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一行人被韩简的亲兵护送着,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不大,两进,门口站着两个兵丁,见他们来,躬身行礼。
“黄先生,这是节度使府的别院,专门招待贵客的。”领头的亲兵抱拳道,“您和各位先歇着,有什么事吩咐门口的人就成。”
黄巢下马,打量着这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齐整,院里有棵老枣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东西厢房各三间,正屋五间,窗户纸都是新糊的。
“有劳了。”黄巢还礼。
亲兵领着他们进屋,正屋里桌椅齐整,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茶壶茶碗都是新的,里间炕上铺着净的被褥,枕头是上好的锦枕,比他们之前住的好的没话说。
孟楷把刀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吐了口气:“娘的,可算消停了。”
李二土东张西望,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这院子真气派,比咱寨子里强多了。”
“那是。”孟楷手下老赵接话,“节度使府的别院,能差得了?”
黄巢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兵丁站在门口,靠着墙打,树上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叫唤。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转过身。
孟楷正看着他:“老哥,今晚真不走?”
黄巢摇摇头:“李司马说得对,今晚走不了,乐行达那狗东西,肯定在城门口布了眼线,咱们一动,他就知道。”
“那咋整?”李二土挠头,“明儿白天走,他不照样能堵咱们?”
黄巢没吭声,他也在想这事。
孟楷摸着下巴:“要我说,这事怪,韩简既然让咱们留下,又说派人送咱们出界,他总得防着乐行达吧?”
黄巢看他一眼:“孟兄,你信韩简?”
孟楷愣了下,咂咂嘴:“说不好,这人看着念旧情,可他毕竟是节度使,坐上那位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人立刻闭嘴,手按在刀柄上。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黄先生,是我。”李韬的声音。
黄巢快步过去开门,李韬闪身进来,把门带上,他换了身便服,青布长衫,头上戴顶小帽,手里提着个包袱。
“李司马。”孟楷起身。
李韬摆摆手,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他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
黄巢在他对面坐下:“李大哥,韩简叫你过去,说啥了?”
李韬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他:“黄巢,你今晚得走。”
黄巢心头一紧:“不是说……”
“此一时彼一时。”李韬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刚才节帅叫我过去,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乐行达盯上你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孟楷脸色变了:“啥意思?他让乐行达动手?”
李韬摇头:“不是让,是……默许,节帅的意思是,乐行达在牙兵里头威望太高,他不能为了一个过路的客人,跟自己的心腹大将翻脸,但他又说,你是恩人之弟,他不能让你出事。”
黄巢听得糊涂:“那他到底要怎样?”
李韬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道:“他要你‘自己走’。”
屋里静了一瞬。
孟楷一拍桌子:“我明白了!他让你偷偷溜走,这样乐行达追你,是他自己的事,跟节帅无关,你要是被追上了,那是命不好;你要是跑了,节帅也没对不起恩人。”
李韬点头:“差不多这意思,但他还说了另一句话——‘文略,你跟着去,别让行达真把人弄死。’”
黄巢心头一震。
“他是让李大哥护送?”李二土问。
“是护送,也是盯着。”李韬苦笑,“他既要敲打你,让你知道魏博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又怕乐行达真把你了,坏他名声,所以他让我跟着,关键时候保你一命。”
孟楷冷笑:“好个两全其美,乐行达出了气,他保住了面子,你黄巢要是能跑掉,那是命大;跑不掉,也怪不到他头上。”
黄巢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的乐行达要只想出出气还好,关键他眼中的意不似作假。
李韬把包袱推过来:“里面是粮、水,还有两套衣裳,路上换,马在后门,我的人守着,你们现在就收拾,一刻钟后走。”
黄巢看着他:“李大哥,你呢?”
“我先走,绕一圈,再跟你们会合。”李韬站起身,“乐行达的人肯定盯着这院子,我得先出去,让他们以为我走了,等你们出城十里,我再追上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记住了,出了西门往南走二十里,有个破庙,我在那儿等你们,万一我没到,别等,继续往南。”
黄巢起身抱拳:“李大哥,大恩不言谢。”
李韬摆摆手,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孟楷第一个动起来:“还愣着啥?收拾东西!”
众人七手八脚把行李重新捆扎,黄巢把包袱里的粮分给各人,又把那两套衣裳塞进自己行囊,李二土一边系腰带一边嘀咕:“娘的,住这好院子还不到一个时辰,又要跑。”
“少废话。”黄巢瞪他一眼,“刀磨好了没?”
“早磨好了。”李二土拍拍腰间的砍刀,“就等着那狗的来,砍他娘的。”
孟楷手下几个汉子也都收拾妥当,老赵把刀别在腰后,问孟楷:“孟头儿,咱真跟他们一起走?”
孟楷看他一眼:“怎么,怕了?”
“怕个鸟。”老赵咧嘴笑,“就是觉得这趟买卖值,又是疫鬼又是影傀,还跟节度使府的司马喝过酒,回去够吹一辈子了。”
孟楷笑了笑,转向黄巢:“老哥,咱们缘分不浅,等出了魏博地界,你往西,我往北,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今晚要是能活着出去,往后江湖再见,还请你喝酒。”
黄巢点点头,没多说,只伸出手。
孟楷握住,用力摇了摇。
“走。”
一行人悄没声地摸出正屋,院子里黑漆漆的,那俩兵丁还靠在门口打盹,鼾声都起来了,黄巢冲后面打了个手势,众人贴着墙,猫着腰往后门摸去。
后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门外是条小巷,黑咕隆咚的,一个人也没有,几匹马拴在巷口的杨树上,缰绳都解开了,只等骑上就走。
“上马。”黄巢低声道。
众人翻身上马,马蹄包着布,踩在泥地上没什么声,马嘴也用布缚住,黄巢领头,沿着小巷往西走,巷子很长,七拐八绕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偶尔有狗叫两声,又没了动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出现一条横街,街对面就是西门,城门楼上的灯笼还亮着,门洞里站着几个兵丁。
黄巢勒住马,看向孟楷。
孟楷探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门是开的。”
“是李韬安排的?”李二土问。
“不知道。”黄巢握紧缰绳,“走,别停,别东张西望。”
他一夹马腹,当先朝城门走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嘚嘚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那几个兵丁看见他们,其中一个拎着枪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什么人?夜里出城?”
孟楷上前,掏出李韬那块令牌:“李司马的人,出城办事。”
那兵丁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这一队人,目光在黄巢脸上停了停,黄巢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按在怀里的阿鼻上。
“放行。”那兵丁把令牌还回来,朝后面挥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够马匹通过。
“多谢。”孟楷抱拳,策马往外走。
一行人鱼贯出城,马蹄踏过城门洞,发出空洞的回响,身后,城门缓缓关上,沉重的闷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出了城,眼前一片漆黑。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弯弯曲曲伸向远方,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林子,风吹过时,树叶哗啦啦响。
“往南。”黄巢辨了辨方向,一夹马腹。
马队沿着官道往南跑,跑了约莫二里地,后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密集如雨。
黄巢心头一凛,回头看去,月色下,城门口涌出一队人马,火把通亮,正朝这个方向追来,为首的正是乐行达,他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黑色大氅,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追上来了!”李二土惊叫。
“别停!”黄巢吼道,“往林子里跑!”
马队猛地转向,冲进路旁的林子,林子很密,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但没人顾得上,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头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树缝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孟头儿!黄先生!”孟楷手下一个汉子忽然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黄巢回头,看见那汉子被一从暗处伸出的黑影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进黑暗里,惨叫声只持续了一息,就没了声息。
影傀!
黄巢猛地勒住马,四周的树林里,一道道黑影从树后、从草丛里钻出来,密密麻麻,把他们围在中间。
乐行达的马蹄声停了,他骑在马上,站在林子外头,火光映着他那张脸,挂着笑,那笑容却冷得像冰。
“黄先生。”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半夜的,这是往哪儿去?俺请恁喝酒,恁跑什么?”
黄巢没理他,手按在阿鼻上。刀身冰凉,阎罗眼在震,发出细微的嘶鸣。
孟楷策马靠过来,环首刀出鞘,低声道:“老哥,拼了?”
“拼。”黄巢说。
就在这时,林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啸声清越,穿透夜空,那些影傀齐齐一震,动作慢了下来。
一队人马从林子深处冲出来,当先的正是李韬。他换了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二十来骑,都穿着便服,但看那骑马的姿势,全是老兵。
“乐行达!”李韬一枪挑飞一个扑上来的影傀,勒住马,枪尖指着林子外头,“节帅有令,送黄先生出界,你敢拦?”
乐行达的笑声从林子外传来:“李狗儿,恁少拿节帅压俺,节帅真要送他,刚才就送了,还用得着半夜偷跑?”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这人身上有东西,俺要定了,俺今天拦不住俺。”
李韬没说话,只是把枪横在身前。
他身后那二十来骑也散开,长枪平举,结成阵势。
两拨人对峙着,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林间空地上,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
黄巢骑在马上,手按着阿鼻,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影傀还在,它们藏在暗处,只等乐行达一声令下。
李韬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枪尖指着乐行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乐行达,你我共事二十年,我李韬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今晚把话撂这儿——你要动黄巢,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乐行达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李大司马,恁这是何必?为了一个过路的,跟自家兄弟翻脸?”
“自家兄弟?”李韬冷笑,“你派影傀袭我护送的人时,想过自家兄弟?”
乐行达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摆摆手:“那是误会,俺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李司马的朋友,俺在这儿赔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赔不是,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韬没再说话,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忽然,乐行达身后一个亲兵策马上前,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乐行达听了,眉头皱了皱,朝李韬这边看了一眼,又往远处某个方向看了看。
黄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乐行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行,李司马,今天给恁个面子,这人……俺不追了。”
李韬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乐行达一摆手:“收队。”
他身后那队人马掉转马头,往城门方向去了,那些影傀也慢慢缩回暗处,消失在树林里。
林子里的火把灭了,四周又暗下来,月光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李韬没动,依旧握着枪,盯着乐行达消失的方向,他身后那二十来骑也没动,长枪还平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韬才长出一口气,把枪收了回来。
“他咋走了?”李二土挠头,一脸不解。
李韬摇摇头:“不知道,这不像是他的性子。”
孟楷策马过来:“李司马,会不会是韩简那边……”
“不会。”李韬打断他,“节帅要是想拦,早就拦了,不会等到现在。”
黄巢没说话,他盯着乐行达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怀里的阿鼻还在轻轻震动,阎罗眼也没有安静下来。
“不管了,先走。”李韬收起枪,朝身后那二十来骑挥挥手,“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送。”
为首的老兵抱拳:“李司马,万一……”
“没有万一。”李韬打断他,“回去跟节帅说,我送黄先生出界,办完事就回。”
那老兵看了黄巢一眼,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林子里只剩黄巢他们几个。
李韬策马过来,对黄巢道:“走吧,别耽搁,乐行达走了,可保不齐他半路又改主意。”
黄巢点头,一夹马腹,跟着李韬往林子深处走去。
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月光从树缝漏下来,在林间铺成一片片碎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子渐渐稀疏,前头出现一条小河。
李韬勒住马,回头道:“过了这条河,往南再走十里,就是昭义军的地界,到了那儿,乐行达就不敢追了。”
黄巢看着那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月光下能看见河底的卵石。河边长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过了河,咱们就分开了。”李韬看着他,眼神复杂,“黄巢,我送你到这儿,也算对得起你大哥了。”
黄巢下马,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哥,大恩不言谢,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李韬摆摆手,翻身下马,扶起他:“说什么报答,你大哥救过我两回命,我做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黄巢手里:“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黄巢要推辞,李韬按住他的手:“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大哥的,就说……就说我还记着他那口粮。”
黄巢握着布包,沉甸甸的,里头像是银钱,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韬拍拍他肩膀,转身上马:“行了,走吧。记住,过了河往南,别往东,东边是乐行达的地盘。”
黄巢点点头,翻身上马。
李韬又看向孟楷,抱了抱拳:“孟老板,后会有期。”
孟楷还礼:“李司马,保重。”
李韬一夹马腹,掉转马头,往来路去了,月光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黄巢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哥。”李二土小声唤他。
黄巢回过神,一抖缰绳:“走。”
马队涉过小河,继续往南走,河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冰凉冰凉的。
走了不到二里地,前头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月光照得亮堂堂的,什么遮挡也没有。
黄巢勒住马,四下张望,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孟楷低声道。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把从草丛里、从土坡后、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这片开阔地照得通亮。
火光中,一骑缓缓而出。
乐行达骑在黑马上,披着黑色大氅,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狰狞无比。
“黄先生。”他说,“俺说了请您喝酒,恁怎么就是不领情呢?”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马散开,把去路堵得死死的。更可怕的是那些影傀——它们从地里钻出来,从树里渗出来,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
李韬不在。
黄巢握紧阿鼻,刀身剧烈震颤,小眼身上的红纹也如鲜血般攀上了刀鞘。
乐行达盯着他,眼神里贪婪和意混在一起,毫不掩饰。
“黄先生,恁身上那东西,俺太想要了。”他说,“给俺,俺让恁死得痛快点,不给……”
他顿了顿,四周的影傀往前近了几步。
“那就让恁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恁个熊的,嫩老女良,乐行达。”李二土颤颤巍巍地吼道。
“恁看恁那个熊样儿,哆哆嗦嗦,从哪个的肚皮上滚下来的?昂?哈哈哈哈!“乐兴达拿着金锏,指着李二土骂道。
他身后的亲兵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
”别冲动,二土。“王瘸子拿刀拦在他身前。
“黄先生,俺给恁一刻钟的时间,这酒恁今天是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