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向西,越走越宽。
头升到半空,晒得人身上发暖。路两边的麦子比先前密了些,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弯着腰,拔草还是间苗,隔得远,看不清。
黄巢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一晃一晃,歇了一夜,又走了半天,力气回来些,脸色也不那么白了,只是脑子里还时不时闪过那些画面——刘章的脸,孔靴的叹息,孟楷临走时那个眼神。
“哥。”李二土在后面叫他。
黄巢没回头。
“哥!”李二土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黄巢这才回过神:“咋了?”
“俺问你,前头那个镇子,能吃点热乎的不?”李二土咽了口唾沫,“啃了两天粮,牙都快硌掉了。”
黄巢朝前头望了望,官道拐弯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轮廓,还有炊烟升起来,飘飘荡荡的。
“到那儿看看。”他说。
李二土来了精神,一夹马腹,催着马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们,王瘸子跟在后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果然是个镇子,不大,比昨儿的柳泉还小些,就一条街,两边开着一溜铺子,饭馆、茶摊、杂货铺,门脸都破破烂烂的,可好歹有人气。
黄巢在街口勒住马,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滚开!这是高家的镖,你们也敢拦?”
“高家?哪个高家?老子们只认得钱!”
黄巢抬头看去,只见街那头围了一群人,十几个穿着杂色衣裳的汉子,手里提着刀枪棍棒,把一辆马车围在中间,马车旁边站着七八个短打装束的镖师,都拔出刀来,护着车。
领头的镖师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正跟那伙人理论,他身后,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看不太清。
“哥,有热闹。”李二土眼睛亮了。
黄巢没吭声,盯着那边看,那伙拦路的有二十来号,个个手里有家伙,可穿戴不齐整,有穿破袄的,有光着膀子的,像是附近村子聚起来的流民,又像是溃散的兵。
“走,过去看看。”黄巢一夹马腹。
李二土愣了愣:“哥,咱管这闲事啥?”
黄巢没答话,已经催马往前走了。李二土挠挠头,赶紧跟上去,王瘸子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跟前,那伙人正嚷嚷着要搜车。领头的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柄豁了口的朴刀,朝镖师们吼道:“老子们就是图个财,把值钱的交出来,放你们过去,不然——”
他一刀劈在旁边一拴马桩上,桩子应声断成两截。
镖师们脸色都变了,可没人后退。那黑脸镖师咬着牙:“这是渤海高家的镖,车里坐的是高节度使的孙儿孙女,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络腮胡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高节度使?高骈?他在西川呢,手伸不到这儿!弟兄们,抢!”
他一挥手,那二十来号人嗷嗷叫着往上冲。
黄巢一夹马腹,横在马队前面,衢昇刀出鞘半寸。
“慢着。”
声音不大,可那伙人一愣,都停下来看他。
络腮胡上下打量他,见他骑在马上,腰里别着刀,后头还跟着两个,穿得破旧,不像是富贵人家。他咧嘴笑了:“哪来的老东西,活腻歪了?”
黄巢没理他,看向那黑脸镖师:“你们有多少人?”
黑脸镖师见有人出头,忙道:“八个人,都带着家伙。”
黄巢点点头,又看向络腮胡:“你们要钱,还是要命?”
络腮胡被他问愣了,随即恼羞成怒:“老东西找死!”他一刀朝黄巢劈来。
黄巢没动,等刀离脑门还有半尺,衢昇才出鞘,刀光一闪,络腮胡的朴刀断成两截,半截刀刃飞出去,在地上,络腮胡握着手里的半截刀柄,愣在那儿。(注1)
李二土趁机冲上来,砍刀一横,架在络腮胡脖子上:“别动!”
那伙人见头领被制住,都愣住了。
王瘸子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下来,一瘸一拐走到黄巢旁边,手里的刀也没收,就那么看着那伙人。
气氛僵住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二十七八岁年纪,青衫布履,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他下了车,朝黄巢拱了拱手:“在下高亿霞,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
黄巢还礼:“举手之劳,高公子不必客气。”
高亿霞看了眼络腮胡,又看了眼那伙人,对黄巢道:“先生可否让在下与他说句话?”
黄巢点点头。李二土把刀收了,退到一边。
高亿霞走到络腮胡跟前,不慌不忙地问:“你们是哪个村的?”
络腮胡梗着脖子不说话。
高亿霞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拿着,给弟兄们分分,买口吃的。别这营生了。”
络腮胡愣住,看着那几块银子,又看看高亿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高亿霞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回走。
那伙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忍不住问:“你……你不报官?”
高亿霞头也不回:“报官做什么?你们也是活不下去了才走这条路,拿着钱走吧,往后别让我再看见。”
络腮胡握着那几块银子,忽然跪下,冲高亿霞磕了个头。那伙人也跟着跪下,磕了头,爬起来一窝蜂跑了。
那伙人跑没影了,街上又静下来,看热闹的早躲得远远的,有几个胆大的从铺子里探出脑袋,朝这边瞅一眼,又缩回去。
高亿霞转过身,又朝黄巢施了一礼:“先生仗义出手,在下感激不尽,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黄巢还礼,报了姓名,他说得简单,只说是曹州人,进京赶考,路过此地。
高亿霞听了,眼睛亮了一下:“曹州?在下前些子在道上遇见两个少年,也是曹州人,他们说是逃难出来的,我就带着他们一路走。”他回头朝马车喊了一声,“林言,黄邺,你们过来。”
马车帘子掀开,两个人跳下来。
一个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正是林言,另一个年轻些,眉眼还带着稚气,正是黄邺。
黄巢愣在那儿。
林言看见他,怔了怔,忽然冲过来:“三舅!”
黄邺也跟着跑过来:“三哥!”
黄巢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林言,又看看黄邺,一时说不出话,这俩孩子,怎么在这儿?
林言先开了口:“三舅,是我爹让我走的,他说家里……家里可能要出事,让我出来躲躲,给你送个信儿。”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走那天夜里,崔九又带人来了,我爹说,能走一个是一个。”
黄巢心里一沉。
黄邺在旁边说:“三哥,我也是,大哥说我爹家就剩我一个了,让我跟着林言走,好歹……好歹给我家留个香火。”
黄巢看着他们俩,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刚及冠,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高亿霞在旁边看着,等他们说完,才走过来:“原来是一家人在此相逢,倒是巧了。”他看了看黄巢,“黄先生这是要进京赶考?”
黄巢点点头。
高亿霞笑了:“在下也是进京,乾符元年春闱,在下侥幸中了进士,此番是入京听候铨选。”他顿了顿,指了指马车,“舍妹同行,入京是为了选秀女的事。”
黄巢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进士。
人家二十七八岁,已经中了进士,自己五十五了,考了十一回,还在路上奔波。他想起父亲跟那些掌柜说的话——“只要三郎中举,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高亿霞像是看出什么,没多问,只道:“黄先生若不嫌弃,咱们结伴同行如何?这一路不太平,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黄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言和黄邺,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高亿霞一笑,吩咐镖师们继续赶路,那黑脸镖师姓周,单名一个勇字,是渤海高家的老护卫,跟着高骈打过仗,后来留在府里看家护院,他过来跟黄巢见了礼,又看了看李二土和王瘸子,没多说,只招呼着上路。
马队重新启程,林言和黄邺非要跟黄巢一起走,两匹马并排,边走边说话。
“三舅,你们路上遇见啥事了?”林言问,“看你脸色不好。”
黄巢没答,只问:“家里还有啥消息?”
林言摇摇头:“我走那天夜里,只来得及收拾几件衣裳,我爹说,让我别惦记家里,好好跟着你。”
黄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娘呢?”
林言低下头:“我娘……我娘说让我听话。”
黄巢没再问了。
黄邺在旁边说:“三哥,你别担心,大哥说了,家里有他撑着,咱们只要好好的,家里就没事。”
黄巢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才二十岁,说话却像个大人,他想起四叔四婶,想起他们死在那场兵乱里,留下这么个独苗,大哥让这孩子跟着林言走,怕是早就想好了。
“你们俩,一路上吃苦了吧?”黄巢问。
林言摇摇头:“还行,高公子人好,收留我们,管吃管住,他说他也是曹州人,祖籍在那儿,跟我们算半个老乡。”
黄巢愣了一下:“高公子是曹州人?”
“是啊。”黄邺接话,“他说他爷爷是高节度使,祖籍是曹州那边,后来才迁到幽州的。”
黄巢没再说话,只是看了看前头那辆马车,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头偏西,高亿霞吩咐在前头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忙活着烧水沏茶,镖师们把马车停好,散开警戒。周勇过来跟黄巢打招呼,请他一起喝茶。
黄巢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苦,可热乎乎的下肚,人舒服了些。
高亿霞也坐下来,朝他举了举碗:“黄先生,路上辛苦。”
黄巢还礼,喝了茶。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高亿霞问起曹州的风土人情,黄巢问起春闱的规矩。聊着聊着,黄巢忽然问:“高公子今年贵庚?”
高亿霞道:“二十有七。”
黄巢点点头,没再说话。
高亿霞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二土在旁边啃着粮,忽然问:“高公子,你二十七就中了进士,我哥考了十一回都没中,这是咋回事?”
黄巢瞪他一眼:“闭嘴!”
李二土缩缩脖子,不吭声了。
高亿霞却笑了:“这位兄弟说话倒是直爽。”他看向黄巢,“黄先生别往心里去,科举这事儿,三分本事,七分运气,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黄巢摇摇头:“高公子不必谦虚。能中进士,哪有光靠运气的。”
高亿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黄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看黄先生面相,不是寻常人。”高亿霞说,“虽说眼下时运不济,可将来……未必没有大作为。”
黄巢愣了下,随即苦笑:“高公子别取笑我了,我五十五了,一事无成,还谈什么大作为。”
高亿霞摇摇头:“英雄不问出处,富贵岂论年齿?姜子牙八十遇文王,不也成就一番事业?”
黄巢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些话,他自己也常用来安慰自己,可从一个二十七岁的进士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怪。
茶棚外头,林言和黄邺正跟李二土说话,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也热闹,王瘸子蹲在茶棚角落里,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什么也不说。
歇了约莫两刻钟,周勇过来催着上路,他说前头还有三十里路,天黑前得到下一个驿站,不然又得露宿。
众人起身,各自上马。
高亿霞走到马车跟前,掀开帘子,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帘子掀开的工夫,黄巢瞥见里头坐着个年轻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高亿霞放下帘子,回头见黄巢在看,笑了笑:“是舍妹慕岚,她胆子小,不爱见人。”
黄巢点点头,没多问。
马队继续赶路,头渐渐西斜,把官道照成一片金黄,路两边的麦子在风里晃动,泛起一道道绿色的波纹。
李二土他们几个撒欢似的在前面骑马狂奔,黄巢却看出了些许端倪,深秋已至,麦子却还在地里,只怕又是一个遭难的地儿。
李二土凑到黄巢跟前,压低声音问:“哥,你刚才咋不高兴?”
黄巢看他一眼:“没有。”
“有。”李二土说,“你一听人家中了进士,脸就耷拉下来了。”
黄巢没说话。
李二土又说:“哥,你别往心里去,你比他大,读的书比他多,肯定能中。”
黄巢忽然笑了:“你懂个屁。”
李二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黄巢看着前头那辆马车,看着那些镖师骑马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他也曾这样赶路进京,那时候他二十五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一定能中。结果落了第。他又考,又落。又考,又落。一晃三十年过去,他还在路上。
可人家二十七岁,已经中了。
他想起孟楷临走时那句话——“你值”。
值什么?自己值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一事无成,乡里乡亲的,都活成了笑柄。
但是他还得走下去。
因为不走,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头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红,前头隐隐约约能看见驿站的轮廓,还有炊烟升起来,飘飘荡荡,往天上走。
黄巢一夹马腹,催着马往前走去。
李二土跟在后头,林言和黄邺也跟在后头,王瘸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落在最后。
马蹄声嘚嘚嘚响着,踩在官道上,踩在暮色里,踩在前头还看不见的路上。
马车里,高慕岚掀开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
“哥。”她轻声叫。
高亿霞策马过来:“怎么了?”
“那个黄先生……”高慕岚顿了顿,“他好像有心事。”
高亿霞点点头:“是啊,五十五了,还在赶考。”
高慕岚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能中吗?”
高亿霞摇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这人……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高亿霞想了想,说:“他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并不是没有把握,而是有鸿鹄,眼前的一切又太小太小,承载不了他的一切。”
高慕岚忍不住问道,”那这,嗯不是好高骛远吗?“
高亿霞又摇摇头“你觉得呢?考了十一次了,如果这也能被称为好高骛远的话,那只怕这天下将倾矣。”
高慕岚听了,没再问,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天黑了。
驿站到了。
注1:唐朝时候是没有朴刀这个官方说法的,唐官方典籍(《唐六典》《太白阴经》)只记仪刀、横刀、陌刀、障刀,无 “朴刀 / 博刀 / 拨刀”;这个词是北宋才出现的(《宋会要辑稿》记 “着袴刀 / 拨刀”,民间演为朴刀),因宋代民间禁长兵,才出现可拆卸、刀头可作农具的平民化形制,但是唐末五代的时候已经有民间匠人或老兵将长柄木棍和短刀结合做成武器,可长可短,可以拆卸,这也就是朴刀的原型,文中是为了方便,所以说直接称其为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