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琛当时差点没站稳。
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天命所归之人呢。
颈间那枚剑形佩饰的来历,赵琛始终没有头绪。
他缺失三岁前的记忆,但这物件自他记事起便悬在前,仿佛生来就属于他。
或许在天心剑认主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少爷?”
柔和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花月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染着车厢内熏香的暖意。”唤您几声了,怎么都不应?”
赵琛回过神,目光扫过围坐在身侧的几张面孔。
车厢不算宽敞,六道视线却都凝在他脸上。”在想咱们该往哪儿去。”
他往后靠了靠,垫着软枕的脊背能感觉到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震颤,“江湖这般大,我却不熟路。
月奴,你们从前常在江湖走动,总知道些有趣的地方罢?”
花月奴抿了抿唇。
熏炉里飘出的青烟在她眉间绕了绕,才缓缓散开。”离宫三年多了,外头变成什么模样,奴婢也说不准。”
她声音低下去,“只听说……如今各处都不太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绣纹。”金榜现世后,许多闭关多年的老怪物都坐不住了。
有人拼命修炼想破境,更多人像嗅到血腥的狼,漫山遍野翻找所谓的神功秘籍。
各朝各廷的探子像蝗虫过境,到处搜罗榜上有名的人物。
还有——”
话到这里忽然刹住。
花月奴抬眼飞快地瞥了赵琛一眼,又垂下睫毛。”天心剑的传闻又被人翻了出来。
现在江湖上每一阵风里,都掺着刀剑碰撞的锈味。”
她轻轻吸了口气,“奴婢实在不明白,为何偏挑这种时候让少爷出来。
二位宫主竟也准了……太险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填满车厢的寂静。
赵琛失笑。”你们真当我是纸糊的?”
“少爷不曾习武,也没踏足过江湖,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冷箭。”
花月奴还没接话,坐在角落的荷露忽然开口。
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奴婢们虽已破入大宗师境,可自从看过那份至强榜……”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铁萍姑和另外四名侍女不约而同地点头。
她们的手指都按在各自兵器最顺手的位置,指节微微发白。
没人提起九州究竟有多辽阔,亿万生灵中能登上巅峰的不过寥寥数人。
她们太年轻,年轻到还没学会用比例衡量恐惧。
就在这个瞬间——
帘外传来短促的惊呼。
拉车的两匹马同时嘶鸣,车厢猛地一顿。
一道白影撕裂空气,从尚未停稳的车门缝隙里射入,直扑赵琛心口!
“当心!”
花月奴的尖叫和荷露拔剑的金属摩擦声混在一起。
太近了,太快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那道白影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刺向倚在软枕上的年轻人。
有人闭上了眼睛。
有人咬破了嘴唇。
冲进车厢的两名侍女看见那道白影没入赵琛前,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门边。
然后她们听见了一声低笑。
“慌什么。”
赵琛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点无奈,“我没事。”
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花月奴看见少爷好端端地坐在原处,前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只有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东西在他掌心蠕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是只通体雪白的貂。
此刻正用脑袋蹭着赵琛的手指,尾巴蜷成蓬松的一圈。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次心跳的时间。
接着,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来。
花月奴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荷露的剑哐当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铁萍姑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眶。
赵琛叹了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都说了,没事。”
车帘落下时,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微凉。
她们不再说话,只余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一声一声,压住了方才几乎要溢出的哽咽。
他接过缰绳,马匹的吐息喷在掌纹间,温热而湿润。
辕木的纹理硌着指腹,他却摆弄得熟稔——许多个相似的午后,也曾有这样两道身影坐在他身后,任凭林间的光斑掠过裙裾,那时风里带着花枝折断的清香。
她们的目光仍缀在他脊背上。
那视线有重量,沉甸甸的,裹着失而复得后近乎疼痛的珍视。
他没有回头。
那道白光袭来时,掌心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寒意,像握住了一截深冬的冰棱。
随即是刺痛,血珠渗进剑身的纹路,而后一切归于沉寂,只余体内某种呼应般的嗡鸣,似远山钟响。
有些事不必言说,血脉间的牵绊自会传递颤栗与安定。
她们不知,百步之外的树影里,有两道气息始终悬着。
年长的那位指节捏得发白,直到听见少年平稳的嗓音,才将喉间的冷气缓缓吐出。”看不透。”
她对自己说,那光芒里藏着足以撕裂山峦的暴烈,触及他时却温顺如归巢的羽。”等着。”
她对身侧的人低语,袖中的手终于松开。
车轮继续向前。
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体内,探寻那柄悄然蛰伏的剑。
路口就在这时拐出一片雪白的衣角。
风拂起披风的下摆,隐约勾出肩颈的弧度,又迅速被布料掩去。
面纱遮住了容貌,却遮不住身后两名少女的眉眼——那是淬过刀光的清冽,并非闺阁能养出的气象。
他目光扫过,像掠过路旁两株带刺的花枝,随即笑了笑,转向别处。
江湖的水太深,他无意试探温度。
可有些锋芒,你避开了,它却自己迎上来。
那一眼虽短,却让三名女子脊背倏然绷紧。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拂开了层叠的衣衫,将最隐秘的念头曝晒在光下。
她们呼吸一滞,却撞进一双眼睛里——那眼里没有欲念,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雾霭,平静之下藏着漩涡,引人不由自主想坠落、想探寻。
持剑的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白衣的女子定了定神,抬步向前。
她的声音穿过面纱,带着刻意压平的冷调:
“方才过去的马车里,坐着什么人?”
车辕上的少年仿佛未闻,只轻轻抖了抖缰绳。
阳光漫过街面时,那个少年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好落进几位驻足的女子眼中。
那笑意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却又隐约裹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引力,让看见的人心尖无端一颤。
三位女子仍怔在路 ,身影挡住了去路。
少年勒住缰绳,声音里掺着几分慵懒:“劳烦三位姐姐让一让?”
话音落下片刻,白衣女子忽然惊醒般抬起眼,嗓音里压着一丝紧绷:“你方才用了什么摄心术法?”
“姐姐这话可冤枉人了。”
少年歪了歪头,袖口在风里轻轻晃荡,“我这般年纪能懂什么?若因此惹上官司,定要寻姐姐讨个公道。”
白衣女子呼吸微滞。
她看清了——那并非 所致,而是这人骨子里透出的气息。
理智催她退开,双脚却像生了。
良久,她极轻地叹出一口气,像认输,又像某种无可奈何的释然。
“名字?”
她问,语气软了下来,尾音不自觉染上些许柔缓的起伏。
“赵琛。”
少年答得随意,“现在能让路了么?”
白衣女子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径直走到马车前递过去。
少年愣住,指尖悬在半空,目光转向车帘旁的花月奴。
花月奴早在白衣女子驻足时便已留意。
察觉对方修为深不可测时她本要提醒,可瞧见那女子眼中逐渐漫开的恍惚与妥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少爷收着罢。”
她声音里带着调侃,“不然我们今怕是走不成了。”
少年瞪她一眼,耳却隐隐发烫。
“喂!你别不识抬举——”
黄裙侍女忍不住开口,却被白衣女子一个眼神截住。
“小莲,退下。”
玉佩被轻轻搁进少年掌心,还残留着体温。
白衣女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衣袂卷起细微的风,裹着淡淡草木清气。
马车重新驶动。
花月奴掀帘回望,那三个身影已消失在长街拐角。
她收回视线,看见自家少爷正对着掌中玉佩出神,光透过窗格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光影。
“又一个。”
她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绵长。
少年终于将玉佩收进袖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缘。
他不知道这块玉会引来什么,就像不知道方才那片刻的对视,已在某个陌生女子的命途里刻下了怎样曲折的伏笔。
风穿过街巷,扬起零星落叶。
远处茶楼的幌子轻轻摇晃,一切如常,却又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了方向。
马蹄声消散在道路尽头已有许久。
路 的空气忽然泛起水纹般的波动。
三道白影凭空显现,像是从褪色的古画里缓缓浮出轮廓。
为首的女子垂眸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递出那枚玉佩时,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 。”
左侧侍女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林间栖鸟,“您为何……”
“回去再说。”
白衣女子截断话头,袖口微摆。
右侧侍女却忽然绷直了脊背。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刺入后颈。
那不是风,是某种更凝实、更锋利的东西——像薄冰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那么,”
有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每个字都裹着霜雪,“不妨此刻便说与本宫听。”
三人倏然转身。
十步外立着两道身影。
午后斜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白衣女子的裙裾。
左边那位身着云纹锦袍的女子微微抬着下颌,目光扫过来时,空气都变得滞重。
右边稍矮些的姑娘眉眼柔和几分,可周身流转的气息同样深不见底。
白衣女子呼吸凝滞了一瞬。
她认得这张脸。
九州江湖流传的画像再拙劣,也描摹不出这般迫人的艳色与威仪——移花宫,邀月。
身侧自然是怜星。
“琛儿。”
邀月重复了这个称呼,舌尖吐出音节时竟奇异地软了半分,随即又冻成冰棱,“你予他的玉佩,系着哪家的印记?”
琛儿?
白衣女子与两名侍女交换了眼神。
移花宫何时容得男子驻足?更不必说由这位宫主亲口唤出如此私密的称谓。
传闻里厌极天下男子的邀月,竟会将谁的名字在唇齿间焐热么?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高悬天际的金色卷轴。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温柔独予一人。
原来不是杜撰。
“天心教。”
白衣女子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吐出三个字。
林间霎时静了。
连风都僵在原地。
邀月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粒石子。
怜星轻轻“啊”
了一声,袖中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个名字太重。
重得足以压塌半座江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