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足尖轻移,身形如风中之絮,再度让过刺来的一剑。
同时掌心微收,一股无形之力将先前被震飞的拐杖凌空摄回。
卫庄眼角瞥见,剑锋倏转,直向那拐杖挑去,意图阻其入手。
可这一剑才递出一半,陈锋的身影竟如幽影般晃至眼前,以近乎诡谲的角度将拐杖握入掌中。
卫庄始终漠然的脸上,第一次掠过惊色。
方才那速度,竟比自己快了数倍不止。
单凭这样的身法,已足以将他牢牢压制。
游历七国以来,他从未遇见过能在速度上如此碾压自己的对手。
这简直超乎常理。
旁观的驱尸魔早已眼花缭乱。
他只看见两道模糊人影时隐时现,连招式轨迹都难以捕捉。
这盲者究竟是何来历,竟连卫庄也久攻不下?
卫庄一击落空,正要收剑换式,陈锋却已窥准他气息转换的间隙。
拐杖轻旋,绕过鲨齿剑的封锁,直指中门。
卫庄心头一紧,急忙回剑格挡。
然而陈锋仿佛早已料到。
杖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地一偏,转而点向他持剑的手腕。
仅仅这一变招,便让卫庄额前沁出细汗。
自离开鬼谷之后,他还是头一回在交锋中处处受制,每一招都似被预先看破。
这般被动,唯有昔在师尊手下习剑时才有体会。
此时再想变招已迟,卫庄果断弃守为攻,右手松剑,左手疾探,意图以伤换伤。
可陈锋竟又变。
拐杖后发先至,轻轻点在鲨齿剑身之上。
一股浑厚力道传来,震得卫庄左臂发麻。
未及换手,便觉腕间一空——
那拐杖竟挑着剑锋凌空一旋,随即轻振,将鲨齿远远抛了出去。
场中霎时寂然无声。
鲨齿坠地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不息。
这柄以沉重著称的兵刃斜于地,大半截剑身仍倔强地挺立着,宛若僵立在一旁的驱尸魔——他也确实僵住了。
驱尸魔的嘴唇难以自抑地微微抽搐。
陈锋这名字他闻所未闻,但“卫庄”
二字,却如惊雷贯耳。
那是连血衣侯白亦非都需郑重以待的人物。
可此刻,那柄令天下剑客胆寒的鲨齿,竟已脱手离主。
寒意自心底骤然窜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短短数合之间便夺下卫庄的剑?这目不能视的男子,究竟是何等境界?
卫庄已是屹立于江湖顶峰的强者,能从他手中夺剑,恐怕唯有其师鬼谷子那等传说中的人物方可做到。
然而陈锋……他看上去分明与卫庄年岁相仿。
而鬼谷子,那是与儒家荀子、道家北冥子同辈的、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卫庄怔怔地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仿佛魂魄也随之抽离,只余一具躯壳木然伫立。
檐上,一抹紫影恰在此时翩然而至。
“这是……”
紫女刚刚赶到,映入眼帘的便是陈锋挑飞鲨齿、长剑坠于她脚下的情景。
从她瞥见二人交手,到动身前来阻止,其间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隙。
预想中陈锋血溅五步的画面并未出现,反倒是卫庄,竟在电光石火间被夺去了兵刃。
她目 ** 杂地凝视着陈锋。
这个长久以来在她阁中说书的盲眼先生,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他的实力,竟已高深至此。
陈锋的竹杖轻轻点地,连他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神识所窥见的那些破绽,竟无一虚妄。
强如卫庄,周身亦被神识照出多处疏漏。
这或许,便是神识赋予他的第三重馈赠。
“你究竟是谁?”
卫庄终于从失神中挣脱,目光如钩,死死锁住眼前的陈锋。
拥有这般身手之人,怎可能在江湖上寂寂无名?
“不过一个寻常说书人罢了。
在紫兰轩,你应当见过我的,不是吗?”
“说书人……”
卫庄低声重复,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显然全然不信这番说辞。
陈锋却忽然转向一侧,悠然开口:“老板娘既已到了,何不近前一叙?站得那般远,倒显得生分了。”
那抹窈窕的紫色身影这才自檐上轻盈飘落。
她站定后,一双明眸便紧紧落在陈锋覆眼的黑布之上,神色间满是探究与惊疑。
“呵,不必细看了。”
陈锋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淡然一笑,“是盲是明,于诸位而言,当真这般紧要么?”
他已决意,此后便以这般姿态示人。
既能惑人眼目,亦可借此更好地磨砺那愈发敏锐的神识。
紫女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交叠于身前,郑重施礼道:“先生深藏不露,是我眼拙,未能早些识得真容,还请您海涵。”
她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人物竟在自己的紫兰轩中隐伏了半年之久,而她竟从未察觉分毫异样。
自那陈锋一语道破“紫兰轩”
三字起,她便暗中留意,可无论怎样端详,那人举手投足间皆与寻常人无异。
直至此刻亲眼见他出手,方知眼前哪里是凡夫俗子,分明是已将武学修至返璞归真之境的宗师。
这等人物若有意隐匿,岂是她能窥破的?
听得“先生”
二字,陈锋一时默然。
紫女生得妩媚雍容,年岁看来长他些许,这般称呼,令他颇觉不适。
“老板娘此来,也是为了此人?”
他手中那看似寻常的木杖,轻轻点向瘫伏于地的驱尸魔。
驱尸魔闻声剧颤,只觉性命仍悬于一线。
他已然明了,若这位执杖者决意取他性命,今夜此地无人可阻。
紫女心念电转。
方才卫庄之所以出手,正是因陈锋欲诛此人。
她已见识过陈锋的手段,即便与卫庄联手,也未必真能拦下他。
于是她温声道:“确有此意。
此人对我们尚有用途,还望先生能行个方便。”
驱尸魔是他们与天泽之间不可或缺的桥梁,欲成,此人不可缺失。
陈锋收回木杖,语气平淡:“带走可以。
但我不喜纷扰。”
紫女何等机敏,立时领会其意,当即应道:“先生尽可安心。
今夜种种,我们只当从未见过。
此地发生的一切,皆系卫庄所为,与先生毫无系。”
言罢,她悄然向驱尸魔递去一个眼神。
卫庄侧首瞥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今夜自己来此,是为担下这名头的。
驱尸魔会意,急忙抬手起誓:“在下以主人天泽之命立誓,若将先生之事泄露半分,便叫我主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卫庄闻言,眉梢微挑。
这般看来,这桩事倒也并非全然不可承受。
月华似水,寒风吹过寂寥长街。
地上横着三具尚带余温的尸身。
一柄长剑斜映冷月,锋芒流转间透着森然煞气。
惊鲵手腕轻振,剑刃上沾染的血珠便成串滑落。
她眼中寒芒凛冽,宛如冰封深潭——那个曾令四方诸侯寝食难安的天字一等 ** ,此刻已然归来。
她漠然还剑入鞘,矫健的身姿如暗夜灵猫般纵身而起,瞬息没入重重屋影之中。
方才追踪而来的共有七人,现已除去其三。
余下四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既然动了手,便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否则今之事但凡泄露半分,都逃不过罗网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到那时,只怕永无安宁之。
惊鲵在枝梢间穿行,身姿比林鸟更轻灵。
不过片刻,远处跃动的火光已映入眼帘。
除了先前遭遇的秃鹫一行人,百鸟的另一位成员红鹄竟也在此。
惊鲵悄然止步,将长剑揽入怀中,隐入阴影。
于顶尖的刺客而言,贸然行动从来都是大忌。
“夜莺他们为何还未返回?”
红鹄拧紧眉头,看向身旁的秃鹫。
秃鹫却连答话的余力都没有,只死死盯着火光中心——那道被重重人影围住的赤色身影。
这目标远比预想中棘手。
她手中那枚发簪犹如引火之匙,每中一人,便有点燃无形的烈焰;更诡谲的是,即便有同伴侥幸近身,迎上她那双冰蓝眼眸的瞬间,竟都心软手滞,再难下 ** 。
“应当……快了吧。”
秃鹫心底同样浮起疑虑。
以夜莺几人的身手,不论成败,早该归来汇合才是。
红鹄凝视火光中飘忽的身影,低声道:“这女人的火魅之术极不寻常,能乱人心神。”
他已数次近得手之机,却在触及那双湛蓝瞳孔时心跳如擂,剑锋再难递出半分——仿佛面对的并非必须诛的目标,而是年少时最初倾慕之人。
如此僵持,整片山林恐将沦为火海,目标亦可能借机遁走。
“勿看她的眼睛。”
秃鹫眸光骤闪,“我来引她注意,你自后袭。”
“好!”
红鹄应声而动,两人执剑分跃而出,一前一后袭向那团炽焰般的身影。
秃鹫身法迅捷,在同伴掩护下转眼至目标身前。
可当他长剑疾刺而出时,那女子竟无半分惧色,只轻轻眨了眨眼,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秃鹫心头猛地一颤,手臂随之僵缓——
糟糕,竟似恍然心动。
“呵……凭你也想取我性命?”
女子笑意愈深,手中发簪已拨开剑锋,顺势点向他的眉心。
然而笑意下一刻便冻结在她脸上。
身后寒意已至——红鹄的刀尖,正破风刺向她的后心。
红鹄的身形在半空骤然僵住,随后直直坠下。
头颅先一步脱离身躯,滚落在地,接连转了几圈才停住。
黄雀悄然而至——出手的是惊鲵。
她选在红鹄最得意、自以为得手的刹那现身,剑光一闪,已削去其首。
“竟是你?”
秃鹫望见那双冷澈无情的眼睛,脸上霎时布满惊骇。
那一剑快得他未能看清轨迹。
直至红鹄头颅落地,他才恍然。
这一剑不仅疾如闪电,时机更是拿捏得精妙至极。
如此手法,简直比他们更像一个刺客。
秃鹫心头陡然涌上寒意——夜莺等人并非迟到,恐怕早已遭她截!
但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身手竟可怕至此。
他的目光落到惊鲵手中长剑上,呼吸骤然一滞。
同属罗网,他或许不识惊鲵本人,却绝不会认错那把令无数人胆寒的惊鲵剑。
恐惧如冰水浇透脊背,秃鹫额间瞬间沁满冷汗。
声音已抑制不住地发颤:“你…惊鲵剑…你…你是惊……”
最后几个字与他的脖颈一同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