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李二土才哆哆嗦嗦问:“那……那是啥?”
没人吭声。
黄巢松开捂他嘴的手,手心全是杂着口臭的汗水,他扭头看黄粱,二哥还盘腿坐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睡吧。”黄粱说,“它不来了。”
这话说得稳稳当当,可黄巢哪还睡得踏实?他靠着墙,盯着那扇窗户,怀里紧紧抱着两把刀。
后半夜迷迷瞪瞪做了个梦,梦见自个儿站在条河边,河水黑得像墨汁,水里漂着张脸,他觉得那张脸应该是自己的,可没鼻子没眼,平平的一片,那张脸慢慢转过来,冲他张开嘴——没舌头,没牙,活像个黑窟窿,猛地向上跃起,咬住他的脸皮左右撕扯,可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诡异的是直到脸上的皮肉被剃了个净,竟也感受不到一丝痛意。
他一下子惊醒了,窗外已经蒙蒙亮。
黄粱起了身,正在收拾行囊,另外几个也都醒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李二土眼圈发青,一准是一宿没合眼。
“二哥,夜里那东西……”黄巢忍不住问。
黄粱手上顿了顿。“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快点收拾,吃完早饭就走。”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掌柜端上来时手抖得厉害,眼珠子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他们。
“掌柜的。”黄粱叫住他,“夜里渡口消停不?”
掌柜的脸刷地白了。“消、消停……消停得很。”结结巴巴说完,扭头就跑后厨去了,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几个人闷头吃完饭,结账牵马出了客栈,清早的渡口冷清得很,河面上飘着层薄雾,那几条破船在雾里忽隐忽现。
黄巢上马时往河岸上扫了一眼,靠水边那块,有一片湿漉漉的印子,像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又爬回去蹭的。
印子尽头,河滩泥沙里露着块布片,边儿上豁了,像是撕扯下来的。
他想起掌柜说的——前阵子渡口死了人。
“这地儿真邪性。”李二土凑过来,“我早起撒尿,瞅见院子墙角一滩水,湿漉漉的,可昨儿夜里没下雨啊,哥,你说会不会是水鬼?”
黄巢心里一紧,他想问那滩水啥样,长不长,有没有拖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
“对了哥,你有没有觉着二哥有点儿怪?”
怪?黄巢顺着二土的目光往河边看。
黄粱站在岸边打水洗手。铁面具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动作慢悠悠的,一瓢水浇手上,慢慢搓。
“二哥。”黄巢走过去。
黄粱抬起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睡得咋样?”
“尚可。”黄巢说。
黄粱没再问,接着洗手,洗得仔细,一手指头搓过去,连指甲缝都不放过。黄巢站一边看着,忽然觉着二哥这动作有点儿怪——不像洗手,倒像在洗掉啥看不见的东西。
“二哥,夜里……”李二土凑过来,话没说完让黄巢一脚踹了回去。
“牵马去!”黄巢瞪他。
李二土撇撇嘴,蔫不拉唧地走了。
黄粱洗完手,拿布巾慢慢擦,擦到右手时顿了顿——黄巢瞅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让啥东西刮的,不深,看着挺新鲜。
“二哥,你手……”
“没事。”黄粱打断他,放下袖子遮住那道印,“走了。”说着已经翻身上马,上了官道。
看出二哥有意遮掩什么,黄巢不再言语,跟了上去,马蹄踏过车辙,嘚嘚作响,经过那片湿印子时,黄巢下意识地勒了下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踩进湿泥里,溅起几星水花。
就在马蹄落下的工夫,黄巢眼前猛地一花。
真真切切看见了——河水,浑黄的河水,从下往上看,河面在头顶晃荡,光线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他在水里,不,不是他,是啥东西在水里,正慢慢往上浮。
接着他看见岸,看见车辙,看见马蹄——正是自个儿的马,蹄子上沾着湿泥,正从眼前踩过去。
那视角低得很,贴在地面上,再向上,直到看见了熟悉的刀鞘。
黄巢身子一歪,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哥!”李二土惊叫。
黄巢稳住身子,呼哧呼哧喘粗气,刚才那一下太真了,真到他觉着能摸到河水的冰凉,能闻见淤泥的腥气,最后那把刀......
“咋了?”黄粱勒住马,回头看他。
“……没事。”黄巢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昨晚没睡好,有点儿晕。”
黄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面具底下那双眼深得看不见底,“跟紧点儿。”说完转回头,接着赶路。
几个人顺着官道往西走,头渐渐升高,雾散了,露出道两边荒着的庄稼地,有些地里还戳着去年的秸秆,被风吹得直晃悠。
黄巢骑在马上,心里头七上八下,刚才那感觉不,那种景象,那种滋味儿……
他想起二哥说的——有些事儿,不知道比较好。
可现在,他好像正“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儿。
晌午头里,他们到了一个破茶棚里歇脚,棚顶塌了半边,只剩几柱子戳着,几个人下马,找了块阴凉地儿坐下,啃粮。
李二土从怀里掏出块粟米饼,掰一半递给黄巢:“哥,吃点儿。”
黄巢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珠子不由自主地扫过茶棚后头那片荒草。
半人高的草深得很,风一吹,草浪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黄土。
看着看着,黄巢觉着不对劲儿。
感觉——他觉得那草丛里有东西,不是活物,像是别的啥,冰凉冰凉,死气沉沉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气。
那感觉越来越强,他放下饼子,站起来,往那片草丛走去。
“哥,你上哪儿?”李二土问。
黄巢没吭声,接着走,他也不知道自个儿要去哪儿,就是让那股感觉牵着,一步一步靠近草丛。
离草丛十来步远,他站住了。
草丛深处,有东西。
那儿有一团阴冷的气息,凝在那儿没有散去,黄巢甚至能“瞅见”那气息的样子,拧巴着,蜷着,像个人形,又不全像,倒不如说皱巴巴的像个婴儿。
他盯着那团气,倏地,一切又都变了。
这回他瞅见的是地面,是草,是泥土,接着他看见一双脚——他自个儿的脚,穿着旧布鞋,站在草丛外头。
黄巢浑身发冷,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团气息好像也跟着抖了抖,“盯”——他能觉出来,那东西是在“盯”着他。
“扶张。”
身后传来黄粱的声音。
黄巢猛地回过神,扭过头去,黄粱站在茶棚边上,铁面冲着他,“回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慢慢走回来。
“瞅见啥了?”黄粱问。
“……没啥。”黄巢说,“就是觉着那草丛有点儿怪。”
黄粱没再问,就那么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打量,有掂量,还有点儿黄巢看不懂的东西。
众人都歇够了,接着赶路,下午消停些,没再出啥怪事儿,黄巢骑在马上,使劲儿不让自个儿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视角和感觉,可越是不想,那些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
擦黑的时候,前头又亮了灯。
是个小镇子,比昨夜的渡口大点儿,房子也齐整些,镇口立着块石碑,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使劲儿认才认出“平阴”俩字。
“今儿晚就住这儿。”黄粱说。
镇子里比渡口热闹,街上还有人走动,虽说不算多,客栈也比昨夜那家像样,至少墙是整的,窗户纸没破。
掌柜的是个中年人,看着还算和气。“几位客官,住店?”
“四间房。”黄粱照例掏出铜钱。
掌柜的收了钱,一边记一边扯些闲篇儿:“几位打东边来?路上还消停?”
“还行。”黄粱淡淡应了声。
“那就好。”掌柜的叹口气,“前阵子听说东边不太平,说是有啥东西夜里出来,专挑过路的祸害,死了好几个了,尸首都不全。”
黄粱没接话,只问:“房在哪儿?”
“后院,二楼。”掌柜的递过钥匙,“对了,几位夜里最好别出门,咱们这儿……也不安生。”
又是不太平,不,不对”也“不安生。
黄巢心里沉甸甸的,跟着掌柜往后院走,穿过大堂时,他扫了眼墙上贴的一张黄符——和寨子里那些差不离,朱砂画的,弯弯绕绕。
“哥,你说今儿晚……”李二土凑过来,话没说完让黄巢一眼瞪回去。
“闭嘴。”黄巢压低声音,“少说晦气话。”
李二土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晚饭是在屋里吃的,掌柜的让人送上来——还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疙瘩,不过多俩窝头,黑面做的。
黄巢啃着窝头,跟嚼木头似的,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儿,想那片草丛里的气息,想那种邪性的感觉。
夜里,黄巢躺炕上,睡不着,屋里黑咕隆咚,就窗户纸透进点儿月光,他听着李二土扯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忽然,他又觉着那股凉意。
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炕底下——他躺着的地方下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慢慢渗上来。
黄巢浑身发僵,一动不敢动,他能觉出来,那东西就在下头,贴着炕板子,负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接着,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这回他瞅见的是炕板子底下的光景——灰,蛛网,还有只死了的虫子,然后他瞅见炕腿,瞅见从炕上耷拉下来的被角。
他躺在炕底下,在“看”炕上。
黄巢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衣裳。
他掀开褥子往下瞅,炕底下啥也没有,就空空的炕板子,落着灰。
可那股感觉还在,阴冷,黏稠,像化不开的墨,泡透了这间屋子。
黄巢坐炕上,呼哧呼哧喘气,他看向窗外,月光惨白惨白,照得院子里死静死静。
忽然,他瞧见井边站着个人。
是二哥,他背对着这边,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一动不动,就站那儿,像在等啥。
黄巢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头猛地冒出个念头——
二哥就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