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晚风卷着春寒吹过来,掀动了温知许的衣角,也吹碎了裴聿白脸上最后一点笑意。
他僵在原地,举着保温桶的手停在半空,馄饨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他慌乱的眼神。
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借口,想编个谎话,想把这件事圆过去,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知许会知道画展的事,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这么直接地戳穿自己关于“公司方考察”的谎言。
慌了。
是真的慌了。
比上次苏清然问起他身边有没有人时更慌,比上次温知许挂了他电话、一整晚不接电话时更慌。
他不怕苏清然生气,不怕圈子里的人看他笑话,他只怕温知许收回那份对他的纵容。
怕这个他养了两个多月、早就养顺了手的完美替身,再也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哥哥,你听我解释。”裴聿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忙把保温桶塞到旁边的车筐里,上前一步想去拉温知许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讨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不是我想的哪样?”温知许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是你说公司有方从外地过来考察,而是去了苏清然的画展,对吗?”
裴聿白的脚步顿在原地,脸色白了几分,还想硬着头皮把谎圆下去。
“是,我是去了画展,可那是因为,因为方也在画展现场,我是过去谈工作的,顺道去打个招呼,不是故意骗你的,哥,我……”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速组织着更完善的说辞,想着只要把谎圆过去,再像之前那样撒撒娇、装装可怜,温知许性子软,一定会像之前那样原谅他。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知许轻轻打断了。
“裴聿白,别说了。”
温知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他没有拿出手机里的朋友圈照片,没有追问方是谁,没有戳破他话里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漏洞。
甚至没再提苏清然这三个字,更没戳破那个藏在所有谎言背后、关于“替身”的不堪真相。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聿白,看着他眼里的慌乱,下意识攥紧的手指,以及他张口结舌想要辩解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想戳穿了。
不想歇斯底里地质问,把那些不堪的真相摊开在两人面前,不想听他再编造更多的谎言来圆之前的谎,更不想看着自己在对方面前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说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已经累了,再也骗不动自己了。
“哥哥,我……”裴聿白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温知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发现,温知许的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吃醋,只有一片淡淡的疲惫。
这种疏离感,比任何质问和愤怒都让他心慌。就像你手里攥着的风筝,线还没断,可风筝却已经不再朝着你飞了。
“我累了,裴聿白。”温知许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等你的一句实话,也不想再一次次地因为你的话,反复内耗自己了。”
他抬起眼,看向裴聿白,没有说分手,没有说到此为止,只是一字一句,清晰地划清了边界。
“以后不用再给我送早餐了,也不用天天来医院等我,不用再为我做这些事儿了。”
裴聿白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红了眼,猛地冲上前,却不敢再碰他,只敢停在他半步之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哥哥,就因为我骗了你这一次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他是真的怕了。
以前他总觉得,温知许不过是个替身,就算闹脾气,哄两句也就好了。
可现在看着温知许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样子,他才发现,自己本接受不了他收回所有的温柔和纵容。
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对着自己无奈又纵容的笑,他的心脏就像被生生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可他依旧不肯承认,这份疼是因为动了心,只当是自己不习惯,不甘心而已。
更让他侥幸的是,温知许没有提苏清然,没有提那些他最害怕被戳穿的事,甚至没有说要和他分手。
他只当温知许是生气自己骗了他、爽了约,只要他多哄一哄,总能哄回来的。
“不是因为这一次。”温知许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细说那些一次次积攒下来的失望,只是语气平静地重复,“只是不想再这样了。裴聿白,你不用再这样费心讨好我了,不值得。”
“值得!怎么不值得!”裴聿白立刻接话,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慌乱的祈求,“哥哥,只要是为了你,就值得!你别这样对我,你想骂我也好,罚我也好,怎么都好,就是别推开我,行不行?”
他说着,慌忙拿起车筐里的保温桶,递到温知许面前,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一样。
“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馄饨,老字号现包的,还热着呢,你先吃一口,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吃完再说。”
温知许看着他递过来的保温桶,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和慌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因为这个人的爽约而难过,还在看着他和苏清然同框的照片自我拉扯。
而现在,这个人拿着他爱吃的馄饨,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祈求他的原谅,却依旧不肯对他说一句实话。
他轻轻抬手,推开了那个保温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不用了,我不饿。”温知许的语气依旧很平和,自始至终,都没有提那句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替身”。
“这些东西,以后都不用再给我带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医院大门走,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
温知许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裴聿白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那个被推开的保温桶,僵在那里。
保温桶还冒着热气,馄饨的香气飘出来,可裴聿白却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
他看着空荡荡的医院大门,看着温知许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得厉害。
他攥紧了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车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节瞬间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温知许,你他妈……”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他心里满是戾气,满是不甘,满是无措。
他觉得温知许不识好歹,觉得不过是一次撒谎,他居然要这样冷着自己。
他告诉自己,冷着就冷着,没什么大不了的,长得像苏清然的人,他想找多少就能找多少。
可他站在原地,却迟迟没有上车,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医院大门,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
他没有说分手,他只是生气了,他还会回头的。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温知许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彻底的疏离,比说一句分手,更让他心慌。
温知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打开门,开了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到处都还留着裴聿白的痕迹。
沙发上放着裴聿白落下的一件外套,阳台上有他买的绿植,厨房里有他用惯了的围裙,冰箱里塞满了他买的食材和饮料,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给买的护眼灯。
这两个多月,裴聿白像一阵风,硬生生闯进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里,留下了满地的痕迹。
温知许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蹲下身,把那些带着裴聿白痕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箱子里。
他没有扔,也没有气急败坏地毁掉,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些藏在心里的、没说出口的真相和委屈,都被他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没有说分手,没有拉黑删除,也没有把这些东西寄回去,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地装在箱子里,放到了储物间的最角落。
就像他把对裴聿白的那些心动、期待、失望,全都打包收了起来,没有彻底斩断,却也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残留的、裴聿白身上的雪松味。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裴聿白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全是裴聿白发来的早安晚安,早餐吃了什么,手术结束了吗,累不累。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把对话框设置成了免打扰。
他没有说分手,也没有给这段关系下一个最终的定论,只是在心里,悄悄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是温知许,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谁的影子。他不会再为了别人的谎言,内耗自己了。
而另一边,裴聿白在医院楼下,站到了凌晨。
直到医院大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他才阴沉着脸,坐进了车里。
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江子辰常去的酒吧,一进门就坐在吧台前,要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嗓子生疼,可心里的那股空落和烦躁,却一点都没消散。
江子辰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裴聿白已经喝了半瓶酒,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去哄你的温大夫了吗?怎么跑这儿喝酒来了?”江子辰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皱着眉问,“还有,你今天跟清然哥甩脸子就走了,到底怎么想的?”
一提温知许,裴聿白的脸色更沉了,又灌了一口酒,“他跟我闹脾气,不理我了。”
江子辰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不理就不理呗,不就是个替身吗?不理你了再找就是了,长得跟清然哥像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你至于喝成这样吗?”
“你他妈闭嘴!”裴聿白猛地把酒杯砸在吧台上,发出一声巨响,眼底满是戾气,却没再说出那句“他不是替身”,只是咬着牙,阴沉沉地说,“他没跟我分手,他就是生气了,回来我哄一哄就好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江子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温知许那句“以后不用再给我送早餐了”,那个轻轻推开保温桶的动作,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到底有多让他心梗。
江子辰看着他嘴硬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是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行,你说能哄好就能哄好。那现在怎么办?清然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说?还有你的温大夫,你打算怎么哄?”
裴聿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哄不好的人。温知许就算闹脾气,就算冷着他,也终究是他的人。
他以为,温知许只是闹脾气,只要他多花点心思,多哄一哄,总会像之前那样,重新对他敞开心扉。
可他不知道,温知许虽然没有说分手,却已经在心里,彻底关上了那扇门。
更不知道,这场始于替身的纠缠,从温知许收回所有纵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他所有的预设,走向了他完全无法掌控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