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载光阴留下的刻痕倒退成三十岁的模样,甚至比当年更锐利。
他带着幽若渡江北上,踏进丰州地界。
旧的人脉被重新捡起。
能与他称兄道弟的,自然都不是池中之物。
那些人起初昂着下巴,用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少年。
可没过多久,他们的姿态便软化了,像被温水浸透的牛皮。
金钱如江水般从赵琛手中涌出,悄无声息地漫过丰州的每一道沟壑。
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系早已盘踞整片土壤。
时间是最公正的证人。
少年人的所作所为一点点消磨掉最初的戒备。
雄霸腔里那块坚冰终于化了。
他不再是为了拴住猛虎而守在笼边,而是真心实意地,开始为那人铺展前路。
“爹,榜上有你的名字。”
“雄老哥,藏得够深啊。
这些年半点没松懈吧?如今得了天道赏赐的丹药,那道门槛,怕是拦不住你了。”
声音从背后飘来。
雄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嘴角扯了扯:“说笑了。
我这点东西,全是少主给的。
你们不也一样?武功我或许占些便宜,别的本事,我可差得远。”
“这话不假。
少主待我等恩重,各有所长罢了。
论起经营算计,你雄霸还得往后排排。”
“老东西,半点不客气。”
“跟你学的。”
笑声炸开,惊起了檐下栖着的雀鸟。
不远处,女子倚着廊柱静静望着这边。
她是幽若,被赵琛从鬼门关拽回来后,便随父亲住进了这座绿柳山庄。
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南方——那个人,已经好些个春秋没踏进这院子了。
…………
【至强榜】
【第十七名:令东来】
聋哑谷的雾气尚未散尽,天山巅的雪线映着晨光,西夏宫殿的琉璃瓦下,三双眼睛同时望向了空中浮现的金色字迹。
他们的呼吸在那一刻凝滞了。
榜文上的名字,是逍遥子。
无崖子手中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童姥面前的茶盏,水面漾开一丝极细微的纹。
李秋水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
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以为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名号,此刻正悬于九州之上,散发着陆地中期的威压。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且已抵达了他们毕生仰望却难以触及的彼岸。
消息像野火燎过枯原,在各国的宫廷与市井间炸开。
“令东来……竟是他!”
大隋的朝堂上,低语声压不住激动。
龙椅上的 猛地前倾身体,袖袍带翻了案几一角堆积的卷宗。”去找!翻遍每一寸疆土,也要请到这位无上宗师!”
阶下,身着紫袍的重臣躬身领命,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逍遥派?那可是百年前的传说了!”
“据说早已星散,门人踪迹缥缈……”
有白发老者啜着粗茶,浑浊的眼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那个白衣飘洒、游戏人间的身影。
几大国度暗流涌动。
大明、大元、大唐……皆有仙名显赫,榜上有位。
唯有那片占据中州最膏腴之地的庞大帝国,以及那个被诸多王朝轻蔑称为“麻子”
的边陲势力,榜上依旧空悬。
窃窃私语与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咸阳宫的方向。
一些心思活络的君主,指节轻轻叩着地图上大秦的疆域,野心在寂静中悄然滋长。
然而,未等这些盘算落地生,接二连三的金光便撕裂了他们的臆想。
新的名讳,一个接一个,悍然铭刻于天榜。
荀子。
东皇太一。
鬼谷子。
北冥子。
每一个名字浮现,都像一记沉重的鼓槌,敲打在观榜者的心头。
境界清一色标注着:陆地境中期。
奖励更是骇人——感悟更高境界的丹药,或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古老法门。
北冥子名下的《清静法》,其描述玄奥艰深,提及“观妙”、“守神”、“听息”、“守中”
等诸多层次法门,讲究身心与天地共鸣,纯任自然。
大秦,并非无仙。
而是仙踪潜隐,一朝显露,便是四位并立!
那些方才还在盘算着如何瓜分利益的君王,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沉默。
方才升腾的野心,被这接连的、近乎炫耀般的宣告,冻成了冰碴。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狼狈。
原来,猛虎只是假寐。
当它睁开眼瞳,露出的獠牙,足以令整个九州屏息。
盖聂的目光落在金榜第十三的位置上,那里刻着鬼谷子的名字。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先前那句“师尊必入前十”
的话语,此刻像一枚冷硬的石子硌在喉间。
金榜自第三十位起便是陆地之境——这认知让他的脸颊隐隐发烫,仿佛被无形的掌风扫过。
他原以为自己能位列其中。
身侧的月神罕见地失了平静,声音里透出细微的裂纹:“东皇阁下……竟也未入前十。”
她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复又松开。
始皇并未言语。
他的视线掠过殿中众人,最终停在荀子与北冥子所在的方向。
北冥子尚可,道家天宗向来飘渺世外;但儒家不同——那些竹简上刻着的分明是反秦的纹路。
如今荀子的名字悬在榜上,后面跟着“陆地中期”
几字,像一刺扎进嬴政的思虑。
若要对儒家动手……他眼底掠过寒霜,但转瞬便沉入深潭。
有些决定,早在看见金榜之前就已铸成。
机关城的甬道深处,火把将人影投在湿的石壁上,晃动如鬼魅。
“钜子,荀子大师已达那般境界……”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我们的谋划,岂非多了几分把握?”
被称为钜子的男人沉默片刻。
石缝间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寂静中敲出清晰的回响。”荀子大师的修为确出意料。”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重量,“可阴阳家的那位东皇,排名更高。
他与咸阳宫早有牵连。
这并非吉兆。”
另一道沙哑的嗓音接话:“还有鬼谷子。
以及天宗的北冥子——听闻他那位关门 晓梦,已在咸阳露过面。”
话语顿了顿,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滋味,“若嬴政真能请动这三位……我们便如曝晒于烈下的蚁群。”
火把的光猛地一跳,映亮钜子半张隐在阴影中的脸。”所以,现在不能动。”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查清楚。
每一缕风声,每一个接触过咸阳的人,都要摸透。”
“是。”
“明白。”
低低的应和声在甬道里回荡。
钜子转身望向石壁,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山体看见那座巍峨的咸阳宫。
总有一天——他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句子,像在打磨一柄未出鞘的剑——那由铁骑与律法筑成的高台,终将崩塌成尘。
……
金榜之下,人群的议论声如水般翻涌。
“这次现身的四位,竟都出自大秦疆域!”
“中州之地果然气运厚重,几乎要追上云州了……不,或许已然后来居上。
毕竟这四位可都是中期之境,云州那几位初期的,相比之下便显得弱了声势。”
“哈!且看看我大秦的底蕴!一口气四位陆地,诸位可感到脊背发凉?”
“得意什么?”
立刻有人反唇相讥,“除了阴阳家,荀子大师难道会听咸阳调遣?北冥子大师超然物外,鬼谷子前辈行踪莫测,他们岂会甘为秦廷鹰犬?”
“鬼谷子的高徒盖聂,如今是陛下身边剑卫。
北冥子的 晓梦,亦有人曾在咸阳街市瞥见其身影。”
“那又如何?这便能断定两位前辈会助秦么?”
“我还听说,儒家三师公张良已投身反秦之列。
身为师尊,荀子大师岂会不知?”
“说得对。
或许这几位非但不会助秦,反而会站到对面去。”
“胡言乱语!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内,谁敢造次?莫非当我大秦锐士手中的戈矛只是摆设?”
“那些六国遗下的残渣,何足道哉。
大秦的基,岂是几只蚍蜉能撼动的?”
议论声嘈杂交织,如同无数溪流汇入奔腾的江河,最终淹没在咸阳宫巍峨的阴影之下。
风穿过高台,卷起细微的尘沙,掠过金榜上那些闪烁的名字,仿佛在无声地诵读着即将展开的、无人能预知的篇章。
金榜前的喧哗并未惊动高处那些身影。
与强者们的目光依旧凝固在天幕之上,仿佛尘世的嘈杂不过是掠过耳畔的微风。
大秦疆域内,道家天宗的后山一片幽寂。
“师尊竟未列席前十……这九州之下,果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存在。”
年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盘坐在青石上的老者微微一笑,袖袍拂过膝前落下的松针。”痴儿。
道之所存,法乎自然。
那名录上的先后,与风中落叶的次序又有何分别?”
“可天道所赐,分明是位次愈前,恩赏愈重。
师尊所得那卷《清静法》,光看其述,便知非同小可。
那天人丹固然珍贵,后续之物只怕更是……”
“缘起缘灭,各有其道。
强求而来的,终究沾了烟火气。”
老者北冥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山间舒卷的云霭。
少女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那……琛哥哥呢?他会是榜首么?”
老者脸上的皱纹似乎被某种回忆熨平了。”旁人或许尚有变数。
至于那小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罕见的笃定,“自这片土地有记载以来,便无人能出其右。
这一点,老朽可以断言。”
他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午后。
晓梦刚拜入他门下,正于溪畔闭目感应天地韵律。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破开云层,坠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那是个年纪与晓梦相仿的少年,周身却察觉不到半分内力流转的痕迹,静立时宛如一株草木,一块山石。
可一个凡人,又怎能自九天之上安然落下?
那一刻,北冥子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真正的“合于自然”,他竟在一个少年身上见到了雏形。
之后的交谈,更是让他心中震动。
少年随口提及的几句对天地运行的见解,竟如钥匙般,旋开了他某些淤塞多年的感悟。
往后的子里,这一老一少时常对坐论道,竟渐渐有了忘年之交的意味。
只是后来,北冥子察觉到了一件令他颇感无奈的事——自己那心思纯净、一心向道的关门 晓梦,不知何时起,望向那少年的眼神里,也染上了山泉之外的涟漪。
他唯有苦笑。
所幸长久的观察下来,那少年的心性倒也配得上这份牵念。
“这么说……琛哥哥很快就会被所有人知晓了?”
晓梦望向天际的目光有些飘忽,“只是不知此刻,他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