。
其二,天地灵物‘玄元雪蚕’一只,可助宿主参透九变之后法门,自此直至十八变之极境,皆有窥得之机。】
“罢了……不如归隐。”
“同去深山罢。
这般人物在前,还有何争竞之意?”
“天榜前十,竟都是这般怪物么?我等生来,莫非只为衬这天地光华?”
“亡故一次,功力便翻一番……如今是第九次蜕变。
细细算来,待他苏醒,积累之深厚,怕是几千载光阴都难企及。
这如何相较?”
“若他初次身死时,已有二十年基,如此九度翻倍……待到此番复苏,怕是万年功力加身。
这九州天地,论内力之绵长,谁可并肩?”
“这还未尽。
天道所赐那灵物,竟能推演第十变、十一变……直至十八变之极数。
这……还有何余地?”
莫说寻常观榜之人,便是已列名榜中的那些陆地,此刻凝视金字,心中亦不免震动。
逍遥浪子所积攒的功力,确可谓旷古绝今。
纵然功力并非决定一切,可如此浩瀚如海的内息,恐怕仅凭消耗,便足以拖垮绝大多数对手了。
刀锋悬在颈侧,却斩不断那缕游丝般的气息。
尸骸在众目睽睽下重新拼合,骨节生长的脆响像冰面碎裂。
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沉重,仿佛山峦在肺腑间拔节而起。
这样的对手,若是盟友尚可同饮月色,若是仇敌……怕是连梦境都要被血色浸透。
毁去躯壳就能掐灭复生的火种吗?无人知晓答案。
但那双死而复生的眼睛,却让无数道目光灼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