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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第八章

苏清然回国的第二天,北京的天终于放晴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温知许的办公桌上,把摊开的病历本照得清清楚楚。

可他握着笔的手顿了半天,笔尖在纸上划下一道浅浅的墨痕,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在网上搜到的那张照片。

苏清然站在画展的背景板前,穿着白色的衬衫,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连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和镜子里的自己,像了个七八分。

以前总有人说,温医生长得斯文秀气,自带一股子清冷的书卷气,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着苏清然的照片,他才明白,裴聿白第一次在急诊室看到他时,那瞬间失神的眼神,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一见钟情,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细针,反反复复地扎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温主任?”规培生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探进头来,“今天上午的术前讨论,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主任让我来喊您。”

温知许猛地回过神,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里,“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脸上又恢复了平里温和沉稳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活了三十八年,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哪怕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脸上也能做到波澜不惊。

只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术前讨论刚结束,温知许就被堵在了会议室门口。

裴聿白靠在走廊的墙上,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在口袋里,引得路过的小护士频频回头。

看到温知许出来,他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迎了上来,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大狗。

“哥哥,会议结束了?”他熟稔地伸手,想帮温知许拿手里的病历本,却被温知许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裴聿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给你带了早餐,你早上肯定没吃,是你爱吃的虾仁馄饨,现包的,还热着呢。”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依旧把所有事都想得面面俱到,语气软乎乎的,连眼神都不敢离开他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自从那天温知许问起“名字里带然字的朋友”,他心里的弦就一直绷着。

圈子就这么大,苏清然回国的消息迟早会传到温知许耳朵里,他必须把人哄得牢牢的,就算哪天真相露了,也得让温知许舍不得走。

毕竟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找到过第二个,和苏清然长得这么像、性子又这么合他心意的人。

一个完美听话的替身,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可他越是这样步步紧地讨好,温知许的疏离感就越重。

温知许看着他递过来的保温桶,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你,费心了。”

裴聿白的心沉了沉,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满脸委屈。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到底哪儿做错了,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你别这样不理我,我心里不舒服。”

他是真的不舒服。

以前不管他怎么闹,怎么粘人,温知许就算嘴上说着嫌弃,眼底也总是带着笑意的。

可现在,温知许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温柔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怎么也探不到底。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烦躁,就像自己手里攥着的风筝,线快要断了一样。

可他只当这种烦躁,是怕自己精心挑好的替身跑了,从没想过其他的可能。

在他心里,他这辈子只会喜欢苏清然一个人,对温知许的在意,不过是因为这张脸,和这段时间养出来的习惯而已。

温知许垂眸看着裴聿白拉着自己袖口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他现在忍不住会想,这双手牵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我没生气。”温知许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依旧平静,“就是最近手术太多,有点累,你别多想。”

他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没有拿着苏清然的照片去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他还在等,等裴聿白自己跟他坦白,等一个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裴聿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可能坦白,一旦说了,这个完美的替身就会立刻飞走,他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了。

他只能勉强笑了笑,顺着温知许的话说:“那哥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中午我再给你送午饭过来,好不好?”

“不用了。”温知许摇了摇头,“中午科室有聚餐,就不麻烦你了。”

裴聿白的脸色白了白,还想说什么,温知许已经拿着病历本,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先去查房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在医院耗着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病房区走。

“我不回去。”

裴聿白立刻摇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哥哥,晚上你下班,我来接你好不好?我们去看电影?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医学相关的纪录片上映了,你想去看吗?我已经买好票了。”

他记得温知许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小习惯。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要稳住这个替身,要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这样就算哪天他知道了苏清然的存在,也舍不得离开。

温知许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那下班我给你打电话。”

裴聿白的眼睛瞬间亮了,“好!我下班提前半小时就在楼下等你!绝对不迟到!”

“嗯你快去忙吧。”

裴聿白站在原地,看着温知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拳砸在了墙上,指节瞬间泛红。

麻烦。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就是个替身吗?怎么就这么难哄?

可骂归骂,他还是没想过要放手,毕竟这么像苏清然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清然三个字。

裴聿白犹豫了几秒,才将电话接通。

“聿白。”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然清冷温和的声音,和温知许的声线,竟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我回国了,你也没来接机,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怎么样?”

是他惦了十年的声音,是他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十年间,他连苏清然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能记好几年,更别说这样主动的邀约。

裴聿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好,当然好,地点你定,我都成。”

“好,那就今晚六点,什刹海那家私房菜,你以前带我去过的。”苏清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裴聿白重复了一遍,直到电话挂断,他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十年了,他等这顿饭,等了整整十年。

至于刚才跟温知许说的,晚上要带他去看纪录片的事,和苏清然吃完饭应该也来得及。

温知许中午的聚餐,定在医院附近的家常菜馆。

包厢里闹哄哄的,同事们都在聊着天吃饭,只有温知许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着茶,没怎么动筷子。

护士长张姐坐在他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笑着问:“怎么了温主任?魂不守舍的?跟裴少吵架了?”

温知许抬眼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昨天手术做太久了,有点累。”

“还说没有。”张姐撇了撇嘴,“你这几天,整个人都蔫蔫的,裴少看着也可怜,天天守在科室门口,跟个望夫石似的。”

温知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张姐叹了口气,又说:“不过说真的,温主任,裴少对你是真的上心。以前我们都觉得,像他那种京圈里的太子爷,肯定是玩心重,三分钟热度,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他对你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年头,能遇到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真心。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温知许的心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份真心,到底是给他温知许的,还是给那张和苏清然长得像的脸的?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温知许刚走出饭馆,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裴聿白靠在车边,正看着他。

显然,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中午。

看到温知许出来,裴聿白立刻迎了上来,“哥哥,聚餐结束了?喝没喝酒?我送你回医院休息吧。”

温知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显然是昨晚又没睡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不用了,几步路就到了。”温知许摇了摇头,“你赶紧回去吧,晚上我应该也会晚一些,你不用太早过来。”

裴聿白笑着点头,“好!哥你忙的都是正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还是早点来吧,省得让你等我。”

看着他这副样子,温知许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奢望。

或许,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或许,裴聿白一开始接近他,是因为苏清然,可现在,他是真的对自己上了心。

或许,他可以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可这份奢望,在傍晚六点,被一张照片,彻底打碎了。

他刚结束一台手术,脱下手术服,就收到了科室同事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

温主任,这是裴少吗?我在什刹海这边吃饭,刚好看到他跟一个人进了私房菜馆,跟你长得也太像了吧?

温知许的指尖顿在屏幕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他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是隔着玻璃拍的,有点模糊,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裴聿白。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正拉开包厢的门,侧身对着镜头。

而他身边站着的人,穿着白色的风衣,眉眼清隽,侧脸的轮廓,和他自己,像了个七八成。

是苏清然。

裴聿白今天早上还跟自己说,晚上来接他下班,去看他想看的纪录片,他还信了。

温知许靠在手术室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苦涩。

原来所有的讨好,所有的承诺,都只是为了稳住他,不让他发现真相。

他一边对着自己甜言蜜语,一边转头就去赴了白月光的约。

他甚至连借口都懒得编一个,只说晚上来接他下班看电影,就心安理得地去见了苏清然。

温知许笑了笑,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拿出手机,给裴聿白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不用来接我了,科室临时安排了夜班,纪录片看不了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裴聿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温知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裴聿白”三个字,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哥哥?怎么突然要值夜班了?之前没听你说啊?”

他此刻正坐在私房菜的包厢里,苏清然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接电话的样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温知许听着电话里他温柔的语气,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演得真好。

好到连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医生,见惯了人心叵测的人,都一次次地被骗,一次次地心存侥幸。

“不用了。”温知许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科室里忙,没时间吃。你不用过来了,忙你自己的事吧。”

“那怎么行?你不吃饭不行啊哥,你这几天胃口刚好点儿。”

裴聿白语气急切,“我现在就过去,给你带你爱吃的粥,很快的,好不好?”

他说着就站起身,却被苏清然轻轻喊住了,“聿白,菜刚上来,不吃了吗?”

电话这头的温知许,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那个声音,清冷温和,和他自己的声线,像得惊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裴聿白坐在包厢里,对着他撒谎。

身边坐着他的白月光,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饭,聊着天。

而他这个替身,还在傻傻地等着他来接自己下班。

温知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

“裴聿白,不用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事儿,先挂了。”

不等裴聿白说话,他就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按灭,扔进了储物柜里。

手术室的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温知许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他掏心掏肺交出去的真心,终究还是成了一个笑话。

而另一边,私房菜的包厢里,裴聿白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

刚才苏清然的声音被温知许听到了?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

要是温知许闹着要走,他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像苏清然的人?

“怎么了?”苏清然放下茶杯,看着他,笑着问,“有人找你?”

“没有。”裴聿白收起手机,扯了扯嘴角,对着苏清然笑了笑,“我们吃饭。”

苏清然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尝尝这个,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吗?”

裴聿白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却莫名的有点烦躁。

以前他最盼着能和苏清然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可现在真的坐到了一起,他却没什么心思,满脑子都是温知许挂电话前冰冷的语气。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苏清然跟他聊着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裴聿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就飘到了医院,飘到了温知许身上。

他总觉得,这次的事有点不对劲,温知许怕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饭局结束的时候,苏清然看着他,笑着说:“聿白,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以后我回国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裴聿白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觉得更烦了,“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把苏清然送上车,裴聿白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手下打了个电话。

“去查查,今天晚上,有没有人在温知许面前乱说话,有没有人给他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东西!”

“是,裴少!”

挂了电话,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找温知许,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赶紧把人哄好。

这个替身他养了这么久,早就养顺了手,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哄温知许,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压没意识到,自己对一个“替身”的在意,早就超出了该有的界限。

车子停在医院楼下,裴聿白推开车门,快步往住院部跑,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爬楼梯冲上了外科所在的楼层。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护士站,问起温知许的时候,护士长却告诉他。

“温主任?他早就下班了啊,六点多就走了,没值夜班啊。”

裴聿白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没值夜班。

他骗了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了。

裴聿白靠在墙上,有些喘不上气。

夜色漫了上来,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烦躁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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