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月光惨白惨白的,把黄粱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黄巢站在窗前,他看着二哥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嶙峋的背影,在井边一动不动,像尊泥塑,更像头恶鬼,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结了霜。
不知过了多久,黄粱忽然动了。
他弯下腰,伸手探进井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慢慢挑起什么,然后黄巢看见,二哥从井里捞出了什么——是一缕缕黑气,粘稠得像墨汁,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黑气越聚越多,渐渐在井边凝成一个人形,模糊,扭曲,没有五官。
黄粱站直身子,面对着那团黑影,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黄巢看见,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红痕,在月光下正微微发着光,暗红色的,像烧红的烙铁。
黑影忽然动了,它缓缓抬起“手”,朝黄粱伸去。
黄粱没躲,任由那只“手”触碰到自己的口。
就在接触的瞬间,黄巢听见了一声叹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低沉,悠长,带着无尽的悲凉。
那叹息声里,黄巢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浑浊的河水,奔腾翻滚;断裂的旌旗,在血水里沉浮;密密麻麻的浮尸,顺流而下;一张张惨白的脸,睁着漆黑的眼眶,望着天……
他看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站在河岸边,水涨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她不跑,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低头抽泣,喃喃着什么。
他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看着被冲垮的田埂,浑浊的河水卷走了一年的收成,也卷走了最后的希望。
他看见无数双手,从水里伸出来,挣扎,挥舞,最后无力地垂下。
画面太多,太快,挤得黄巢头疼欲裂,他捂住脑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再抬头时,井边的黑影已经不见了,黄粱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右手垂在身侧,月光下,黄巢看见他手背上那道红痕更深了,像刚流出的血。
然后,黄粱转过了身。
铁面具对着窗户,对着窗后的黄巢,隔着一层窗纸,黄巢能感觉到,二哥在看他。
果然,黄粱朝这边走来了。
黄巢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黄粱一步步走近,走到窗前,抬手,轻轻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洒了黄巢一身。
“没睡?”黄粱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闷闷的。
“……睡不着。”黄巢说。
黄粱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铁面具上,眼洞里透出的目光沉甸甸的,“穿好衣服。”他说,“跟我走。”
“去哪儿?”
“黄河。”
两个字,说得平淡,却像锤子砸在黄巢心上,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浑浊的河水,浮尸,无数双挣扎的手。
“现在?”他问。
“现在。”黄粱转过身,“我在客栈门口等你。”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巢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进来,冷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回身穿衣。
李二土还在睡,鼾声如雷,黄巢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出了门。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
“客官……这么早?”
黄巢没答,快步出了门。
黄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牵着两匹马,黄巢默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就我们俩?”他问。
“嗯。”黄粱也上了马,“三叔会在黄河边等我们。”
他没说三叔在那里等他们什么,也没说为什么要去黄河,黄巢也没问,两人策马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西走。
夜还很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马蹄声,嘚嘚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黄巢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些画面,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黑气,那些破碎的记忆,还有那声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叹息。
“二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井边……那是什么?”
黄粱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怨气。”黄粱说,“死在黄河里的人,太多,怨气积在河里,顺着水脉走,有的就从井里冒出来。”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寻常事,可黄巢听得心惊。“怨气……能凝成人形?”
“能。”黄粱顿了顿,“如果怨够深,死得够惨。”
黄巢不说话了,他想问二哥为什么要招惹那些东西,为什么要让怨气触碰自己,手背上那道红痕又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
可黄粱忽然主动开口了:“老三,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黄巢一愣。“……信吧,书上说,人死为鬼。”
“那阎罗呢?”黄粱又问,“信不信有阎罗?”
这回黄巢答不上来了,阎罗是传说里阴司的主宰,管人生死轮回,信不信?他不知道。
“我见过。”黄粱说。
黄巢心头一跳。
“不是真的阎罗。”黄粱的声音在风里飘,“是假的,是人扮的。”
马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轰隆隆的闷响,像大地在打鼾。随着马匹越跑越近,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转过一个山弯,黄河出现在眼前。
黄巢勒住马,呆呆看着。
月光下的黄河,像一条披着黄黑鳞片的巨蟒,在峡谷里翻滚扭动,水面不是平的,是一道道起伏的浪,浑浊的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白沫,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河滩,对岸黑漆漆的,只听见那边也有水声,遥遥呼应。
黄粱已经下了马,牵着马往河边走,黄巢跟着下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河滩的泥沙上。
河滩上已经有人了。
三叔背对着他们,站在水边,佝偻的身影在巨大的河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他手里拄着那枣木拐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皱纹深刻的脸此刻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透着凝重。
“来了。”三叔说。
“嗯。”黄粱应了一声,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
黄巢也拴好马,走到三叔身边,离水近了,腥味更浓了,他低头看脚下的河滩,泥沙里混着碎木片、破布条,还有半截白骨,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时辰快到了。”三叔抬头看天。
黄巢也抬头,天上没有云,月亮很圆,很亮,可不知为什么,那月光,总觉得冷飕飕的。他算了算子——今天该是七月十四了。
明天就是鬼节,今晚鬼门就要开了。
“老三。”黄粱叫他。
黄巢转过身,黄粱已经摘下了铁面具,那张年轻得反常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把面具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就是之前给黄巢的那把,刀柄上还伏着那只斑蝥虫。
什么时候?黄巢冷不丁的摸了摸自己的左。
“这把刀,有名字。”黄粱说,“叫‘阿鼻’。”
他再次把刀递给黄巢,黄巢接过,借着月光仔细看,刀鞘还是普通的牛皮,可刀柄上确实刻着两个字,很古的篆字,弯弯绕绕的,他不认识,但能看出笔画的凌厉,像用刀刻出来的。
“阿鼻……”黄巢喃喃念着,他知道这名字——佛经里说,阿鼻是最深处,无间。
“这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黄粱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正一派的道士,一辈子斩妖除魔,临死前,他把刀传给我,说这刀饮过太多邪祟的血,已经有了灵性,能镇阴魂。”
他顿了顿,看向黄河:“今晚,我们要用它。”
黄巢握紧刀柄,刀很沉,刀柄上的斑蝥虫依旧冰凉,“二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黄粱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进河水里。河水浑浊,他的手浸进去,看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抽回手,手上沾着泥沙,还有几缕水草。
“老三,你看这黄河。”黄粱说,“它流了几千年,淹死过多少人?打仗死的,饿死的,逃难淹死的……这些人的怨气,都积在河里,年头久了,怨气成了气候,就要出事。”
黄巢想起刚才在客栈井边看见的黑影,想起那些破碎的画面。
“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拜过七个道门的师父。”黄粱继续说,“正一派、上清派、灵宝派……每家都只教我皮毛,说我心性偏激,执念太重,不适合修道,我不服,就自己琢磨。”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黄巢:“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正道走不通,我就走其他的道,既然真阎罗管不了这世间的冤魂,我就自己来管。”
黄巢心头一震。“二哥,你……”
“我要让你做‘假阎罗’。”黄粱一字一顿地说。
夜风吹过河面,卷起腥气,扑在黄巢脸上,他呆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我......假……阎罗?”
“对。”黄粱点头,“就刚才说的那样,不是真阎罗,是人扮的,但要扮得像,扮得真,就得有阎罗的‘势’。”
他指向黄河:“今晚是七月十四,子时鬼门开,到时,黄河里积攒的怨鬼都会出来,我会用我这些年琢磨的法子,把这些怨鬼引到你身上——”
“什么?!”黄巢失声道。
“——然后,我和三叔会帮你镇压。”黄粱继续说,“只要你能扛住,把那些怨鬼镇在体内,你就有了‘阎罗势’。从此,寻常鬼祟见你,如见阎罗,不敢近身。”
黄巢听得手脚冰凉。“二哥,这……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凡人,怎么能……”
“你能。”黄粱打断他,眼睛直直盯着他,“这些天,你是不是总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别的东西?”
黄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井边的黑影,草丛里的气息,床底下的灰尘……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那是你的天赋。”黄粱说,“你能站在鬼的视角,看见鬼看见的东西,这种天赋,万中无一,我找了这么多年,只找到你一个。”
三叔在旁边哼了一声:“小兔崽子,你倒是会挑。”
黄粱没理他,继续对黄巢说:“有了这天赋,你才能承受怨鬼入体,换了别人,早就疯了,死了。”
黄巢后退一步,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二哥,就算我能……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做这假阎罗,有什么用?”
“有用。”黄粱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藩镇割据,年年打仗,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不光是人间的乱子,而是阴阳两界的乱子。”
他指向黄河对岸:“你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些死在河里的人,他们为什么怨?是因为这世道不公,是因为活不下去。我让你做假阎罗,不是真要你管阴司的事,是要借这份‘势’,去做人间的事。”
黄巢愣住了,“你要我……改变这世道?”
“对。”黄粱点头,“但不是我让你做,是你自己要做,我只是给你这份‘势’,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三叔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讽刺:“说得好听,黄巢,我告诉你,这小子就是个大信球,他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为了今天,你要是答应,往后可有得罪受。”
黄粱转头看三叔,眼神冷了下来:“三叔,你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三叔拄着拐杖,“可我没答应不骂你。”
两人对峙着,河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黄巢站在中间,脑子乱得像一锅粥,他看看二哥,又看看三叔,再看看手里那把叫“阿鼻”的刀,刀柄上的斑蝥虫依旧伏着,一动不动,可黄巢觉得,它好像也在“等”着这一切。
子时快到了。
月亮升到中天,月光更冷了些,河面上的浪似乎更急了,哗哗的水声里,好像夹杂着别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很多人在低语,在哭泣。
三叔抬头看天,脸色凝重:“时辰到了。”
黄粱重新戴上面具,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眼洞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三,你决定好了吗?”
黄巢看着黄河,看着那翻滚的黑水,他想起自己五十五岁,考了十一回不中;想起黄家百十口人的指望;想起这世道的种种不公。
然后他想起二哥那句话——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深吸口气,握紧手里的刀。
“我该怎么做?”
黄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欣慰?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看不真切。
“站在水边。”黄粱指向河滩一处,“三叔会布阵护住你,等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动,记住,你是黄巢,黄扶张,不是那些怨鬼。你得记住自己是谁。”
黄巢走到黄粱指的位置,脚下是湿软的泥沙,再往前两步就是河水,水浪拍过来,溅湿了他的鞋面。
三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他用拐杖在黄巢周围画了个圈,然后把黄符贴在圈上,每隔一步贴一张。贴完,他咬破食指,在每张符上点了一下。
血渗进符纸,那些朱砂画的咒文忽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
“阵成了。”三叔退后几步,拄着拐杖站在圈外,“小子,记住你二哥的话,你要是忘了自己是谁,我也救不了你。”
黄巢点点头。
黄粱走到水边,盘腿坐下,他摘下铁面具,放在膝上,然后双手结印,双手抬至身前,掌心相对,双手拇指与食指相抵,中指,无名指指尖垂直向下,两两紧贴,给你看小拇指指尖垂直向上直指东北艮位。
“上指冥霄,下镇黄泉,中开艮位,双门洞玄!”
音节短促,低沉,每一个音节出口,河面上的浪就急一分。
渐渐地,河水变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手印微震,艮位鬼门,应声而开。
那黑沉沉的水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沸腾,一股更庞大的,更阴冷的东西。
黄巢看见,水面上开始冒泡,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水面炸开,冒出一缕缕黑气,发出噗噗的轻响,片刻间,这黄河好似煮沸的炉水。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黑气在水面上聚集,盘旋,慢慢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在月光下扭动,漂浮。
黄粱的咒声越来越急,他手背上的那道红痕,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忽然,他大喝一声,随后以三步九迹为基,左足应阳、右足应阴,步走 “北斗七星,艮位锁关” 轨迹,直扑河对岸,将众多怨鬼驱赶向黄巢。
所有的黑气人形齐齐一震,然后,它们动了,全都朝黄巢涌来。
黄巢浑身僵硬,想跑,可脚像被符阵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那些怨鬼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它们扭曲的轮廓,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阴冷和怨气。
第一缕黑气触到了三叔布的符阵。
贴在圈上的黄符猛地一亮,红光大盛,那黑气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但后面的黑气还在涌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符阵开始颤抖。
三叔脸色变了,他举起拐杖,重重顿地:“镇!”
枣木拐杖上泛起青光,与符阵的红光连成一片,阵稳住了,可黑气还在不断涌来,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黄粱的咒声停了,他看着黄巢,眼神复杂。
“老三。”他说,“现在,撤掉你的防备。”
黄巢一愣:“什么?”
“让它们进来。”黄粱一字一顿,“别抗拒,接纳它们。”
黄巢看着那些在黑气中扭曲的人形,看着它们空洞的“脸”,看着它们伸出来的、模糊的“手”,他浑身发冷。
“二哥,我……”
“相信我。”黄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也相信你自己。”
黄巢闭上眼,深吸口气,他想起二哥说的话——记住你是谁。
我是黄巢,黄扶张,五十五岁,黄家三子。
他放松了身体,撤掉了心里那层本能的抗拒。
就在这一瞬间,符阵破了。
不像是被冲破的,倒像是黄巢自己从内部解开的,红光消散,黄符纷纷飘落,所有的黑气,所有的怨念,像找到了缺口,疯狂地涌向黄巢。
黄巢只觉得浑身一凉。
整个人像被浸进了冰水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洪水般冲进他的脑子——
刀剑交击的铮鸣,战马的嘶鸣,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
血,到处都是血,断臂残肢,破碎的铠甲,燃烧的营帐……
饥饿,寒冷,绝望,不甘,怨恨……种种情绪,像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站在战场上,手里拿着刀,砍向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血溅进眼睛里,热的。
他看见自己跪在田埂边,看着被洪水冲垮的庄稼,抱着头哭。
他看见自己抱着孩子的尸体,站在河边,一步步走进水里。
他再次睁开眼,站在一条街上。
街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枯黄的茅草。天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街上有人,很多人在跑,往同一个方向去,他们从他身边路过,没人看他一眼,好像他不存在。
黄巢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能握拳,可光线照过去,没有影子。
“我原来是鬼吗?”他也麻木地跟着那些人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是片空地,空地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怕有上千,他们都仰着头,看着空地上搭的一个土台子,台子上站着个穿官袍的胖子,正拿着张纸念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黄巢往前挤,他穿过人群时,那些人好似注意力都集中在台子上,依旧仰着头,张着嘴。
忽然,嗡嗡声停了。
那胖子念完了,把纸一收,朝底下挥了挥手。
人群里开始有人哭,开始是一个女人,声音尖细,像刀子在刮瓦片,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哭声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黄巢看见,人群里开始有人倒下,软软地倒下去,像被抽了骨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倒在别人身上,有的倒在泥地里,活着的人顾不上哭,开始踩着倒下的人往外跑,踩踏声,哭喊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黄巢想退,退不动,他被人群裹着,往前推。
脚下忽然一软,他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只手上,那只手很小,是个孩子的手,手指还在动,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他猛地抬头,四周的场景已经变了。
天黑了,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他站在一座城门口,城门楼子烧得噼啪响,着了火的木头在往下掉,门口堆着尸首,横七竖八,有的穿着号衣,有的是百姓衣裳,血流得到处都是。
几个兵丁从他身边跑过去,踩着粘脚的血,手里举着火把,嘴里喊着什么,冲进旁边的巷子,不多时传出女人的尖叫。
再睁眼时,四周又变了。
这次是条大河,河水浑浊,泛着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河面上漂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群鸭子,等漂近了才看清——是人。
有穿号衣的兵,有光着身子的百姓,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空洞洞地盯着天;有的脸朝下,后背上的伤口翻着白肉,被水泡得发胀。
黄巢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尸首一具接一具漂过去,有的离岸近,能看清脸上的表情,有个年轻的兵,口着半截箭,嘴张着,舌头肿得发黑。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脸埋在她口,吮吸着夹杂着河水的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尸首终于漂完了,河面又空下来,只有浑浊的水,缓缓地流。
黄巢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河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水底伸出来,五指张开,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枯死的树林,它们抓挠着,颤抖着。
黄巢后退一步,脚下却踩空了。
不,那不是他。是那些死在黄河里的人,是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怨念。
黄巢觉得自己要被撕碎了,要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绪淹没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背上。
是黄粱。
黄巢能感觉到,二哥的手在抖,可按在他背上的力道很稳。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那只手传进来,顺着他的脊椎往上走,所过之处,那些冰凉的怨气就像遇到了克星,纷纷退让。
“记住你是谁!”黄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很急,“黄巢!黄扶张!”
同时,另一股力量从侧面传来——是三叔,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他身旁,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那股力量更温和,更厚重,像大地一样,稳稳地托住他。
两股力量一左一右,护住黄巢的心神,将那些涌入的怨气一点点镇压下去。
可怨气太多了,太浓了,黄河几千年的积累,岂是那么容易镇压的?黄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水桶,被塞进了太多东西,快要炸开了。
他看见,那些黑气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在他身体周围盘旋,缠绕,最后慢慢渗进他的皮肤里,每渗进一缕,他就觉得身体沉一分,冷一分。
刀柄上的斑蝥虫忽然动了。
它抬起细小的头,触须颤动,然后,张开嘴,竟开始吸那些渗进他身体的怨气。
一缕缕黑气被斑蝥虫吸进嘴里,虫身上的红色斑纹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鲜红,最后红得像血。
小虫在帮他分担。
黄巢不知道这虫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二哥是怎么驯养它的,可此刻,他感激这只小小的虫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开始西斜。
黄巢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觉得浑身冰冷,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记忆。
终于,最后一缕黑气渗进他的身体。
河面恢复了平静,浪还是那么大,水还是那么浑,可那种阴冷的感觉消失了,那些黑气,那些怨鬼,全都不见了。
黄粱和三叔同时收手。
黄巢腿一软,跪倒在河滩上。他大口喘着气,汗如雨下。
“成……成了吗?”他颤声问。
黄粱站在他面前,铁面具已经重新戴上,月光下,他的身形似乎更瘦削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成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天起,你就是假阎罗。”
黄巢低头看自己的手。
“二哥,你……”他抬头,想说什么,却愣住了。
黄粱手背上那道红痕,此刻已经蔓延开来,像树一样,爬满了整只手,一直延伸到脖颈处,在月光下,那些红痕泛着诡异的暗光。
“没事。”黄粱放下袖子,遮住了手,“一点代价。”
三叔哼了一声:“一点代价?你小子别逞强。”
黄粱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面具,重新戴好,戴上面具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冷硬的黄粱。
“老三,你记住几件事。”他看着黄巢,语气严肃,“第一,你现在是假阎罗,身上有‘阎罗势’,寻常鬼祟不敢近你,但这不是好事——在那些有道行的妖魔眼里,你这‘阎罗势’是大补,吃了你,它们修为能大涨。”
黄巢心头一凛。
“所以,往后你要格外小心。”黄粱继续说,“白天还好,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出门,遇到不对劲的地方,绕开走。”
“第二,你这‘势’是借黄河怨鬼得来的,不稳,往后每个月圆夜,你都会难受,像今天这样,到时候,找个安静地方,静坐调息,熬过去就好。”
“第三……”他顿了顿,“别告诉任何人,这事,天知地知,我们三个知。”
黄巢默默点头。他撑着刀站起来,腿还在抖。“二哥,那你呢?你付出这么大代价,就为了……”
“我自有我的路。”黄粱打断他,“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等哪天,你真改变了这世道,咱们兄弟再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他说得平淡,可黄巢听出了里头的决绝。
三叔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黄巢:“小子,感觉如何?”
黄巢想了想:“冷,还有……脑子里很乱,像多了很多人的记忆。”
“正常。”三叔说,“那些怨鬼的记忆,你得慢慢消化,消化不了,就念清心咒。我回头教你。”
东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黄粱牵过马:“走吧,该回去了,二土他们该着急了。”
三人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黄巢回头看了一眼黄河——晨曦中的黄河,依旧浑浊,依旧奔腾,可那股阴冷的感觉,确实不见了。
他握紧手里的刀,刀柄上的斑蝥虫已经恢复了原状,黑褐色的甲壳,红色的斑纹,像睡着了。
“二哥。”他忽然问,“这虫……叫什么?”
黄粱沉默了一会儿:“没名字,你给它起一个吧。”
黄巢看着那只小小的虫子,想起它刚才帮自己吸收怨气的样子。
“就叫……‘阎罗眼’吧。”他说。
黄粱勒住马,转头看他。铁面具下,眼神复杂。
“好名字。”他沉默了一会说。
三叔在旁边嘀咕:“真难听,一个比一个会起名字。”
而黄河,依旧在身后流淌,带着几千年的记忆,几千年的怨,继续奔向大海,而多年后,在这个地方,黄巢会为她献上最盛大的祭礼。
也是从这个晚上开始,黄河开始流传着一首渡河谣:
七月半,鬼门开,
铁面郎君踏浪来。
刀收黄河千年怨,
阎罗不在森罗殿。
黄河水,向东流,
谁家儿郎收了愁?
不见清月照黄泉,
血轮映亮一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