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温知许回医院上班的那天,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挺括的白大褂衣角上,整个人褪去了病后的苍白,恢复了往里沉稳克制的样子。
科室里的同事见他来,都纷纷凑过来问他恢复得怎么样,护士长笑着打趣:“可算回来了温主任,你这一病,裴少爷天天来护士站报到,一天八遍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岗,我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温知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地纠正,“张姐别拿我打趣了,我跟裴先生没什么私交,以后他再来,麻烦你们别跟他说我的近况了,不合适。”
一句话说得客气,却也清清楚楚划清了界限,护士长愣了一下,赶紧笑着应下,没再往下说。
温知许转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病好的这几天,裴聿白依旧雷打不动地来。
早上拎着熬好的养胃粥守在他家门口,晚上算着他下班的点等在医院楼下,可温知许一次都没接过。
第一次,他把保温桶推回裴聿白手里,语气客气却坚决,“裴先生,之前我发烧,麻烦你照顾了一晚上,这份情我记着,相关的开销我会转给你。但这些东西不用再送了,我们之间没那么熟,没必要走这么近。”
裴聿白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保温桶拎也不是,放也不是,骄纵了二十多年的京圈小爷,第一次放低身段讨好一个人,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没放弃,第二天依旧来,温知许不收,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可等他晚上再来,保温桶和里面的粥,还有他前一天买的那些食材,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半点没动过。
一次,两次,三次。
温知许始终保持着绝对的疏离,不接他的东西,不回他的消息,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他不是铁石心肠。
那夜守在床边熬得通红的眼睛,手背上那道烫出来的浅疤,还有满满一冰箱细心备好的食材,他都记得。
可越是记得,他心里的那弦就绷得越紧。
他三十八岁了,不是十七八岁会被几句甜言蜜语、一点小恩小惠打动的年纪。
他太清楚这份殷勤的源头是什么,不过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和苏清然相似的脸,不过是裴聿白对着替身的一时兴起。
镜花水月的温柔,他要不起,也不想要。
这份坚决的拒绝,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的科室聚餐。
科室里这个月接的几台大手术都很成功,主任牵头组了局,就在医院附近的私房菜馆,定了个大包间,全科室的人都去了。
席间难免有人起哄,让温知许喝酒,还有年轻医生笑着打趣,“温主任,喝两杯没事,反正有裴少爷给你兜底,喝醉了一个电话人就来了,多好啊。”
温知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说话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乱说了,我跟裴先生只是普通认识,没到能麻烦人家半夜来接的地步。再说我今天开车了,不能喝酒,以茶代酒,敬大家。”
一句话,再次把所有关于他和裴聿白的玩笑都堵死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也没再起哄。可温知许心里却堵得慌,这段时间关于他和裴聿白的闲话,还有裴聿白那些无孔不入的殷勤,像一张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跟服务员要了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是因为动心,不是因为拉扯,只是想借着酒劲,把这段时间积压的烦躁,还有那些冒头就被自己掐灭的不该有的情绪,全都咽下去。
他酒量本就不算好,平时又极少沾酒,几杯高度白酒下肚,酒意很快就上头了。
脸颊烧得通红,眼神也蒙了一层水汽,平里清明沉稳的人,此刻靠在椅子上,指尖捏着空酒杯,沉默着不说话,周身都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疲惫。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同事们大多都叫了家里人来接,只剩下几个年轻护士,还有醉得站都站不稳的温知许。
护士长看着他这副样子犯了难,温知许明确说了跟裴聿白不熟,可他一个人住,醉成这样,送回去没人照顾,实在不放心。
犹豫了半天,还是那个之前留了裴聿白电话的小护士,偷偷躲在一边给裴聿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裴聿白带着点急的声音,“是不是知许出什么事了?”
小护士赶紧把情况说了,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裴聿白丢下一句“我五分钟就到”,直接挂了电话。
果然,不到五分钟,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裴聿白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跑得有点乱,额角还带着薄汗。
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靠在椅子上的温知许身上,脚步瞬间就放轻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温知许面前,小心翼翼地抬手,想碰一碰他滚烫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就被温知许躲开了。
温知许缓缓掀开眼皮,湿漉漉的眼睛聚焦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裴聿白?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裴聿白的手僵在半空,放软了语气,“哥哥,你喝醉了,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不用。”温知许想撑着椅子站起来,脚下一软,又跌了回去,却还是梗着脖子,“我自己能回去,不用你管。”
他嘴上说着不用,可浑身的力气都被酒意卸光了,连站都站不稳。
裴聿白不敢硬来,只能跟同事们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半扶半揽地稳住他的身子,轻声哄着,“好好好,不用我管,我就扶你上车,送你到家门口就走,行不行?你这样,我不放心。”
温知许醉得脑子发懵,没力气再推拒,只能任由他扶着,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却依旧刻意偏着头,不肯把脑袋靠在他的肩窝,连呼吸都尽量避开他的颈侧。
裴聿白把人稳稳地扶上了车,给系好安全带,特意把座椅调低了些。
一路上,温知许都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
裴聿白把车开得稳得不能再稳,连红灯刹车都轻得不行,时不时就侧过头看他一眼,眼底的温柔里,掺了满满的酸涩和无措。
他长到二十四岁,在四九城骄纵了一辈子,想要什么没有?
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只有温知许,他掏心掏肺地讨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道又一道的高墙。
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做这些事,早就不是因为温知许长得像苏清然了。
他记得温知许的口味,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吃辣,记得他熬夜手术之后会犯偏头痛,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眼里心里,早就只剩下了温知许这个人。
可这些,温知许不信,也不肯听。
到了小区楼下,裴聿白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刚解开安全带,温知许就缓缓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那副疏远的样子,撑着车门想自己下车。
“哥哥,你站不稳,我抱你上去。”裴聿白轻声说。
“不用。”温知许拒绝得脆,可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裴聿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没敢再问,直接小心翼翼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温知许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愤愤地别过脸,不看他,环在他脖子上的手,也始终攥着拳,不肯挨着他半分。
一路抱上楼,开了门,进了卧室,裴聿白才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刚想直起身去给温知许倒杯蜂蜜水,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了。
温知许没松手,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衬衫袖口,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带着酒后的红,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和质问。
“裴聿白。”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裴聿白的呼吸一滞,蹲在床边,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那些“我不是把你当替身”、“我喜欢你”的话,全都涌到了嘴边,他看着温知许泛红的眼角,声音都抖了,“哥哥,我把你当……”
话没说完,就被温知许打断了。
“当替身,对不对?”温知许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自嘲,眼角却慢慢红了,“就因为我长得像苏清然,所以你对我好,对不对?裴聿白,我是温知许,我不是他。”
裴聿白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解释,想摇头,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当初找上他的理由,确实如此。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温知许突然微微用力,拽了拽他的袖口。
裴聿白没防备,往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都凑近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下一秒,温知许微微抬起身,温热的唇,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消毒水的味道,狠狠撞在了裴聿白的唇上。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情绪的、混乱的、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放纵。
他闭着眼睛,睫毛狠狠颤抖着,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全都借着酒劲,发泄在这个吻里。
裴聿白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唇上的温热烫得他浑身发麻,心里的酸涩和汹涌的爱意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抬手,轻轻扶住温知许的后颈,回应着这个吻,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克制了太久的珍视。
不敢太用力,怕吓着他,却又忍不住沉溺在这片难得,哪怕是借着酒劲才有的靠近里。
卧室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窗外的夜色温柔,酒意混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愫,撞破了两人之间那道僵持了太久的边界。
一夜沉沦。
天快亮的时候,裴聿白才缓缓睁开眼。
怀里的人还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带着不安。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裴聿白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了他。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温知许的发顶,心里又满又软,却又带着铺天盖地的慌。
他想,等温知许醒了,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他要告诉他,他早就不惦记苏清然了,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他是温知许,他喜欢他,不是把他当替身。
不管他信不信,不管他会不会生气,他都要说。
可他没等到温知许醒过来。
早上七点多,温知许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和身上的酸痛瞬间涌了上来,他微微动了动,就感觉到了身边抱着他的人,还有昨晚那些混乱的、放纵的画面,瞬间冲进了脑子里。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
没有慌乱,没有害羞,只有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清醒的冷意。
他轻轻掰开裴聿白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作很轻,没吵醒对方。
然后掀开被子,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全程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等裴聿白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就看见温知许站在卧室的窗边,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哥,你醒了……”裴聿白赶紧掀开被子下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紧张,“昨晚……”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温知许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跟昨晚那个带着酒意吻他的人,判若两人。
“裴聿白,我再说最后一次。”他开口,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是苏清然的替身,也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昨晚是我喝醉了,是我失态,以后不会再有了。”
“不是的哥哥!”裴聿白瞬间慌了,快步走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声音都抖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不是替身!我喜欢你,是喜欢你温知许,跟苏清然没关系!”
温知许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全是疏离。
“裴先生,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三十八岁了,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对着影子的一时兴起。”
“之前你照顾我,我很感谢。昨晚的事,我不想再提。”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现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再来医院找我,也不要再来我家,我们到此为止。”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温知许那双再也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凉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挽留,可看着温知许那副坚决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他费尽心机的靠近,小心翼翼的殷勤,还有昨晚那场失控的沉沦,不仅没能敲开温知许的心门,反而把他推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