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袖口边缘收紧又松开,赵琛将喉间那股几乎要冲出的气息压了回去。
他垂着眼,没有让邀月与怜星察觉那一瞬的动摇。
为何要藏?他自己也寻不到确切的缘由。
或许,只是贪恋此刻——被人护在身后,那份带着暖意的目光落在他脊背上的感觉,太过罕见,竟舍不得戳破。
“去吧。”
邀月的声音将他从片刻失神里拉回,“该收拾的,都仔细打点妥当。
明启程。”
三名侍女应声退下,裙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渐远。
书房里骤然静了,只剩下三人衣料偶尔的窸窣。
空气里浮动着墨与陈旧木架混合的气味。
怜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邀月。
显然,有些话,她们要在他踏入那片 前,再叮嘱一遍。
自那道横亘天际的金色榜单显现,世道便不再是原先的模样。
江湖与庙堂之间那道模糊的界线,正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揉碎、重划。
放在从前,纵使知晓世间存有几位超然物外的陆地,高踞龙椅的 们也不过是略略抬眼,心底未必真当回事。
个人之力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过十万铁甲碾过?即便是传闻中近乎仙人的存在,又能如何?无非是下旨招揽,以礼相待,心底深处,或许仍存着几分 独有的倨傲,抑或是对那种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始终隔着一层未能穿透的迷雾。
可如今,金榜将一切摊开在光天化之下。
尤其是位列前十的名字,那些已达陆地后期之境的存在,他们所展现的,已非人力可衡量的威能。
那几乎是一人便可与一国相抗衡的恐怖。
灭国,不再是一个夸张的比喻,而是悬在每一个王朝头顶、真切可能的利刃。
若当真触怒这等人物,倾覆社稷、改换门庭,或许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曾经被视为基的百万雄师,在如此存在面前,渺小如尘埃。
更何况,还有那天道随之赐下的奖赏。
们终于彻底醒悟:往后的疆土之争、国力较量,战场将不止于两军对垒的沙场。
陆地间的胜负,或将直接决定版图的颜色。
这危机,却也暗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倘若能将金榜前十的某一位请入朝中,奉为国师或镇国之柱,对于缺乏这等存在坐镇的邻国而言,不啻于一场无声的噩梦。
兵不血刃,便能让一个国度俯首。
自此,国之强弱,将系于麾下陆地的多寡。
甚至,当这些榜上有名者借助天道奖赏,突破那传说中的陆地天人之境后……其威势,恐怕将真正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暗流于是汹涌而起。
各国密探如蛛网般撒出,搜寻着榜单上每一个名字可能藏身的角落。
江湖中人亦无法置身事外,他们渴望拜入强者门下,求得那足以改命的无上秘法。
整个九州,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灼人的气泡与潜流。
赵琛选择在此时踏入其中,自然需将每一步都思量清楚。
金榜现世后,九州众生都看清了两样东西的价值:一是足以登榜的绝世 ,二是能引动天地异象的神兵利器。
一个沉寂许久的传说,也因此再度被人从故纸堆与口耳相传中翻捡出来。
天心剑。
传闻那是源自上古的神物。
它第一次在史册留下模糊痕迹,是在三千年前的烽烟里。
第二次为人所见,则是一千年前,据说为一个不通武艺的少女偶然所得。
惊人的是,自那以后,少女的修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攀升,短短数年,竟跻身当世绝顶高手之列,最终更被公认为天下第一。
有 揣测,她的境界,或许早已突破了陆地的桎梏。
世人惊叹于她气运逆天之余,贪婪亦如野草蔓生。
明枪暗箭,阴谋算计,接踵而至。
少女并非任人宰割之辈,她聚拢势力,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组织,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只是千年光阴足以淘洗一切,那曾经煊赫一时的势力,早已因种种缘由分崩离析,其碎片散落九州各处,改头换面,生发芽。
于是,便有了今不同地域里,那些被冠以“魔”
字或带着神秘色彩的教派:大隋境内的魔门,大元疆土上的明教及其远播波斯的支脉,大明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月神教……追溯源,它们或许都带着千年前那同一棵巨树断裂后的枝桠痕迹。
极少有人知晓,当年那少女麾下最核心的一支力量,并未随着时光彻底湮灭。
它只是沉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兽,呼吸缓慢,等待着什么。
赵琛站在移花宫高高的廊下,望着远处被暮色浸染的山峦轮廓。
风卷起他未束紧的几缕发丝,带来山林深处湿润的草木气息。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庇护了他许久的宫阙,踏入那片未知的、正在剧烈翻腾的天地。
江湖。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栏杆。
那柄剑随少女一同消失后,只余下癫狂的流言。
都说剑光再现时,天色将黯,草木垂泪,灾劫必至;可持剑者能得无敌武艺、倾世财宝,权柄与 皆唾手可得。
十数年前,有人自称瞥见过剑影;也有人说,那不过是贪欲催生的妄语。
传言从未止息。
直到天道金榜现世,提及宇文烈练就金刚不坏身,唯神兵可破——许多人骤然想起那柄久被淡忘的剑。
破碎虚空的强者们更对剑中可能封存的古老力量心驰神往。
至强榜上几位陆地亦佐证,曾感应到一缕剑气掠空而去,追出千里却一无所获。
彼时他们并未挂怀:到了这般境界,一柄自有灵性的剑固然珍贵,却讲究缘法,强求反损心性。
说到底,不过是没追上罢了。
如今想来,却生出悔意。
若那真是传说中的剑,握在手中,修为或许能再上层楼。
消息如野火蔓延。
江湖再度鼎沸。
无数以正道自居的武者高举除魔旗帜四下搜寻,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几方庞大势力也悄然布网——此等之物,岂容落于他人之手。
天道金榜与一柄剑,竟让九州暗翻涌。
…………
幽静山谷里,清脆嗓音轻轻响起:“师姐,你当真感应到‘它’的气息了么?”
身旁女子头戴竹笠,面纱垂落,只传出一声低叹:“此番,我们或许要空手而归了。”
静默许久,那被唤作师姐的白衣人才开口。
声线如冷泉漱玉,闻者心魂微漾。
单凭这嗓音,便叫人禁不住揣想纱幕后的容颜——若真容配不上此声,怕是造化弄人;若相配,倒成了男子的劫数,见过后恐再难移目。
“为何?”
第三个女子语速急切,“九州之内,还有谁比我们更配执掌圣剑?”
“理虽如此,可剑踪缥缈。
自金榜现世,它的气息益活跃,我却仍无法锁定方位。
或许……唯有待天道列出神兵榜时,榜首必是它,那时才能知晓下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怕,它已寻得新主。”
“绝无可能!师姐明明说过,我们才是天命所归!”
“天命……”
白衣女子幽幽叹息,声如薄雾散入夜风,“最是难测。”
那叹息里藏的怅然,足以令自命 的少年们倾尽所有,只为换她展眉一瞬吧。
晨雾还未散尽,檐角的风铃偶尔响动。
两个侍女立在廊下,望着远处那个被雾气包裹的白色身影。
她们不明白方才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或许是因为,那个被她们称作主人的人,早已超出了寻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在她们有限的认知里,主人通晓的不仅仅是武学。
那些深奥的卦象、那些常人听都没听过的古怪学问,主人随手拈来,仿佛呼吸般自然。
有时候她们会觉得,主人不像这世间的人,倒像是从什么遥远地方降临的存在。
这种念头让她们既敬畏,又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牵挂——这样一个人,往后该由谁来相伴呢?
或许要等到天道列出什么榜单,榜首的名字才勉强够资格吧。
她们悄悄想着,把目光收回来。
赵琛醒得比平都早。
原本说好次就动身,两位宫主却硬是留了他整整三。
直到今天,去往江湖的路才算真正敞开。
他站在晨风里,衣摆被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邀月和怜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雾气流动,那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她们心里又涌起那股熟悉的冲动——把他留下来,关在这座宫殿里,哪儿也不让去。
可她们终究没有开口。
少年人眼里闪烁的光太亮了,那是困不住的。
她们对自己说:孩子大了,总该出去看看的。
“月姨,星姨。”
赵琛转过身,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么着急?”
邀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当然着急。”
赵琛快步走过来,“这可是头一回正式出去呢。”
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确实是头一回,这么想也没错。
花月奴、荷露、铁萍姑,还有另外四名精心挑选的侍女,都已经候在远处了。
她们安静地望着这边,等待两位宫主最后的吩咐。
早饭吃得很慢。
邀月和怜星找了许多话来说,一会儿叮嘱这个,一会儿交代那个。
等到赵琛终于能够走出移花宫大门时,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路上,赵琛对什么都显得新鲜。
路边的野花、林间的鸟鸣、甚至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都能让他停下脚步看上好一会儿。
跟在身后的侍女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这位少爷处理宫务时的精明模样全不见了,此刻倒像个从未出过门的孩子。
她们抿着嘴笑,一行人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往山外走去。
花月奴她们自然不会知道,赵琛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这几,随着天道金榜彻底显现,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呼唤越来越清晰。
也是在这时候,一直沉寂在他体内的剑灵,终于有了回应。
直到此刻赵琛才明白,自己得到的那柄剑,并非完整之物。
千年前得到它的那位女子,用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方法,将剑分成了两半——更准确地说,是将其中属“阴”
的那部分剥离了出来。
就像天地有昼夜,万物分雌雄,剑也有阴阳两面。
赵琛所持的,只是阳剑。
还有一柄阴剑,不知流落在这世间的哪个角落。
自那之后,天心剑便成了两柄 的剑,一柄主内,一柄主外。
至于谁主谁次,则要看谁先得到它们的认可。
若是男子得阳剑,元神便会与剑相融,达到人剑不分的境地,而阴剑则成为佩剑;若是女子得阴剑,亦是同理,阳剑便为配剑。
千年前是女子所得,所以这一次,阳剑选择了男子。
这是剑灵传递给他的信息。
至于为什么选他——剑灵传来的意念简单得让人哭笑不得:只是觉得他“有趣”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