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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天还黑着,好不容易睡着的黄师傅又被踹醒了。

李二土那条粗腿不知什么时候又搭了过来,正正踹在他腰眼上——昨夜练刀酸痛的地方。

“嘶——哦——”黄巢倒抽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二土睡得正香,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妮儿……肉……”,翻了个身,那条腿又顺势一抡。

这回黄巢有了防备,抬手一挡。可胳膊酸得厉害,没挡住,又被结结实实踹了一下。

“李二土!”黄巢低吼一声,照着那货屁股就是一脚。

“嗯?咋了咋了?”李二土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哥,天亮了?”

“亮个屁!”黄巢气得牙痒,“睁开你那两眼!”

李二土抬头往四周看——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点星子,他挠挠头,嘿嘿笑了:“那还早呢,再睡会儿……”

说着又要躺下。

黄巢一把揪住他后领子:“你个小涩孩子,睡什么睡!起来收拾!等会儿二哥来了,看你还在睡,不扒了你的皮!”

这话管用,李二土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穿衣裳,穿到一半,忽然问:“哥,你腰咋样了?昨儿晚上我听见你哼哼了一宿。”

不提还好,一提就来气,“你给我过来来!”

“别,哥,俺错了,俺下回不踹你了。”

“你原来知道。”黄巢咬牙切齿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嘿嘿。”李二土挠了挠头,又装起了傻。

黄巢没理他,自顾自活动着胳膊,还是酸,还是胀,可奇怪的是,当他握紧拳头时,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在筋骨间流淌。

“哥,你饿不饿?”李二土系好腰带,摸了摸肚子,“我肚子咕咕叫了。”

“忍着。”黄巢没好气地说。

“哦。”李二土应了声,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哥,你说咱们今天能走到哪儿?能不能找个镇子,吃碗热汤面?要是有肉臊子就更好了……”

“做梦吧你。”黄巢白他一眼,“这年月,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也是。”李二土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哥,昨儿晚上……你听见啥动静没?”

黄巢动作一顿。“什么动静?”

“就……就那种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李二土说着,还特地往黄巢身边靠了靠,“我半梦半醒的,还以为是耗子,可仔细一想,不对,耗子没这么大动静。”

“没事。”黄巢摆摆手,“应该是我练功的声响。”

李二土嘿嘿笑了:“那这么说那老头挺狠啊?“

黄巢没说话,只是慢慢活动着手腕,故作沉思,心想“他是不是在骂我大黑耗子?”

等回过味儿来,黄巢直接给气笑了“你个浓眉大眼的,还怪精嘞。”

“嘿嘿。”

破绽!黄巢一个扫腿把李二土倒下了。

“你俩别闹了,快来吃饭了,给,刚烤的饼。”

“谢谢李叔。”

黄巢啃着饼,目光扫过营地。

黄粱已经在收拾行囊了,他还是那副铁面具,晨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动作不紧不慢,。三叔不知在哪儿,没见人影。

“二哥。”黄巢走到黄粱身边,低声问,“三叔他……”

“该出现时自会出现。”黄粱头也不抬,继续捆扎马鞍上的绳索,“你昨夜学得如何?”

“挨了不少骂。”黄巢老实说,“三叔很严。”

黄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严是好事。”他抬起头,铁面具转向黄巢,“这世道,不严些是活不下去。”

“我明白。”黄巢说。

黄粱点点头,不再说话。

一行人收拾妥当,继续上路,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林子也越来越密,已是深秋,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巢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脑子里开始不自觉地回忆昨夜三叔教的那些要领——手腕要活,腰要拧,力从地起。

他下意识地在马背上调整坐姿,腰背挺直,肩放松,脚轻踩马蹬,重心下降。这一调整,竟觉得骑马都轻松了些。

晌午时分,一行人出了山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有条小河蜿蜒流过,河水还算清浅,起码没什么屎尿,尸体之类的,河对岸是大片的荒田,长满了野草,田埂边有几间破败的茅屋。

“在这儿歇歇。”黄粱勒住马,“给马饮饮水。”

众人下马,李二土牵着马到河边,马儿低头喝水,鼻子喷着白气,他蹲在河边,掬了捧水洗脸,冰得一个激灵。

“这一块倒是好地方,可这地儿咋荒成这样?”他嘀咕道。

黄巢也走到河边,河水很凉,他洗了把脸,清醒了些,目光扫过对岸那些荒田和破屋,心里沉甸甸的,这年月,好好的田地荒着,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以前这儿有个村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黄巢回头,见是同行的一个寨众,叫王瘸子,其实他不瘸,只是走路有点跛,据说是早年从军时落下的伤,四十来岁年纪,是个鳏夫。

“王叔。”黄巢招呼道。

王瘸子蹲在河边,揪了草,放在嘴里吧嗒吧嗒的嚼着。“五六年前吧,这儿还热闹着呢,二十几户人家,种的都是好地,呸”他吐出那节烂草,“瞧,这应该是去年荒的,当时魏博和平卢打起来,溃兵过境,抢粮抢人,村子就没了,麦子还没收全,就全烂地里了,成全了这地烂草。”

他说得平淡,可黄巢看着对岸那些破屋,仿佛能看见当年的惨状——哭喊声,马蹄声,火光冲天。

“那其他人都哪去了?”李二土问。

王瘸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答案不言而喻,这乱世,没了家的人,能去哪儿?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成了流民,要么……就进了寨子那样的地方。

黄巢沉默着,这世道,今天抢别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抢,黄家还算有些家底,尚且如此,那些平头百姓呢?

“歇够了就走。”黄粱的声音传来,他已经上了马,铁面具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天黑前要赶到老鸦渡,那儿有客栈。”

众人上马,继续赶路,过了河,踏进那片荒田,马蹄踩在荒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经过那些破屋时,黄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间屋子的门板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另一间的窗棂断了,半挂在墙上,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还有间屋子前有口井,井台塌了一半,井口黑黢黢的,像只眼睛望着天。

李二土策马凑到黄巢身边,压低声音:“哥,我咋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黄巢心头一凛,四下张望,荒田空旷,破屋寂静,除了风声和马蹄声,什么也没有,可李二土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后背发毛,像真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别瞎说。”他低声喝斥,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一行人加快速度,穿过了这片荒地,直到那些破屋远远甩在身后,黄巢才松了口气。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下午的路程平顺些,官道虽然破败,但还算能走,沿途偶尔能看见些行人,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边去,看见他们这一队人马,都远远躲开,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天快擦黑的时候,前头才看见灯火。

是个渡口,河边歪歪斜斜停着几条破船,船帮子上的漆都掉没了,露出发黑的木头。岸上有几间土屋,其中一间挑着个酒幌,上头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风吹晒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到了。”黄粱勒住马,“今晚就在这儿歇。”

客栈很破,墙上还留着没有风的黄泥,掌柜的是个瘦老头,佝偻着背,看见他们进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几位客官,住店?”

“四间房。”黄粱说着,从怀里摸出串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忙不迭收了钱,引着他们往后院去,房间很小,土炕占了大半,炕席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的黄土,窗户纸也是破的,冷风直往里灌。

“委屈几位了。”掌柜的搓着手,“这年月,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黄粱摆摆手,示意他出去,掌柜的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着说:“几位客官,晚上……晚上最好别出门,这地方……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李二土问。

掌柜的压低声音:“前阵子,渡口死了人,不是淹死的,是……是叫东西拖走的,尸体捞上来时,脸都没了。”

屋里一片寂静。

“知道了。”黄粱说,“你去吧。”

掌柜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油灯的光在风里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乱晃。

“二哥……”黄巢看向黄粱。

“睡觉。”黄粱打断他,在炕上盘腿坐下,“晚上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去。”

他说得平淡,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李二土脸都白了,攥紧怀里的砍刀。其他几个寨众也不吱声,各自找地方坐下。

黄巢靠在墙上,怀里那两把刀硬邦邦地硌着口,刀柄上的斑蝥虫依旧伏着,一动不动。

外头风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远处传来河水拍岸的声音,哗——哗——。

油灯灭了,屋里也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很短促,像被人掐断了喉咙,接着是“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了。

黄巢猛地睁开眼。

屋里其他人也都醒了,黑暗中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李二土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别动。”黄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静得吓人。

外头又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水声,可那寂静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黄巢竖起耳朵听,听见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湿漉漉的地上爬行。

声音越来越近。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黄巢的手摸向怀里,握住了刀柄,刀柄上的斑蝥虫依旧冰凉,一动不动。

窗纸突然破了洞,冷风灌进来,透过破洞,能看见外头漆黑一片,可在那黑暗里,似乎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蠕动

黄巢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死死盯着那个影子,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影子一直贴在窗外,没有要走的意思,屋里的人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忽然,影子动了,它缓缓升高,像是站起来了,然后,一点一点,更加贴近窗户。

破洞处,出现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很大,瞳孔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波光,它就那样贴在破洞上,往里看。

李二土吓得差点叫出来,黄巢一把捂住他的嘴,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那只眼睛在破洞处停留了很久,慢慢转动,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黄粱身上。

黄粱依旧盘坐,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着,铁面具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那眼神仿佛看痴了一样,死死的凝在了黄粱的身上,然后,缓缓退开,消失在黑暗里。

外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远,最终“扑通”一声,消失在风声和水声里。

屋里再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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