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声轻响。”只是这九州辽阔,山水迢递,若路上真遇着合眼缘的,多瞧几眼也不算过错。”
赵琛没应声。
他盯着自己袍角上绣的云纹,那银线在渐暗的光里泛着冷冽的碎光。
鼻腔里飘进炭盆将熄未熄时散出的、混着灰烬气的暖意,耳畔却还绕着方才那些笑语——莺莺燕燕的,像春枝头挤作一团的雀鸟。
屋外廊下,两道身影静立在渐浓的暮色里。
邀月抬起手,指尖拂过廊柱上冰凉的雕花。
她听见屋内又响起零落的笑声,短促的,压着的,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漾开的涟漪。
怜星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垂落在自己鞋尖前那片青石砖上,砖缝里积着白里未化尽的薄霜,此刻正慢慢洇成深色的湿痕。
“天心剑……”
铁萍姑又开口,嗓音里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清亮,像刀锋划开凝滞的空气。”外头那些人,怕是连剑影都没见过,倒先做起梦来了。”
赵琛终于动了动。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梦做多了,容易醒不过来。”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底下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一把剑罢了,认主不认主,看的又不是谁嗓门大,谁腿脚快。”
荷露“噗嗤”
笑出声,忙用袖口掩了嘴。
她眼角瞥见赵琛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半是无奈半是恼,倒像只被逆着捋了毛的猫儿。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少爷说得是。
只是这江湖上,多的是不愿醒的梦游人。”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暗了下去。
房间彻底陷入昏朦,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市上渐次亮起的灯笼光晕,给家具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毛边。
花月奴起身,裙裾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她走到门边,伸手欲推门,动作却顿了顿。
“其实……”
她背对着屋内,声音轻得像叹息。”踏遍九州是真,寻不寻什么,倒不必太当真。
路还长着呢。”
赵琛望着她逆光的背影,那身影被门外漫进来的暖黄光晕衬得有些虚幻。
他没接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屋脊,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一声,又一声,沉缓地敲进渐凉的夜气里。
铁萍姑与荷露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只剩呼吸声,和炭盆余烬偶尔爆开的、几不可闻的噼啪轻响。
廊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柱旁那盆残菊,在夜风里极慢地晃了晃枯瘦的枝梢。
目光掠过花月奴等人的身影,赵琛心头浮现移花宫那两位姨娘的面容。
她们待他总是无限纵容,那份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虽惯于独处,却并非不解风情——那些深藏眼底的情意,他怎会毫无察觉?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正悄然在他心底生长。
他暗自立誓,定要让她们成为这世间最被珍视之人。
护她们周全,免她们惊扰,绝不容许半分委屈沾染她们衣角。
思绪至此,他忽而念起那柄天心剑。
若无此剑,何来如今这般足以庇护所爱的力量?
“小东西,总算记起本座了?”
一道女声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赵琛脊背微僵,旋即又松弛下来——这般体验并非初次。
他于意念中试探:“是你?”
“自然是本座。”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除却本座这般高贵雍容、仙姿玉骨、慧绝尘寰……”
滔滔不绝的自我称颂如水涌来,又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罢了,你既为天心剑主,本座便破例允你唤一声姐姐。
可觉欣喜?”
“还有,本座方才苏醒,往昔名讳已记不真切。
既如此,便新取一个。”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沉吟,“你姓赵……本座这般姿容,恰似幻梦一场。
便叫赵若梦罢。”
赵琛默然。
他实难理解,这女子何以能如此坦然地将万千赞誉加诸己身。
“从你方才所思所想,加之阳剑传来的讯息,本座便知未曾选错人。”
女子语调轻扬。
“此言何意?”
赵琛不解。
与他相融的阳剑剑灵曾言,择他为主不过是觉着有趣。
莫非那是虚言?真正的缘由又是什么?为何偏偏是他?而这女子竟声称是她选中了他,更令赵琛如坠迷雾。
“你这位最聪颖、最讨喜的姐姐沉寂千年,不过是闷得发慌,想寻些乐子……”
似是察觉他的困惑,赵若梦径自解释起来。
随着她的叙述,赵琛渐渐明了。
这天心剑并非如阳剑所言那般简单。
它原是上古传下的阴阳双剑,汲尽岁月精华与天地灵息,终化出剑灵。
后被赵若梦前世所得,凭此剑与其中秘传之法,她一路登顶,成为九州至强。
也正因如此,她睥睨天下男子,最终将魂魄与阴剑剑灵相融,长眠剑中。
千年逝去,如今她想重现世间,却需身负九龙之体的男子相助——实则是为自己择一伴侣。
赵琛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自她入主他身躯那刻起,赵琛便需持续供给灵力。
此后一段时,他大半功力都将为她所摄。
二人之力相合,助她修行圆满,方能真正化出人身。
届时,赵琛那冠绝群伦的修为,怕是要大打折扣。
知晓原委后,赵琛却未多言,只默然应下。
她既已栖于他体内,何况他魂魄中早已相融的阳剑剑灵,本就与赵若梦所持的阴剑剑灵乃是眷侣。
某种深植于潜意识的牵引,让他无从拒绝。
赵琛的气息之所以能逃过天道金榜的窥探,全因阳剑剑灵在暗中做了手脚。
那柄传承自上古的天心剑,遮蔽天机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当赵若梦携阴剑没入他身躯之后,这道屏障便悄然消散了。
自此,他的一切再也无从隐匿,恐怕下一回金榜显名之时,他的名字便会赫然在列。
对此赵琛只是淡淡一笑。
曝光便曝光罢,又有何惧?至少这段时,已给了他喘息之机。
“那便先谢过小夫君啦。”
赵若梦见他应得爽快,语气里透出几分雀跃,“你这最是俏丽的娘子可得歇息了。
莫要吵醒我,否则……”
她留下几句带着笑意的警告,又将多年积攒的某些领悟烙入他识海,随后声息便沉寂下去。
赵琛揉了揉额角。
光是听那语调便能猜到,这位凭空多出来的“未来道侣”
绝非安分之辈。
千年之前她所创的天心教,在旧传闻里便被称作魔宗。
更棘手的是,她岂是甘居人下之人?倘若现世,会不会同月姨起冲突?
念头纷乱,却也无计可施。
他凝神内视,试着运转功力,却发现此刻能调动的内力十不存一,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再探丹田,只见近九成内力正盘旋其中,自行汲取天地灵气。
原本的阳剑剑灵已与阴剑剑灵并立,环绕着那尊独特的元婴缓缓流转。
而赵若梦的存在方式尤为奇异——据阴剑剑灵传来的讯息可知,待元婴成长至某个阶段,她便将借机彻底重生,届时他的修为亦会随之暴涨。
那时,九州虽广,却再无距离可言。
心念微动,便可抵达任何一州,真正是天涯咫尺。
细细感应之下,赵琛发觉自己眼下能施展的内力,约莫只抵得上大宗师巅峰,半步踏入陆地的境界。
落差着实不小。
好在境界基仍在,寻常的陆地,哪怕是中期修为,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讨得便宜。
毕竟还有天心剑傍身。
再说,这九州之上,真正踏足那个境界的又有几人?实力骤降虽令人无奈,倒也不至于让他忧心。
“少爷?”
轻柔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
赵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不过是从天下无敌落到连至强榜都挤不进去的大宗师,心里有些憋闷罢了。”
周围顿时静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几位女子面面相觑,眸中尽是困惑。
帘外,两道隐在暗处的身影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妹妹,琛儿这是……”
其中一人语带急切。
另一人轻轻摇头:“看不分明。
姐姐,可要进去瞧瞧?”
“暂且等等。
我倒要看看,他怎的忽然说起胡话来。”
“少爷……”
近前的女子欲言又止,姣好的面容上写满担忧。
“放心,月奴姐。”
赵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告诉你们吧,天心剑择主之事,十多年前便已落定。
江湖传闻……也并非全是空来风。”
赵琛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那些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此刻凝固着同一种神情——混杂着惊愕与探询的空白。
他清楚她们在困惑什么。
三年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视线编织的牢笼,哪怕只是几个时琛的独处都会引发无声的警报。
邀月与怜星将看守他这件事变成了呼吸般自然的仪式,昼夜轮转的间隙里总有目光如影随形。
可有些事物本就诞生于视线之外。
“它选择了我。”
他说。
话音落下时,他捕捉到花月奴睫毛的颤动——像受惊的蝶翼在风里挣扎了一瞬。
这细微的反应取悦了他。
移花宫豢养的 确实各有千秋,荷露此刻微张的唇瓣泛着晨露般的光泽,而立在窗棂阴影里的两位宫主虽然沉默,但紧绷的肩线已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波澜。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月光浸透的夜晚。
幼时他被允许挤在带着冷香的被褥间,后来有了自己的房间,却依然被安置在两间卧室的夹缝里——某种温柔的囚禁。
她们用丝绸般的关注包裹他,却忘了兵器认主从来不需要见证者。
“那道白光。”
他提醒道,声音放得很轻。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荷露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袖口的绣纹,那些缠绕的金线在她指节下扭曲变形。
她们当然记得。
那天骤然降临的寒意曾让所有人的血液冻结,剑气撕开空气的嘶鸣至今还蛰伏在记忆的褶皱里。
他记得花月奴当时扑过来的姿态——像折断翅膀的鸟,裙摆在地上拖出凌乱的弧线。
“它只是回家了。”
他说。
道谢的话语浮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感激太重,说出来反而会压垮此刻微妙的气氛。
他只是让视线在她们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看光影如何勾勒那些精致的轮廓。
美确实是危险的馈赠——这个念头忽然掠过脑海时,他感到后颈泛起一阵凉意,仿佛有看不见的刀刃正贴着皮肤游走。
荷露终于找回了声音:“那柄剑……真的在您手里?”
她的疑问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琛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
有些 就像深埋的种子,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土壤自会酝酿出应有的裂痕。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怜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站在她身侧的邀月能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