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望着他翻找的背影轻声问:“夫君在寻什么?”
陈锋未应声,片刻后捧来个布帛包裹的陶坛。
揭开层叠的粗布,他将坛子轻轻放入惊鲵手中。
他目光郑重地落在惊鲵脸上,将陶罐轻轻推到她面前。”这些年来攒下的,都在这儿了。
往后,就由你来掌管吧。”
惊鲵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罐子,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真的……全都交给我?”
她清楚这里装着他所有的积蓄,可如此毫无保留的托付,仍让她心头震动。
“不然呢?”
他语气理所当然,“外头的事我来应付,家里的账目自然归你。
这样搭配着,子才能蒸蒸上。”
他丝毫不忧虑她会携财离去——这些时的相处让他信得过她的心性,更因她那出众的容貌。
若她真是贪慕虚荣之人,凭这般姿色何须屈居乡野,早可依附权贵享尽荣华了。
她怔怔抱着陶罐,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明灿的笑意,甜意如化开的蜜,悄无声息地渗进心扉。
见她笑靥生辉,明媚不可方物,他身下不免又有了动静。
惊鲵瞧见那被褥间隐约支起的轮廓,颊上绯色倏然加深。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一翻身裹进被中,含糊嘟囔:“歇了吧,今晚且安分些。”
倒非他力不从心,实在是家中余被无几——若再纵着性子胡来,两人夜里怕是要受凉了。
“你……当真就睡了?”
惊鲵将钱罐搁在枕边,迟疑着伸手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往前挪了挪,空出些被褥,“嗯。”
惊鲵望着他蜷起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不是这般。”
他又转回来,面露不解:“那该如何?”
今夫人似乎有些不同往常。
惊鲵未再应声,只轻轻一掀被角,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
韩王宫。
廊下宫灯长明,将这座韩国枢要映照得恍如白昼。
每盏灯下皆伫立着甲胄齐整的卫兵,各处更有巡逻队伍往复巡视。
这般森严戒备,便是一只飞蝇误入,恐怕也难逃耳目。
却有一道黑影,视这重重守卫如无物,鬼魅般穿行于殿宇廊庑之间。
不过片刻,那身影便闪入一间华室,消失无踪。
室内唯有一名女子,斜倚于铺着珍稀兽皮的软榻上。
她身段丰盈曼妙,衣襟被撑起惊心动魄的曲线,单是体态便已足够 ** 心魄。
而那张脸更是艳绝尘寰,眼波流转间似能摄走观者的神魂。
此人正是明珠夫人。
她慵懒地靠在榻间,一手托着只小巧香炉,另一只手拈了细长银签,徐徐拨弄着炉中香灰。
殿中纱幔无风自动,恍若一缕幽息拂过。
明珠夫人眼波流转,唇角悄然扬起一丝弧度。
“往后少往我这处走动。
你不在意撞见韩王,我却嫌麻烦。”
话虽如此,声气里却寻不出半分忌惮,只透着些漫不经心的厌烦。
“呵,你当我想来?”
一道嗓音自幔后响起,随之现出一袭红衣的身影。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红衣映衬下更显诡谲妖异。
白亦非——他那身异样的苍白并非天生,而是修习邪门 ** 所致。
“不过是来知会你一声:卫庄回来了。”
明珠夫人正在摆弄香炉的手蓦然停住,姣好的面容掠过一丝惊疑:“他怎会此时回来?”
白亦非扫了一眼她手中袅袅生烟的香具,缓缓道:“自鬼谷出师,他便一直在江湖漂泊。
如今的身手,恐怕已不逊于我。”
“你最好谨慎些。
若他执意取你性命,凭你这些小伎俩,本拦不住。”
明珠夫人素以香术惑人,自身武艺亦不算弱。
但在卫庄这般高手面前,只需三招两式,便能破开所有迷障直取要害。
“那可真是多谢你提醒了。”
明珠夫人冷嗤一声,“像我这般名列七国绝色榜的 ** ,他难道也忍心毫不留情?”
她虽居深宫,消息却比寻常妃嫔灵通得多。
绝色榜问世不久,她便已得知自己榜上有名。
白亦非语带讥诮:“他下不下手与我何?我只担心你若死了,会误了我们的大事。”
“卫庄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他那个人没有温情,血比剑更冷。”
“绝色榜?呵,一个残废排出来的名次,也只有你会当真。”
“铛——!”
香炉被狠狠掼在地上。
明珠夫人眼中寒光骤现:“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蠢?”
她笑声冰凉,“我若愚蠢,韩王怎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不是我在他枕边吹风,你白亦非能执掌十万大军?”
“告诉你,若惹急了姑,你们谁也别想痛快。”
她动怒并非因为那句“愚蠢”
,而是白亦非对绝色榜的轻蔑。
那不是在质疑榜单,而是在质疑她。
她这般倾国之色,自然该当上榜。
此刻在她心中,拟定此榜的陈锋绝非什么残疾之人,而是世间最懂欣赏美的男子。
早该有这样的榜单来昭示她的风华了。
唯一令她有些不悦的是——胡 ** 那只狐狸精,竟也配名列其中。
白亦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语声冰凉:“若你真能纵韩王如提线木偶,何不令他即刻除去韩非?近来此人屡屡坏事,其中利害,你应当比谁都明白。”
明珠夫人缓缓向后倚去,一双修长的腿在纱裙下轻轻晃动,嗓音里透着慵懒:“终究是他的骨血,岂是说便?每当我以迷心之术植入此念,他心底深处便生出剧烈抗拒。
若再强行施为,只怕要露出破绽。”
“那是你需解决的难题。”
白亦非转身,面上无波无澜,“不我将前往百越。
待我归来时,望能听到如愿的消息。”
“你在指使我?”
“这是命令。”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如雾气般消散在室内。
明珠夫人膛起伏,猛地抓起案上香炉,狠狠掷向白亦非方才站立之处,齿间迸出低语:“愿你永葬百越荒山!”
同属夜幕四凶将,其余几人却始终轻看她——包括这位名义上的表兄。
擅调香又如何?精于媚术又如何?容色倾城又如何?这都是她的利器。
若无这些本事,她怎能将韩王牢牢控于掌中?若无她在深宫周旋,他们在朝野间岂能这般顺遂?
……
身处韩宫,明珠夫人总是最先获知各方讯息。
然而那份近流传的“ ** ”
,早已越过国界,悄然传遍诸国。
这时代音信难通,除却秘术传讯,大多依赖口耳相传。
初闻编纂者竟是个目不能视之人,世人无不嗤笑:一个瞎子,何以评判美丑?
可当谱上名姓逐一呈现,所有讥嘲都化作了愕然。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譬如燕国妃雪阁中那位雪发翩跹的舞姬,又似韩王宫中备受宠爱的绝色佳人——她们的容姿早已是天下共识。
更有见识广博者,曾目睹阴阳家那些女子,既震撼于其修为,亦惊叹其风华。
如此看来,这份名录绝非妄言。
北地燕国,妃雪阁高台。
雪发女子凭栏 ** ,衣袂如云。
作为七国闻名的舞伎,她的姿容与技艺皆称绝世,引得无数公侯倾慕竞逐。
掷千金求她一笑者不知凡几,她却始终似姑射仙人,不染尘俗。
“姐姐!”
一名少女雀跃而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刚听得一桩趣闻,你可要听听?”
一名少女脚步轻快地跑来,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雪女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却纵容的浅笑,伸手轻点对方鼻尖,嗓音如冰泉淌过石间:“什么好消息?莫非是你新学会了一支舞,还是一首曲?”
少女皱了皱鼻子,竟全无面对阁中主人的畏怯。
“才不是我的事呢——是关于姐姐你的!”
雪女眉梢微扬,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与我有关?这倒稀奇。”
少女见她这般神情,顿时笑得更欢,脆生生道:“对呀!姐姐,你登上那个榜啦!”
原本只是随口应和的雪女微微一怔。
“榜?什么榜?”
少女眼中闪着憧憬的光,压低声音道:“就是那个 ** 榜呀!听说能上榜的都是各国最美的女子……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登上榜去!”
雪女听罢,兴致倏然淡去。
** 榜?她何需凭这般虚名来印证自己?
“好呀,那等你长大,姐姐便把位子让给你,可好?”
少女认真想了想,忽然歪头:“可是……那位评榜的瞎子还没见过我呢,到时候不知会不会选我。”
雪女眸光一动:“瞎子?”
“大家都说,评榜的人终蒙着双眼,是个模样很俊的年轻瞎子,年纪和姐姐差不多!他连七国之外的风物都知晓,姐姐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呀?”
雪女默然片刻。
七国疆域浩瀚,生灵无数,更遑论远疆异闻——连她亦未曾尽览,这瞎子又如何能通晓至此?
“有趣。
本座闭关多年,罕现人前,这瞎子竟能将本座列入榜中……莫非是借我之名,以慑众议?”
阴阳家深处,一道身着紫裙的身影自玉台缓缓起身。
轻纱覆眼,身姿修长如玉树临风。
听完大司命的禀报,月神心中亦掠过一丝波澜。
评说他人也罢,竟连她也在此列。
她长年修习秘术,极少涉足江湖。
世间知阴阳家有右 ** 月神者众,然亲见其容者,寥寥无几。
如今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瞎子,列入了 ** 榜。
“此人恐非表面那般简单。”
月神语声飘渺,如自云外传来。
她分明记得,自己从未与什么瞎子有过交集。
他如何能知晓我的模样,又如此笃定我的身份?
实在令人费解。
阴阳家派系繁杂,等级分明。
最高处笼罩在迷雾中的,是常年裹着黑袍的东皇太一。
无人知晓其真容,亦无人能测其深浅,诸子百家对其皆存三分忌惮。
东皇之下便是东君——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女子。
她被称作阴阳术百年难遇的奇才,亦是月神心中唯一视作宿敌之人。
虽同为天赋卓绝之辈,东君却总隐隐压过月神一线。
再往下,才轮到身为右 ** 的月神。
古时以右为尊,右 ** 之位自然较左 ** 稍显贵重。
** 之下,分设五部。
金部长老云中君,男子之身,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