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部长老,则是名列陈锋榜的那对孪生姐妹——黑白少司命。
依阴阳家旧例,少司命之位最为短暂,恰应了“少”
字真意。
她们的结局早已写定:终将被下一任继承者取代。
水部长老竟也是一对双生姐妹,同修阴阳秘术。
姐姐娥皇执掌极寒之道,性情如霜,较之胞妹更为冷寂;妹妹女英修习上善若水,心性温润柔和。
火部长老大司命,容色妖冶,手段亦如外貌般凌厉诡谲。
堪称蛇蝎之姿。
她行走在暗影与欲念之间,一身幽深妩媚的气度,宛如待人征服的熟艳之花。
土部长老,暂且不表。
纵观阴阳家上下,女子多入风华之榜。
以“殊色渊薮”
形容这一门,倒也贴切。
火部隶属右 ** 月神麾下。
月神常年闭关,外界诸事多由大司命代为禀报。
譬如这次榜单之事。
连大司命自己也未料到,不仅月神名列其中,竟连她也未能避开。
她殷红的唇微微弯起,低语道:“倒真有趣……那瞎子如何识得月神大人?”
目光垂落,看向自己双手。
肌肤如焰色流转,隐隐透出银纹暗涌。
十指乌甲似淬毒般锋锐,泛着泠泠幽光。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自己会被冠以那样的称谓。
不知那人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眼光独到?
差点忘了——列榜之人,本就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但月神在意的并非此事。
她声音幽沉,如深潭落石:
“焱妃……也上榜了?”
“是。”
大司命顷刻敛去面上玩味,神情肃然。
月神与焱妃不睦,她早已知晓,自然不会在此刻多言。
只是这一次,月神似乎早已预料。
院落中古树枝虬结,繁花如雪,却不及树下四位女子半分容光。
娥皇与女英相对而立,黑白少司命静立两侧,衣袂在微风里泛起涟漪。
女英指尖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那榜单倒也有趣,竟将我们也列在其中。”
话音未落,耳尖已透出薄红。
娥皇目光扫来,声线里凝着霜色:“你何时见过那人?”
“他在韩国新郑,我如何得见?”
女英怔然摇头。
“既未谋面,他怎知你我形貌?”
娥皇眉间蹙起细痕。
她确信自己从未与那盲眼说书人有过交集,若真有人窥见,便只能是身侧这总爱乱跑的妹妹。
女英正欲分辩,始终沉默的少司命忽然开口:“娥皇长老所虑不无道理。”
白衣的那位抬起眼帘,嗓音里带着些许困惑:“我们姐妹外出向来覆着面纱,莫说外人,便是阴阳家同门亦难窥真容。
一个远在韩国的盲者,如何能知晓?”
黑衣少司命接续道:“据传此人在新郑以说书为业,所述故事曲折离奇,颇受追捧。”
“说书?”
女英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将文字化作言语,讲予人听。”
娥皇语气平淡。
“只是讲故事,竟能引得众人倾听么?”
女英托着腮,眸中浮起茫然。
黑衣少司命望向远处:“若真好奇,亲耳去听便是。”
女英眼底刚亮起光,便被娥皇一记眼风压了回去。”安分些。”
娥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女英缩了缩脖子,指尖绕着一缕发丝小声道:“知道啦,我哪儿也不去。”
……
林深叶密,碎金似的光从枝桠间隙漏下,落在树梢那袭红衣之上。
女子仰面闭目,任由暖意拂过如玉的容颜。
墨发流云般垂落,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榜单着实有趣。”
她唇瓣轻启,歌声般的语调在林间飘散,“可为何……独独没有我的名字呢?”
红裙似火,在翠色枝头绽开,恍若一朵悬于高处的赤莲。
她轻轻晃动着白皙的双足,腕间银铃发出细碎的清响,转眼又被风吹散了。
她倏然睁开那双海波般的眼眸,垂首望向树下两道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何偏偏没有我?”
树下立着个黑袍男人,周身弥漫着沉沉死气。
他沉默片刻,答道:“许是未曾听过你的名号,又或是你所在之处太过遥远。
他一个目不能视之人,如何能知晓天涯海角的名字。”
女子以手支颐,指尖抵着皎白的下颌,摇了摇头:“他既知楼兰祭司,又识匈奴来客,没道理不知我。”
“那两处,岂非更远?”
楼兰隐于大漠深处,匈奴远在朔方草原,皆与新郑相隔千山万水。
这年月没有快马轻车,多少人一生困守故土,连小镇都未曾踏出,何况跨过七国疆界。
乱世里道路险恶,盗匪如蝗,一个盲眼之人,纵使有心也难辨东西,如何能遍历山河?
黑袍人似乎被问住了,良久才低声道:“或许……是他见识浅薄?”
她轻轻叹息,眉尖蹙起一丝惆怅:“可阴阳家的月神、罗网的惊鲵,他都如数家珍,为何独独漏了我?”
那缕愁绪染上眼角,仿佛真为此事伤怀。
连遁世之人都知晓,怎会不知她这常在江湖行走之人?莫非真是容颜不及,入不了那人的眼?
树下人陷入长久的静默,后悔方才接了话头。
明知这副绝色皮囊下藏着怎样跳脱的心性,偏还要自寻烦恼。
“莫在此处耽搁了,动身罢。”
他转身欲走。
女子恍若未闻,仍斜倚树,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出神。
直到那袭黑袍几乎没入林雾深处,她才悠悠一跃而下,衣袂翩然如蝶。
“罢了,走便是。”
数后,那卷引得列国议论纷纷的榜单渐渐淡出街谈巷议。
而排定名次的陈锋,依旧过着往复如常的子:进城说书,携满袋钱币归家,与夫人对坐灯下,将收入细细清点。
攒足数目时,惊鲵总会将堆积如山的刀币收起,翌换成沉甸甸的金锭。
她说金器更易收存,也省去许多琐碎。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她便会偎进陈锋怀中,忽然抬起清亮的眸子,正色道:“夫君,有件事须同你商量。”
陈锋轻轻颔首,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肩,将下颌贴在她温热的额前。”若是真觉得疲乏,往后我们便不劈了。”
他能察觉到,今惊鲵的倦意比以往更深。
惊鲵怔了怔,随即抬眼睨他,眸光里掠过一丝嗔意。”谁在说这个?”
“哦?不是这事?”
陈锋低笑,“那下回照旧便是。”
“你还有完没完?”
惊鲵指尖轻戳他口,“再这般说,下回我便将脚劈到你脸上去,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几分:“我是在想……我们不如在新郑置一处宅子吧。
以如今的积蓄,这并非难事。
夫君以为如何?”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惊鲵语气微急:“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不必挑多么华美的院落,只要离得近些就好。”
她抬眼望他,眸中映着窗纸透进的薄光,“如此,夫君便不必每来回奔波一个多时辰了。
若是晴倒也无妨,可遇上风雨天气呢?道路泥泞难行,终究不安全……”
她话音渐低,半晌才轻声接道:“更何况,夫君的身子……本就不比常人强健。
若在新郑有处落脚之地,总要方便许多。”
这念头在她心中盘桓已久。
二人现今居于村中,每往返新郑耗费太多辰光。
况且那改名为紫兰轩的处所终究是风月之地,入夜方始迎客。
待陈锋忙罢归家,往往已是深更。
便如此刻,温存方歇,窗外天色已透出朦胧的曦白。
陈锋心中蓦然一暖。
虽知自己并无不便,但妻子这般细致为他考量,仍令他中涌起温热的涌。
感动之下,他俯身凑近,寻到那柔软的唇深深吻住,直至惊鲵气息微乱地将他轻轻推开。
他将她拢在怀中,声音柔和:“或许……我该换个生计。
说书虽收入尚可,终究非长久之计。”
**从前孑然一身自然无妨,可如今既有妻室,仍终出入青楼,甚而携妻同往,到底不妥。
“说书不是挺好?”
惊鲵抬眼看他,眸中浮起疑惑,“近这营生的进项我都瞧在眼里,已是寻常人一生难及的数目。
况且最为轻省,不费什么气力——于你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陈锋嘴角扬起调侃的弧度:“那儿毕竟是烟花之地。
我若长久待在其中,万一真被哪位姑娘勾了魂去,你岂不懊悔?”
惊鲵握住他的手,轻轻在他指节上咬了一下,嗓音里含着娇软的埋怨:“你若真会被那些庸常脂粉迷了心窍,早便迷去了,何至于等到今。”
陈锋那句玩笑话刚出口,惊鲵便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身边,若还能让旁的东西勾了你去,那我也未免太不中用了。”
这话听得陈锋心头一热,暗自感慨: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妻子?
他赶忙笑着找补:“随口一说罢了,夫人可千万别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想起正事:“若真要在城里置办宅院,咱们手头的银钱可够?虽说我对这儿的地价不甚清楚,可毕竟是都城,想来不会便宜。”
惊鲵闻言不禁失笑:“你连自己有多少积蓄都不晓得吗?”
陈锋老实摇头:“够常花用便是,具体数目我也没细数,回来就都收进罐子里了。”
这般漫不经心的态度,倒让惊鲵有些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漾着笑意:“你那些银子,莫说一栋,就是在新城买上十处宅子也绰绰有余。”
“有这么多?”
陈锋吃了一惊,“我还当得倾尽所有才勉强凑够呢。”
“自然,”
惊鲵微扬下巴,“否则我怎会劝你买?”
陈锋沉吟片刻,有了主意:“那便挑一处宽敞的,索性一步到位。
地段偏些无妨,但景致须好,再添几个丫鬟伺候你起居。”
惊鲵抬手轻拍他手臂:“我手脚俱全,何须旁人伺候。”
说完却又顿了顿,摇头解释:“夫君,我并非那个意思……”
陈锋知她并非讥讽,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明白,惊鲵独行惯了,确实不习惯被人侍奉——那些丫鬟加起来,怕还不如她一人利落。
昨刚议定的事,今二人便动身去看宅子。
在牙人的引路下,他们足足挑选了一整,方才相中合心意的院落。
这宅子虽不在新城最繁华处,却已算是在城内了,离紫兰轩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