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之于未知,总怀好奇,尤是那些 ** 之徒,多有跃跃欲试之心。
然三月之前,一位臻至宗师巅峰的高手,曾于众目睽睽下言语冒犯老板娘,翌便横死街头。
自此,再无人敢稍越雷池。
此事乃村长说与他听的。
村长携孙女行走南北,见识广博,说起故事来更是绘声绘色。
陈锋此行,便随其一路。
途经灵州府,村长落脚仙乐楼,凭说书之技暂居于此。
今正好借其引路,赴楼中饱食一番。
且慢——陈锋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
昨夜村长曾笑言,要为他寻一门亲事。
那时窗外风急浪涌,涛声不绝。
也不知是否有人叩过房门?是无人应声,还是别有缘由?无论如何,村长向来言出必行。
而如今……他身边既有了月华为伴,此事或已不必再提。
晨光初透窗棂时,村长昨提及的说亲之事,又在他心头掠过。
他轻轻摇头,将杂念拂去,转身走向灶台。
即便要去仙乐舫,也总得等到午后。
粥香渐起时,榻上传来窸窣声响。
“夫君醒了?”
惊鲵惺忪睁眼,慵懒支起身子,衣襟微散间自有动人风致。
与陈锋同宿之初,她其实颇不自在——二十余年独行江湖,何曾与人共枕而眠?此刻忆起昨夜种种,颊上仍止不住泛起绯红,那张素来清冷的脸,竟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婉。
“夫人昨夜劳累,何不多歇息片刻?”
陈锋话音温和,却让惊鲵耳更烫。
真要论起辛苦,该是夫君才是。
她忽地掀衾起身,匆匆披衣走向灶边,伸手便去接他掌中的木勺。
“这是做什么?”
陈锋面露疑惑。
“夫君目不能视,却总惦记着为我熬粥……”
惊鲵心头一颤,眸中泛起波澜。
她本是心高气傲之人,此刻却觉阵阵愧意涌上。
不,这并非愧疚——照料夫君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执勺舀粥,动作轻缓地将瓷碗递到他手中。
“有劳夫人。”
瓷碗温热传来时,陈锋心中暗动。
真情从来都是相互照亮的。
若想在这世间立足,护住身边之人,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
而眼下最先要做的——
是弄清暗处的敌人。
“夫人可愿告知,”
他声音沉了沉,“那下药之人究竟是谁?”
惊鲵指节蓦然收紧。
若照实说,提及那十二道索命黑影,事情便简单了。
可这 ** 如何能说?难道要告诉夫君,自己便是江湖中闻之色变的移花宫主,那个 ** 如麻的妖女?只怕他听了,当场便要骇得魂飞魄散。
昔年许仙对白素贞何等情深,一见蛇身却几乎丧胆,这般前车之鉴,她岂敢重蹈?
更深处藏着的是恐惧——倘若夫君知晓她真实身份,会不会转身离去?
这念头一起,惊鲵自己都怔住了。
她何时竟会因一个男子惶惑至此?是怕他抛弃自己么?难道一夜温存,便真将心交出去了?不,她立刻否定这念头,我只是……只是怕吓着他罢了。
她暗暗咬唇,这算是在说服自己么?
“不过是途中遇着几个宵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一时疏忽中了招,也不知究竟是何人下手。”
惊鲵颊边掠过一丝薄霞,这是她生平初次编织谎言。
身为剑道至巅者,她并非不会欺瞒,只是不屑为之。
这世间,又有何人配得上她以虚言掩饰本心?
“以你这般容貌,引人窥伺倒也不足为奇。”
陈锋轻笑摆手,转而问道:“虽不知他们身份,可还记得什么异样之处?身形高矮、体态特征,或是身上有无特殊印记?”
行医多年,他早已养成细察毫末的习惯——正如同一剂药方,每味药材增减半分,药效便有天渊之别。
“不……不曾看清。”
“那时夜色已深,我慌乱间未曾留意。”
“远远望见夫君的医馆灯火,只想求一线生机,便跌撞而来。”
惊鲵心中微震。
她未曾料到,这位身为医者的夫君,心思竟缜密至此,比官府捕快更擅抽丝剥茧。
事实上,那三人何其醒目!
尤其是白子连——矮小、丑陋、眉目凶戾,三者集于一身。
纵览七国江湖,也难寻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形貌。
可她终究不能言明。
望着陈锋凝神思索的神情,聪敏如她,瞬间了然:夫君是想找出 ** 之人,为她讨回公道。
一丝暖意悄然漫过心尖,然而……
夫君不过是文弱医师,手无寸铁。
若知晓 ** ,必遭身之祸!
绝不可将他卷入其中。
唯有趁其不觉之时,暗中铲除十二黑煞,方能护他周全。
那群卑劣之徒,何所不为?
既已认定此人,此生便再难分离。
但难题也随之而来:若终相伴,又如何能瞒过夫君,独自了结这场血腥恩怨?
惊鲵垂下眼帘,纤指无意识地收紧。
“毫无线索吗?”
陈锋蹙起眉头。
若无半点踪迹,追查确如大海捞针。
可他绝不会放弃。
纵然踏遍天涯,也定要将那些人揪出——敢伤他妻者,必以血偿。
“夫人先好生歇息,我出门片刻。”
他搁下碗筷,转身欲行。
当世虽行宵禁,但各地施行宽严不一。
灵州府远比皇城松懈,昨夜惊鲵闯入医馆时,时辰尚未至禁行。
即便街上行人稀疏,但一群歹徒当街追袭女子,未必无人窥见。
只要寻得目击者,便是线索开端。
“夫君且慢——”
惊鲵倏然抬首,声音里染上一缕不易察觉的急意。
惊鲵攥紧陈锋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您还好吗?”
“别……别留我一个人。”
她声音轻颤,“我害怕。”
她确实在害怕——怕陈锋此刻出门探查,会迎面撞上那十二名正在四处搜捕她的黑煞。
于是她将身子偎向陈锋前,肩膀轻轻瑟缩,流露出一种易碎的无助,任谁看了都不免心软。
“别怕,没事了。”
陈锋心头一紧,手掌缓缓抚过她绸缎般的长发,低声抚慰。
可怜她一个纤弱女子,竟遭人用那般下作手段算计。
他几乎能看见她当时仓皇奔逃、绝望呼救的模样。
若不是恰好遇见自己……
他不敢深想,余悸至今未消。
“医馆快到开诊的时辰了。”
“你昨夜才初经人事,该多歇息。
晚些我带你去仙乐舫走走。”
他的抚摸令惊鲵舒适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可随即她警醒起来——
陈锋嘴上说去医馆,实则恐怕是要暗中查探。
“妾身不累。”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软声央求,“让妾身随您一同去医馆,可好?”
“这……也好。”
陈锋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心下却轻叹。
今是查不成了。
夫人如此惊魂未定,他怎能不留下来陪她?
“那便动身吧。”
惊鲵嫣然一笑,总算将人留住了。
“好。”
陈锋应声,自怀中取出一条玄色缎带,正要往眼前蒙去。
“夫君不是答应过么?从今往后,妾身便是您的眼睛。”
“这缎带……可否不再用了?”
惊鲵一把将那黑绸抽走,握在掌心。
陈锋嘴角微扬:“平蒙着眼,尚有不少姑娘主动搭话。
若真摘了,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夫人有所不知,昔年有位世家 ** 曾扬言非我不嫁,我才以此挡桃花。”
“不过如今既已成家,倒也无须顾虑这些——”
“等等。”
惊鲵轻咬下唇,忽又改口:“还是系上吧。”
“妾身并非疑心您招蜂引蝶,只是……我们低调些总归稳妥。
况且您戴惯了,骤然取下反而不适。”
说着,她亲手将缎带重新覆上他的双眼,仔细系好。
陈锋暗自莞尔。
他的夫人实在可爱——明明醋了,却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本是存心逗她,想驱散她眉间惊惶。
可惊鲵这般玲珑心肠,又怎会看不出他那点温柔的心思。
薄纱后的容颜若隐若现,惊鲵指尖轻捻纱缘,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夫君瞧我这般容貌,是否该以纱覆面?”
“自然。”
陈锋不假思索地颔首,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夫人姿容胜雪,难免惹来尘嚣纷扰。”
“夫君思虑周全。”
惊鲵将垂落的青丝拢至耳后,话音里掺了蜜似的甜,“纵使轻纱掩面,这通身气度又如何藏得住?从前便有狂徒放言要娶我过门,最后叫人打折了三肋骨呢。”
“如今既已嫁作人妇,原不必挂怀这些。”
她忽然倾身向前,学着陈锋平说话的神态,一字一句复述他先前的劝诫,只将词句颠来倒去重新编排,眸中闪着狡黠的光。
陈锋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原来他家夫人还有这般趣味,竟将他劝慰的话调转枪头掷了回来。
拈酸吃醋的女子果然不好相与——却可爱得紧。
“我倒不担心旁人窥探。”
他故意拖长语调,学着惊鲵方才的模样,“只怕来医馆问诊的姑娘们见了夫人仙姿,要自惭形秽,病愈了却落下心病。”
话虽调侃,语气里却浸着化不开的珍重。
“若实在不愿戴便罢了。”
陈锋抚过惊鲵脸颊,失焦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惊鲵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取出早备好的月白面纱。
轻罗覆上容颜的刹那,朦胧水雾反而为她的美镀上一层神秘辉光。
“走吧,相……”
话音未落,她忽然倒抽凉气,步履踉跄。
“早说过该多歇息。”
陈锋急忙搀住她臂弯,眉间蹙起心疼的褶皱。
“无妨。”
惊鲵咬唇压下痛楚。
“今医馆歇业。”
他不由分说将人横抱起来,“夫人好生躺着,为夫去煮红糖暖汤。”
锦被裹住身躯时,惊鲵心底某处悄然融化。
待到暮色初临,她方才缓过气力。
二人携手推门而出,朝仙乐舫方向行去。
街角忽传来喧嚣人声。
“快些!那边有热闹可瞧!”
挎刀的青年疾步掠过医馆门前,朝身后同伴连连招手。
陈锋虽目不能视,却辨得出那嗓音——是常来问诊的吴姓刀客,最爱凑江湖热闹。
“陈大夫竟不知么?”
青年见他驻足,扭头抛来一句。
昨夜仙乐坊外的老树上,竟悬着三具无名尸首!
“三人丧命?”
陈锋眉峰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