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二土蹲在客栈门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和在学堂磕头的孩童一样,听见马蹄声猛地抬起头,一看是他们,噌地站起来就跑过去。
“哥!二哥!你们上哪儿去了?”他脸上沾着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我醒来找不见人,还以为出啥事了!茅房我都找了三遍!”
黄巢下马,腿软得厉害,扶着马鞍才站稳。“没事,出去转转,你为什么要在茅房里找三遍。”
“转转?”李二土声音都高了,“这大半夜的,转啥转?有啥好转的?”
黄粱把缰绳扔给他:“喂马去。”
李二土接过缰绳,还想再问,看了看黄粱那张铁面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牵着马往后院走,边走边嘀咕:“一个个神神秘秘的,俺又不是外人……”
黄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二土是真担心他,可有些事,他也是真没法说。
“回屋歇着。”黄粱说,“午时走。”
黄巢点点头,拖着身子上了楼,一进房间就倒在炕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不是累,更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虚,和同王寡妇大战十几回合后差不多。
他闭上眼,脑子又开始乱,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战场的厮,洪水的轰鸣,女人的哭,孩子的叫……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在脑子里翻腾,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窗纸泛白了,天亮了,可他觉得这光刺眼,背过身去,又用被褥蒙住了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敲门声:“黄巢,开门。”
他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
是三叔。
黄巢挣扎着爬起来,开了门,三叔端着个木碗站在门口,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味儿冲得很。
“喝了。”三叔把碗递过来。
黄巢接过,看着那浓稠的药汁:“这是……”
“安神的四君子汤”三叔走进屋,在炕沿坐下,“你刚纳了那么多怨气,神魂不稳,不喝药,迟早出事。”
黄巢没再问,仰头灌下去,苦,涩,还有股腥气,呛得他直皱眉。
药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慢慢流向四肢。脑子里的杂音淡了些。
“坐下。”三叔指了指炕。
黄巢坐下,三叔伸手搭在他手腕上,他把了会儿脉,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身子……”他松开手,“底子太薄,五十多的人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黄巢苦笑:“我也不想折腾。”
“由不得你。”三叔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黄粱那小子,把什么都算好了,你能见鬼之所见,这是万中无一,可这天赋也是祸——你能见它们,它们也能见你,往后你这双眼,怕是要看见不少不该看的东西。”
黄巢心里一沉:“那我该怎么办?”
“学。”三叔停下脚步,看着他,“学怎么控制这双眼,怎么分辨真假,怎么守住心神,从今天起,每天子时,我教你一个时辰。”
“可还要赶路……”
“路上也能教。”三叔摆摆手,“马车里,客栈里,哪儿都能教,你要不想半路疯掉,就好好学。”
他说得严厉,可黄巢听出了里头的关心。他点点头:“我学。”
三叔脸色缓和了些:“现在,你先试试,把那些怨气的记忆压下去,先把怨气和记忆分开,记忆引到阿鼻里,怨气喂给小眼。”他说着瞥了一眼趴在阿鼻上的阎罗眼。
小眼好像听懂了,朝三叔振了振翅膀。
黄巢点点头,闭上眼,三叔的话在耳边回响——怨气与记忆剥离,记忆引入阿鼻,怨气喂给小眼。
他试着感受体内那团混杂的力量,那感觉很奇怪,像身体里塞满了别人的东西,沉甸甸的,又冷又乱,他努力分辨,哪些是纯粹的怨,哪些是记忆。
起初很难,怨气和记忆缠在一起,跟一团乱麻似的,他试了好几回,才勉强抓住一缕纯粹的怨气。那怨气冰凉刺骨,在他经脉里乱窜,带着一种原始的、想撕碎一切的恶意。
他引导着这缕怨气,慢慢流向握刀的右手,手心开始发冷,指尖发麻。他感觉到阿鼻刀柄上的阎罗眼动了——那小虫抬起细小的头,触须轻轻颤动,像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对,就这样。”三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别急,慢慢来。”
黄巢深吸口气,继续引导,怨气顺着手臂流动,在手腕处顿了顿,然后缓缓注入刀柄。就在接触的瞬间,阎罗眼张开了细小的口器。
那缕怨气被吸入虫口,阎罗眼身上的红纹亮了亮,从暗红变成鲜红,又渐渐暗下去,虫身好像胀大了一点点。
而随着怨气被吸走,黄巢脑子里那些对应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起来——是个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穿着破烂的号衣,口着箭,他倒在泥水里,眼睛望着天,嘴里念叨着什么,应该是他的家乡话,黄巢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话里的绝望和不甘。
这段记忆原本和怨气缠在一起,现在怨气被抽走,记忆就像褪了色的画,虽然还在,但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只剩下画面和声音。
“把记忆引向刀身。”三叔说。
黄巢试着做,他把那段清晰的记忆画面“推”向阿鼻,刀身轻轻一震,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段记忆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慢慢融进了刀里。
奇怪的是,记忆进了刀身后,黄巢脑子里对应的画面就淡了,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非常遥远,像隔了一层雾,不再那么真切地影响他。
“好。”三叔声音里带了点赞许,“有点悟性,继续。”
黄巢又抓住一缕怨气,这回是个女人的怨——是一种绵长的、带着无尽悲凉的怨,他引导着它流向阎罗眼,小眼又吸了起来,红纹一闪一闪的。
对应的记忆浮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披头散发,穿着凌乱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个襁褓,她站在河岸边,看着泛滥的洪水淹了自家的茅屋,她不哭不喊,只是死死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她的口,她的下巴……最后只剩一只苍白的手在水面晃了晃,沉了下去。
怨气被吸走,这段记忆里的绝望和悲凉也淡了,只剩画面,冷冰冰的画面。
黄巢把记忆引入刀身,阿鼻又震了震,这回嗡鸣声更清晰了些。
就这样,一缕接一缕,黄巢渐渐摸到了窍门——怨气是躁动的,记忆是繁杂的,分开它们,就像把油和水分离,起初难,找到方法后就通顺了。
他沉浸在剥离的过程中,忘了时间,等三叔叫停时,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洋洋的。
黄巢睁开眼,长长吐出口气,他觉得身体轻了些,脑子里的杂音少了大半,虽然还有些记忆碎片飘着,但已经不会乱窜了。
再看手里的阿鼻,刀身好像更暗了些,透着一种沉沉的乌光,刀柄上的阎罗眼伏在那儿,甲壳上的红纹鲜艳欲滴,像刚用血描过,虫身确实大了些,现在有拇指肚那么大了。
“咋样?”三叔问。
“好多了。”黄巢活动了下手腕,“脑子清亮了。”
三叔点点头:“这才刚开始,你吸的怨气太多,得分好些天才能消化完,往后每晚睡前,都这么练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看着阎罗眼:“这小东西……倒是个机缘,它以怨为食,怨气越纯,它长得越快,等它再大些,能帮你更多。”
黄巢轻轻碰了碰虫背。阎罗眼触须动了动,像在回应。
“三叔,这虫……到底是啥来历?”他终于忍不住问。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斑蝥本是寻常毒虫,可这只不一样。”他缓缓说,“黄粱那小子,为了养它,用了不少邪门法子,具体咋回事,他不肯细说,我只知道,这虫现在和你命魂相连,你活它活,你死它死。”
黄巢心头一震,他想起二哥手背上那些蔓延的红痕,想起黄河边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你也别多想。”三叔站起身,“路是自己选的,代价自己担,黄粱担他的,你担你的,走吧,下楼吃饭,二土那小子该等急了。”
”对了,三叔,刚才喝的那个莫非是道门的修炼秘药。“初次接触灵异世界的黄巢好奇地问道。
“切,要是真有那好宝贝,你觉得这个天下是谁说了算?怎么会成现在这副烂样?”三叔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哦。”
“道医不分家,这就是药铺里面的四君子汤,主要是党参,白术,茯苓,甘草,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没给你加蜂蜜,别搁这儿磨叽了,快下去吃饭。”三叔一脸无语的解释了一通。
下楼时,李二土已经在客栈大堂等着了,他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几碗粥,几碟咸菜,还有几个黑面窝头,看见黄巢下来,他眼睛一亮,但马上又板起脸,扭过头去。
还生着气呢。
黄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个窝头掰开,窝头硬邦邦的,得泡在粥里才能吃,他掰了一小块,泡进粥里,等软了,慢慢嚼。
李二土偷眼看他,见他不说话,自己憋不住了:“哥,你昨晚到底啥去了?”
“不是说了么,转转。”
“转转能转一宿?”李二土压低声音,“我半夜醒来看不见人,出去找,听见后院马厩有动静,过去一看,马都在,可马槽里有血——不是鲜红的,是黑红的,像淤血。”
黄巢手上顿了顿。血?
“还有,”李二土继续说,“我回屋时,看见三叔从你们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黑乎乎的,味儿可冲了,哥,你是不是……是不是病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担忧。
黄巢心里一暖,二土是憨,是直,可真心实意关心他,他摇摇头:“没病,就是有点累,三叔给熬了安神汤。”
“真的?”李二土不信。
“真的。”黄巢把泡软的窝头塞进嘴里,“快吃,吃完赶路。”
正说着,黄粱和三叔下来了,黄粱还是那副铁面具,看不出脸色,但走路时脚步有点虚浮。三叔跟在他身后,拄着拐杖,眼神扫过大堂,在几个角落停了停,眉头微皱。
“这店……”他低声对黄粱说了句什么。
黄粱点点头,没说话,在桌边坐下,他端起碗喝了口粥,动作很慢,像没什么力气。
李二土看看黄粱,又看看黄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埋头喝粥。
一顿饭吃得安静,吃完,结了账,一行人牵马出了客栈。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头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暖烘烘的,黄巢骑在马上,觉得今天的阳光没那么刺眼了,看东西也清楚些——那些东西,好像暂时没出来。
他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前头带路的黄粱忽然勒住了马。
“停。”
众人停下。黄巢往前看——官道前方,路中央,站着个人。
是个老妇人,六七十岁年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净的蓝布衣裳,她手里拄着拐杖,就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大清早的,一个老妇人独个儿站在官道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李二土策马上前:“老人家,您让让道,俺们要过去。”
老妇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黄巢。
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很小,直勾勾地盯着黄巢。
黄巢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握紧缰绳,手下意识地按在阿鼻刀柄上。
小眼动了,虫身微微弓起,触须快速颤动。
“老人家,”黄粱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借个道。”
老妇人这才慢慢移开目光,看向黄粱,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古怪,嘴角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铁面郎君……”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渡河来……收怨……收怨……”
她念叨着,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路边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背影佝偻。
经过黄巢马旁时,她忽然停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黄河的味儿。”她说,声音很低,只有黄巢能听见,“小心……它们会闻着味儿找来……”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黄巢一眼。
“小三郎君,可别忘了自己是谁。”
说完这句,她转身进了路旁的树林,很快就看不见了。
黄巢愣在那儿,浑身发冷。这老妇人……是人是鬼?她怎么知道黄河?怎么知道那些事?
“哥?”李二土叫他,“你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黄巢抹了把脸,“走吧。”
众人继续赶路。可黄巢心里那点不安,又翻腾起来。
那老妇人的话,像刺,扎在他心里——
它们会闻着味儿找来。
还有那句——别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谁?
他是黄巢,黄扶张,淄青冤句人,贩盐的黄家三子,考了十一回没中的老书生。
可他又不止是这些。
他还是身负黄河怨的“假阎罗”,是怀里揣着阿鼻的赶路人,是二哥和三叔用命护着往长安去的希望。
这些,他都不能忘,也不敢忘。
可那些“它们”,到底是谁?
“黄粱,许逊和我们都看着呢,我们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你不要忘了你的道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