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行达骑在黑马上,披着黑色大氅,脸上的笑容冷得像冰,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马散开,把去路堵得死死的,更可怕的是那些影傀——它们从地里钻出来,从树里渗出来,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
黄巢握紧阿鼻,眼睛紧盯着乐行达,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孟楷策马靠过来,环首刀出鞘,低声道:“老哥,拼了?”
“拼。”黄巢说。
李二土把砍刀从空袖管里抽出来,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没说话,只是往黄巢身边靠了靠。
孟楷手下那几个汉子也都围拢过来,背靠背,面朝外,老赵、王五、刘章,还有两个年轻的,一个叫张满,一个叫郑石头,拢共十个人,十把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乐行达没动,只是抬了抬手。
四周的影傀猛地扑上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水,像黑色的浪粘稠而血腥。
“列阵!”孟楷大吼。
十个人瞬间动了起来。老赵、王五、刘章三人往前一踏,刀横在前,结成第一道防线,张满,郑石头和余下几人护住左右两翼,孟楷站在中间,环首刀高高举起。
“以血为引,以气为凭!”孟楷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身上,那刀骤然亮了起来,泛着暗红色的光。
其余几人同时咬破舌尖,血喷在刀上,十把刀同时亮起,红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黄巢只觉眼前一花,那十个人的站位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像是无形的线,把十人织成一张网。
那些影傀撞上来。
第一只影傀扑到老赵面前,老赵一刀斩下,刀锋砍在影傀身上,这次没有穿过去——刀上的红光像火一样,烧得影傀发出无声的嘶叫,化作黑烟消散。
可影傀太多了,一只消散,两只扑上来;两只消散,四只涌上来,老赵他们三人守在前面,刀光闪烁,斩了一只又一只,可那些东西像永远不完。
“换位!”孟楷吼道。
老赵三人猛地后退,张满,郑石头和孔靴顶上,他们只撑了十几息,又被换下来,如此反复,像车轮一样转动
黄巢看出来了,这是战阵——他们十个人轮番上前,轮番退后,始终保持三人站在三角的最前面,两人护侧翼负责绞钻进来的影仆,其余人在后头蓄力,每一刀斩出,刀上的红光就暗一分,可后头的人立刻补上,前头的人退回来喘气。
影傀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地上黑烟滚滚,腥臭刺鼻。
可黄巢也看见,他们十个人身上的汗越来越多,喘气越来越粗,刀上的红光,一次比一次暗。
“哥,我也上!”李二土提着刀要往前冲。
黄巢一把拽住他:“你上去送死?你又不会战阵!”
李二土急得直跺脚:“那咋整?就这么看着?”
黄巢没答话,他盯着那些影傀,手按在阿鼻上,刀身还在震,阎罗眼发出短促的嘶鸣,像在提醒什么,他感觉得到,这些影傀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控它们,那个东西,才是关键。
他看向乐行达。
乐行达骑在马上,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他本没看那些影傀,只盯着黄巢,像猫盯着耗子。
“孟兄!”黄巢喊道,“擒贼先擒王!冲过去!”
孟楷一刀斩退一只影傀,回头看他:“冲不过去!太多了!”
“我来开道!”黄巢拔出阿鼻和衢昇,一夹马腹,朝乐行达冲去。
阿鼻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的暗红纹路猛地亮起,阎罗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些影傀听见这声音,动作齐齐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黄巢冲进影傀群中,阿鼻和衢昇左右劈砍,刀锋所过之处,影傀像雪遇火,嗤嗤作响,化作黑烟,他一口气冲出去十几丈,身后留下一道黑烟铺成的路。
“跟上!”孟楷吼道。
十个人跟着黄巢冲出来的缺口,拼命往前,刀光闪烁,黑烟滚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影傀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尽,斩不绝,黄巢冲在最前面,每一刀都能斩碎一只影傀,可他自己也感觉得到,手臂越来越沉,阎罗眼的嘶鸣越来越急。
忽然,一只影傀从侧面扑上来,直取黄巢咽喉,黄巢挥刀去斩,可那影傀动作太快,眼看就要扑到——
“黄先生小心!”一个汉子斜刺里冲出来,挡在黄巢马前,是刘章。
那影傀扑进刘章怀里,刘章身子一僵,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他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皱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然后他倒了下去。
“刘章!”孟楷眼睛都红了,一刀斩碎那影傀,抱起刘章的尸首,尸首轻得像一把柴,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惊愕,还有一点点茫然。
黄巢看着刘章,一瞬间就哽咽了,这孩子才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以前还和二土打趣的说真掉下了河就去捞他。
他没死在河里,死在这群影傀手里。
“你娘的!”李二土眼睛也红了,提着砍刀往前冲,一刀一刀疯狂劈砍,他不会战阵,可他力气大,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影傀被他砍碎好几只,可更多的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二土!”黄巢冲过去,阿鼻连斩三刀,撕开一个口子,把李二土拽出来,李二土脸上全是汗,手臂上好几道黑印子,是被影傀抓伤的。
“哥,我没事。”他喘着粗气,“砍死一个够本,砍死两个赚一个!”
孟楷放下刘章的尸首,站起身,环首刀高高举起:“弟兄们,今之事,不死不休!列阵——虎啸阵!”
老赵、王五、张满、郑石头,还有剩下的几个弟兄,看见这个动作,全都围了过来。
九个人,站成了一个圈。
没有命令,没有言语,就像演练过无数次那样,老赵往前踏了一步,王五往左错开半步,张满和郑石头并排站在右侧,另外五人散开,补住空隙。
月光下,九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孟楷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身上,刀身亮了,泛着暗红色的光,其余八人也同时咬破舌尖,血喷在各自的兵器上。
九把刀,九道红光。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齐齐整整:
“旧甲藏英魂,残锋照故人——”
黄巢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冷了下来,不是那种阴冷的冷,是一种沉甸甸的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从树影里、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升起来。
老赵第一个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名字,王五也低下头,然后是张满、郑石头,剩下的人一个一个都低下头。
九个人,都在念。
念的是名字。
那些名字黄巢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有的是孟楷手下死去的弟兄,有的是老赵他们从前一起扛过枪的同袍,名字一个一个从他们嘴里念出来,声音很轻,可落到耳朵里,却像有人在耳边喊。
忽然,老赵身上飘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人形,又不太像,就那么飘在半空,绕着他转了一圈,接着是王五,是张满,是郑石头,是剩下的每一个人,九个人,九道影子,从他们身上飘出来,在空中盘旋。
那些影子越来越亮,从淡淡的灰白变成暗金色,最后凝成一团,落在九人头顶。
地面忽然亮了一下。
黄巢低头看去,只见九人脚下,泥土里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老虎身上的斑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纹路从他们脚下蔓延开来,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图。
阵图正中央,那团暗金色的影子猛地膨胀开来。
一声低沉的虎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腔里震荡,四周那些影傀听见这声音,齐齐顿住,然后开始后退。
一头血虎,从九人头顶凝成。
、虎身、虎尾,轮廓分明,却看不清细节,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暗金色的光,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俯视着四周那些影傀,像一头真正的猛虎俯视着猎物。
“虎魄——”孟楷低喝。
九人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那血虎跟着动了,随着九人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压,每一步落下,地面就震动一下。
影傀围上来,黑压压一片。
血虎的虚影猛然膨胀,化作一团暗金色的光罩,将九人整个笼罩在内,影傀撞上来,撞在那层光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结实,血虎的虚影悬在他们头顶,随着他们的步伐一同前移,冲上来的影傀撞在那层暗金色的光罩上,身形一滞,就在这一滞的工夫,刀光已经斩了下来。
老赵在最前头,一刀劈下,面前的影傀应声而散,王五侧身跟上,刀锋横扫,又斩碎两个,张满和郑石头护住两翼,刀光闪烁,每一刀落下,就有一团黑烟炸开,后面五人也没闲着,补位、策应、斩落那些从侧面扑来的漏网之鱼。
刀光闪动,血气翻涌,血虎的虚影在他们头顶咆哮,每一声咆哮落下,就有更多的影傀僵在原地,被紧随其后的刀锋斩碎。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密密麻麻的影傀群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乐行达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他盯着那团血虎虚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有意思。”他喃喃道,“战阵之法,居然还有传人,还是……死了的传人。”
他抬了抬手,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四周的影傀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扑,而是开始往一处聚集,它们一只叠一只,一层叠一层,像黑色的水,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那些影傀融合在一起,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有三丈高,有人形,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如果那两团惨绿色的光能叫眼睛的话。
黑影抬起手,一拳砸下来。
“散!”孟楷吼道。
九人瞬间散开,黑影的拳头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几个汉子被气浪掀翻,滚出去好几丈远。
血虎的虚影晃了晃,重新凝实。
黑影又是一拳,这次对准了老赵,老赵躲闪不及,被拳头擦了一下,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老赵!”王五冲过去,把他扶起来,老赵脸色惨白,口塌了一片,嘴里往外冒血沫子。
“俺……俺没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血虎的虚影暗了一瞬,但没散。
孟楷眼睛血红,环首刀指着那黑影:“这是什么东西?”
乐行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影魁,俺养了它十年,吃了不知道多少生魂,今天,让它陪恁们玩玩。”
影魁又动了,它这次没有挥拳,而是张开嘴——如果那黑漆漆的窟窿能叫嘴的话——猛地一吸。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周围的草木、泥土、碎石,全都被吸进那窟窿里,几个汉子站不稳,身子往前倾,眼看就要被吸进去。
“抓住树!”孟楷吼道。
众人纷纷抱住身边的树,那吸力太强,连树都被扯得嘎吱作响,树叶哗啦啦往影魁嘴里飞。
血虎的虚影猛地膨胀开来,挡在九人前面,那吸力撞在血虎身上,发出一阵诡异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在挣扎。
可影魁的吸力太强了。
那血虎的虚影一点一点被撕扯,从开始,一丝一丝的黑气被吸进影魁嘴里。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孟头儿!”王五嘶声喊道,“撑不住了!”
孟楷咬着牙,没说话,他知道撑不住了,虎魄阵再强,也挡不住这种邪物。
就在血虎虚影即将崩散的瞬间,一道人影冲了出去。
是孔靴。
他松开抱着树的手,整个人被吸力拽着,朝影魁飞去,飞出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孟楷一眼,咧嘴笑了笑。
“孟头儿,俺先走一步。”
“孔靴!”孟楷吼道。
可孔靴已经飞进了影魁嘴里,那巨大的黑影猛地一震,吞入孔靴的地方,黑气剧烈翻涌。
而就在这一瞬间,血虎虚影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不是无声的,是真真切切的咆哮。
那咆哮声里,掺杂着无数人的吼声——有老赵的,有王五的,有张满的,有郑石头的,还有那些早已死去的亡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声虎啸。
那虎啸震得影魁身形一滞,吸力顿消。
黄巢松开马脖子,拔出阿鼻,朝影魁冲去。
“哥!”李二土喊道。
黄巢没回头,他迎着那巨大的吸力,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重得抬不起来,阿鼻刀身上的红纹越来越亮,阎罗眼发出嘶鸣,那嘶鸣声里,竟带着一丝……兴奋?
影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两团惨绿色的光转向他。
黄巢走到离影魁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黑影,举起阿鼻。
“你不是要吃生魂吗?”他说,“来,吃我的。”
话音落下,阿鼻刀身上的红纹猛地暴涨,化作无数血线,从他手臂缠绕而上,一直蔓延到肩膀、脖颈、脸颊,那些血线钻进他皮肤里,又从他皮肤下钻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蛇,在他身上游走。
阎罗眼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嘶鸣。
影魁那两团绿光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它想后退,可那血线已经从黄巢身上迸射而出,像无数箭,刺进影魁体内。
影魁发出无声的嘶叫,整个身子剧烈颤抖,它身上那些黑色的雾气开始溃散,像雪遇火,嗤嗤作响,它拼命挣扎,可那血线像生了,死死钉在它体内,怎么甩也甩不掉。
乐行达脸色大变:“怎么可能?!”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咒,想收回影魁,可那血线本不听他的,疯狂吸食着影魁身上的黑气,影魁的身子越来越淡,越来越小,三丈、两丈、一丈……
最后,影魁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黑烟,那些黑烟没有消散,而是被血线牵引着,一丝丝渗进黄巢体内。
黄巢站在原地,浑身颤抖,他脸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压抑的低吼,那些黑烟钻进他身体里,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魂魄。
疼。
比那晚在黄河边还疼,那些影傀的怨念,那些被影魁吞噬的生魂,全都涌进他脑子里,无数张脸,无数声惨叫,无数段破碎的记忆,挤得他头疼欲裂。
他跪倒在地,用刀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
“老哥!”孟楷冲过来,想扶他。
黄巢抬手止住他,声音嘶哑:“别……别碰我……”
他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的那些画面终于淡了。
他睁开眼,看见乐行达骑着马,正朝他冲来,手里的刀高高举起,月光下刀光刺眼。
“黄巢!”乐行达吼道,“把俺的影魁还回来!”
黄巢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
“当!”
一杆长枪横在面前,架住了那把刀。
李韬。
他骑在马上,手里的枪杆被震得嗡嗡响,虎口都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可他死死握着枪,一步不退。
“乐行达。”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够了。”
乐行达眼睛血红:“李韬,恁给俺让开!”
李韬没动,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黄巢,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盯着乐行达,一字一顿:
“节帅有令,送黄先生出界,你敢违令?”
乐行达冷笑:“节帅?节帅真要保他,就不会让俺追出来,李狗儿,恁少拿节帅压俺,再拦着我,否则别怪俺对恁不客气。。”
李韬没说话,只是把枪横在身前。
他身后,十几骑从林子里冲出来,正是他之前带走的那二十来个老兵,他们本没走远,一直跟在后面,为首的那个老兵,手里举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魏博行军司马李”几个字。
那十几骑散开,长枪平举,结成阵势。
李韬看着乐行达,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乐行达,你我共事二十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一次——放他们走。”
乐行达盯着他,眼神闪烁。
李韬继续说:“你想要的,无非是黄巢身上那东西,可现在影魁没了,你就算了他,也拿不回来,何苦再添几条人命?”
乐行达没说话。
“我的人已经去禀报节帅了。”李韬指了指那举旗的老兵,“你要是不信,可以赌一赌,看节帅是先来救我,还是先等你完事。”
乐行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看李韬,又看了看黄巢,再看看地上那些影傀化成的黑烟,咬了咬牙。
“行。”他一字一顿,“李韬,今天俺给恁这个面子,但这事儿,没完。”
他掉转马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走!”
那队人马跟着他,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林子里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李韬翻身下马,走到黄巢跟前,蹲下身看他:“伤着没?”
黄巢摇摇头,想说话,却呛出一口黑血。那血里带着腥臭,落在地上,竟把草都给烧焦了。
李韬脸色一变,伸手搭在他脉上。脉搏跳得乱七八糟,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他抬头看向孟楷:“他刚才吞了影魁?”
孟楷点头。
李韬倒吸一口凉气。他盯着黄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你大哥要知道你这种事,非得骂死我不可。”
黄巢抹了把嘴角的血,挣扎着站起来:“李大哥,伤亡如何?”
李韬回头看去。
那十几个老兵,有三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剩下的也都带着伤,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按着口,刚在路上被乐行达的亲兵给拦了,好不容易突围出来,脸色都不好看,孟楷那边更惨——刘章和孔靴死了,老赵口塌了一片,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王五断了一条胳膊,张满腿上被咬掉一块肉,郑石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十个人,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剩下的个个带伤。
李二土还活着,可他手臂上那几道黑印子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他靠在树上,冲黄巢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俺……俺没死。”他说。
黄巢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臂,那黑印子还在往上蔓延,再往上就是心脉了,他二话不说,拔出阿鼻,在李二土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黑血涌出来,腥臭难闻,黄巢用手挤,挤了好一会儿,那黑血才变成红色。
李二土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
“行了,死不了。”黄巢说。
李二土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问:“哥,刘章呢?”
黄巢没答话。
李二土愣了愣,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楷走过来,脸色铁青,他看着地上那些尸体,一言不发,只是握刀的手攥得紧紧的。
李韬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孟老板,节哀,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们。”
孟楷摇摇头:“不怪你,这趟出来,早就知道会死人。”
他走到刘章尸首跟前,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那眼睛还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孟楷合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刘章,河南人,今年十九。”他喃喃道,“家里还有个老娘,他跟我说,等这趟买卖做完,攒够钱,就回去娶媳妇。”
没人说话。
夜风吹过,林子里哗啦啦响。月光照在那些尸首上,照在他们惨白的脸上,照在他们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黄巢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朝南边走去。
“哥,你啥去?”李二土问。
黄巢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赶路,不是说好了,出了魏博,往西去长安?”
孟楷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带着涩,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对。”他说,“赶路。”
众人收拾残局,把尸首就地掩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和一些压在上头的石头,孟楷在坑边站了站,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李韬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虎口上的血已经凝了,可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边有一道灰白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拱,星星淡了,月亮也淡了,只有那光越来越亮,照在官道上,照在两旁的林子上,照在这些人疲惫的脸上。
黄巢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片黑暗里,埋着刘章,埋着老赵他们那三个弟兄,埋着许多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转回头,一夹马腹,往前走去。
“哥。”李二土忽然说。
“嗯?”
“咱们还能回来不?”
黄巢没答话。
李二土等了等,见他不说话,也就不问了。
马蹄声嘚嘚嘚响着,一下一下,踩在官道上,踩在晨光里,踩在前方还看不见的路上。
前头,李韬忽然勒住马。
众人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官道前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半倒,字迹模糊,可还勉强能认出两个字——昭义。
“到了。”李韬说,“过了这块碑,就是昭义军的地界。乐行达不敢追了。”
众人沉默着,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可那“昭义”两个字,此刻看着格外亲切。
黄巢策马走到碑前,翻身下马。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碑,石头冰凉,粗糙,上头长着青苔。
“李大哥。”他回头看向李韬。
李韬摆摆手:“别说了,赶紧走,趁着天没大亮。”
黄巢点点头,翻身上马。
李韬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他:“接着!”
黄巢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粮,还有一小袋盐。
“路上吃。”李韬说。
黄巢想说什么,李韬已经掉转马头,朝来路去了,那十几个老兵也跟着他,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黄巢握着那个布包,站了好一会儿。
“哥。”李二土小声唤他。
黄巢把布包塞进怀里,一抖缰绳:“走。”
马蹄踏过那块石碑,发出清脆的响声。再往前,官道渐渐宽阔起来,路两旁的田地也不再那么荒芜。远处的村庄里,有炊烟升起来,飘飘荡荡,往天上走。
天亮了。
阳光照在这些人身上,暖洋洋的,那些疲惫、那些伤痛、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都被这光裹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黄巢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亮的路。
晨雾里,两个人影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一个驼背,拄着枣木拐杖;一个瘦削,脸上戴着铁面具。
他们望着南边那队渐行渐远的人马,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
“三叔,看见了吗,老三他没毛病。”铁面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三叔没接话,只是捋着胡子,在那堆乱石头边,踱过来,踱过去。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下,拿拐杖指着那堆石头:“去,你去挖开看看。”
“不用看了。”黄粱说,声音很轻,“里面……没人。”
三叔的手顿了顿,拐杖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风吹过土坡,荒草沙沙响,远处那队人马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官道上扬起的一线尘土,飘飘荡荡,散在晨光里。
三叔抬起头,眯着眼看那越来越淡的尘烟,半晌,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顺着山坡往下走,消失在雾气里。
前方,那块半倒的石碑静静立着,上头“昭义”两个字被露水打湿了,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