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渐渐升高,照得官道上的尘土泛着白光,路两旁是刚返青的麦子,稀稀拉拉的,长得不算好,可比起魏博那边成片的荒田,已经像两个世道了。
黄巢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一晃一晃,他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血色,可好歹能坐稳了,李二土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这货困得不行,硬撑着没睡。
孟楷策马靠过来,递过一个水囊:“老哥,喝口水。”
黄巢接过,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人精神了些,他把水囊还回去,看了眼后面那几匹马。
老赵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他口塌了那一片,呼吸都费劲,可硬是挺着没死,王五断了条胳膊,用衣裳下摆胡乱裹着,血已经止住了,脸色白得吓人,张满腿上被咬掉的那块肉,用烧红的刀烫过,疼得他一路都在哼哼,郑石头和其他人倒是没受什么大伤,只是一些皮外伤,
李韬那十几个老兵,有三个没能跟上来,剩下的也都带着伤,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可没一个人吭声。
“还有多远?”黄巢问。
李韬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前指了指:“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泉,那儿有驿站,能歇脚。”
黄巢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队继续往前走。头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路上偶尔有赶集的农人经过,看见他们这一队人马,都远远躲开,用那种又好奇又害怕的眼神打量着。
李二土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道:“哥,到了没?”
“快了。”黄巢说。
李二土“哦”了一声,脑袋又垂下去了。
黄巢看着他那张满是汗和灰的脸,想起昨夜刘章挡在自己马前时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想起孔靴被影魁扑中时最后那声叹息,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更清楚了。
孔靴说,他家里有个媳妇,没儿没女,等攒够了钱,就回去置几亩地。
这些话,昨天白天还在说,今天就再也说不成了。
“老哥。”孟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巢睁开眼。
孟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会儿,才说:“别多想,这趟出来,早就知道会死人。”
黄巢没接话。
“刘章那小子,跟了我两年。”孟楷说,声音很低,“他家里穷,老娘眼睛不好,他就出来拼命,我跟他说过,这行当刀头舔血,说不定哪天就回不去了,他说他知道。”
他顿了顿:“孔靴也是,他媳妇总劝他别这行,他不听,他说,不这个,拿啥养家?”
黄巢听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们愿意护着你。”孟楷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值。”
黄巢一愣:“值?”
孟楷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策马往前去了。
黄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值什么?他一个五十五岁的老书生,考了十一回不中,被崔九得连夜逃出家门,有什么值得人家拿命来护的?
他想不明白。
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了镇子的轮廓。
柳泉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铺子和住户,镇口有棵大柳树,树下有口井,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服,木棒槌敲得梆梆响。
李韬勒住马,回头道:“驿站在街北头,我带你们去。”
马队进了镇子,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都往两边让,用那种见惯了兵匪的眼神打量着,有个小孩躲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被他娘一把拽回去。
驿站是个两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还宽敞,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看见李韬递过去的令牌,忙不迭把他们迎进去,又张罗着烧水做饭。
黄巢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李二土赶紧扶住他:“哥,你没事吧?”
“没事。”黄巢站稳了,推开他的手,“去看看老赵他们。”
众人把伤员抬进屋里,老赵被放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口那一片塌得厉害,呼吸时能听见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王五的胳膊需要重新包扎,张满腿上的伤口也得换药。
李韬带来的那三个重伤的老兵,有两个在路上一声不吭地没了,只剩一个还吊着口气。
驿丞端来热水和净的布,又让人熬了粥,孟楷他们帮着包扎伤口,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黄巢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点盐,喝着暖和。
李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白布上还往外渗着血,可他像没事人似的,端着碗大口喝粥。
“李大哥。”黄巢开口。
李韬看他一眼:“嗯?”
“你为啥要救我?”
李韬愣了下,然后笑了:“这话问的,你大哥救过我,我救你,不应该?”
黄巢摇摇头:“不止这个。”
李韬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说话,低头喝粥。
黄巢也不追问,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韬才说:“你大哥当年救我,没问过为啥,我救你,也不问为啥,这世道,有些事,问那么多啥?”
黄巢听着,总觉得这话里还有话,可李韬已经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屋里走了。
“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他头也不回地说。
黄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疑惑更重了。
夜里,黄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印子,李二土躺在他旁边,鼾声如雷,睡得死沉,孟楷他们几个在隔壁屋,偶尔能听见几声咳嗽。
黄巢盯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刘章挡在自己马前时那张脸,想孔靴被影傀扑中时那声叹息,想孟楷那句“你值”,他想起那天夜里在黄河边,二哥灰白却泛着开朗的笑,他想起大哥送他出门时那沉甸甸的眼神,想起父亲当时替自己向众掌柜辩解。
他想起自己五十五岁,考了十一回,一事无成。
这些人,凭什么为他死?
他摸出怀里的阿鼻,刀身冰凉,小眼伏在刀柄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刀身上,那些暗红的纹路像凝固的血。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回忆着应对影魁的场景,低声问。
小眼没动,触须却轻轻颤了颤。
黄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把刀收回怀里,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听见隔壁屋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他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孟楷的声音,还有李韬的,他们在说些什么,可隔着墙,断断续续的,只抓住几个字眼——
“……就是这了……”
“……还得等……”
“……别让……”
黄巢想听清,可那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鼾声和风声。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不肯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就起了。
老赵还是起不来,王五和张满的伤也没好利索,可他们不能再耽搁了——乐行达虽然退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魏博地界是不敢追了,可昭义这边也不是绝对安全。
李韬把黄巢叫到院子里。
“我就送到这儿了。”他说,“往前再走三十里,有个县城叫清河,那儿有驿站,你们可以歇一天,再往西,就是邢州地界,那是昭义军的腹地,乐行达的手伸不过去。”
黄巢点点头。
李韬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几封引荐信,我在昭义军有几个故交,你拿着,万一遇上事,能找他们帮忙。”
黄巢没接:“李大哥,这……”
“拿着。”李韬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我做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黄巢握着布包,沉甸甸的,他看着李韬那张疲惫的脸,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韬拍拍他肩膀:“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黄巢点点头,翻身上马。
孟楷他们也牵马出来,各自收拾好了,老赵被扶上马,趴在马背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李二土走到李韬跟前,挠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李司马,谢了。”
李韬看他一眼,笑了:“你小子,好好护着你哥。”
“那必须的。”李二土拍着脯,那空袖子跟着晃了晃。
李韬又看向孟楷,抱了抱拳:“孟老板,后会有期。”
孟楷还礼:“李司马,保重。”
黄巢勒着马,看着李韬,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昨夜更疲惫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李大哥。”他开口。
李韬看他。
黄巢张了张嘴,想问昨晚他们说的话,想问好多好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保重。”他说。
李韬点点头,没再说话。
黄巢一夹马腹,当先出了院子。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前面一片金黄。
李二土策马跟上来,问:“哥,咱们往哪儿走?”
“西边。”黄巢说。
“西边是哪儿?”
“长安。”
李二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马队沿着官道往西走,越走越远。身后的镇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晨雾里。
黄巢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握紧缰绳。
前头,是长安的方向。
翌,刚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孟楷忽然勒住马。
“老哥。”他喊住黄巢。
黄巢停下,回头看他。
孟楷策马过来,看了看自己那几个弟兄,又看了看黄巢,说:“咱们该分开了。”
黄巢一愣。
孟楷朝北边指了指:“往北再走五十里,是邢州城。高节帅的牙兵就驻在那儿,我得去报到。”他又看了看老赵他们,“这几个弟兄伤成这样,也得找个地方养伤。”
黄巢这才想起来,孟楷是昭义节度使高浔的探子,这趟出来是公,他们在魏博折腾了这么些天,早该回去复命了。
“孟兄……”黄巢开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楷摆摆手:“老哥,啥也别说了,这趟出来,能认识你,是我的造化。”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等你在长安考中了,当了官,别忘了请我喝酒。”
黄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风尘的脸,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带伤的弟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孟兄。”他说,“我有个事问你。”
孟楷看着他。
“你们为啥这么拼命护着我?”黄巢问,“刘章死了,孔靴死了,老赵差点没命,那么多弟兄死的死,伤的伤,你们图啥?”
孟楷愣了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着黄巢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人,最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看向天边那几朵白云。
“老哥。”他说,“有些事,说不清,就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过命的兄弟,可能仅此而已吧。”
黄巢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
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一夹马腹,朝北边去了。
王五、张满、郑石头跟在他身后,老赵趴在马上,也跟了上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黄巢骑在马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看着那些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孟楷说过的话——
“刘章那小子,跟了我两年。”
“孔靴也是。”
他们跟着孟楷,在这乱世里刀头舔血,拼命挣一口饭吃,他们跟黄巢非亲非故,却愿意拿命护着他。
图啥?
孟楷没回答。
可他那眼神,黄巢忘不掉。
“哥。”李二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黄巢转过头。
李二土看着他,脸上带着担忧:“哥,你咋了?”
“……没事。”黄巢说。
他握紧缰绳,一夹马腹,继续往西走。
李二土跟上来,问:“哥,咱们就俩人啦?王叔你去不?”
王瘸子斜了他一眼,不作言语,似有似无的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声。
“嗯?”
“那就仨人,还去长安?”
“去。”
李二土挠挠头,想了想,说:“那中,俺们跟着你。”
黄巢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头升高了,晒得官道上的尘土泛着白光,路两旁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可好歹是绿的,不像魏博那边,满眼都是荒草。
李二土在后面絮絮叨叨:“哥,你说长安啥样?是不是特别大?房子特别高?人特别多?俺听人说,长安城里有几百万人,比咱整个冤句县还多……”
黄巢听着,没搭腔。
他脑子里还在想孟楷那句话,想那个眼神。
“有些事,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说了吗?
他不知道。
想他黄巢五十有五,头发斑白,仍旧还有困惑,更遑论天命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