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虽未严行夜禁,巡卫却从未间断。
三条性命悄然消逝直至此刻方被察觉,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行凶者必是身手不凡,方能避过重重耳目;更甚者,凶手选择在此时将尸身示众,分明是刻意为之。
影西斜,酉时将尽。
仙乐坊尚未启门迎客,对街树梢悬挂的尸身却已引来人群窃窃私语。
这般布置,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嫁祸。
莫非凶手与仙乐坊有旧怨?或是想借这三条性命,将祸水引向坊主?
又或许……另有隐情。
若真属第三种情形,倒值得玩味了。
“灵州城安稳多年未见命案,我得去瞧瞧!”
吴姓汉子搓着手,眼底闪着亢奋的光。
他向陈锋匆匆作别,拔腿便往城南奔去。
济世医馆居城北,仙乐坊坐落城南,若去得迟了,只怕连尸身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夫人先前说,昨夜有四人?”
陈锋忽而侧首。
“正是。”
惊鲵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暗翻涌。
白子连一行恰是三人,昨夜偏又三人殒命,世间岂有这般巧合?可若真是他们,未免太过蹊跷——此行本该隐秘,知晓他们踪迹又存心者,除她之外还能有谁?然而昨夜她身中 ** ,整宿与夫君相伴……
究竟是谁下的手?
惊鲵想不透。
她先前编造谎言本为遮掩,亦存着护佑夫君的念头,只望他莫要怪罪这番欺瞒。
“既然凶案与你无关,不若便去仙乐坊用晚膳罢,顺道看场好戏。”
陈锋唇角微扬。
身为医者,他早见惯生死。
前世解剖台前尚能从容进食,何况眼下?他素喜清静,前往仙乐坊非为凑热闹,实是想探明那三具尸首的来历——是否与某些暗处之人有所牵连。
“……也好。”
惊鲵欲言又止。
她既想阻拦,又按捺不住心中疑窦。
若真是白子连三人,此事终将传遍灵州,夫君迟早会知晓 ** 。
倒不如亲眼去看个分明。
趁着四下无人知晓,不如先去探个虚实。
倘若真是那伙人……
她必须守在夫君身旁,才能护他周全,免遭十二黑煞其余凶徒的毒手。
更可借此机会,让夫君对她的来历深信不疑。
说到底——
她绝不能离开夫君,也绝不能让身份泄露半分!
二人在驿站寻了匹快马,扬鞭疾驰。
陈锋驭马前行,惊鲵便如他的眼睛,一路指引方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仙乐舫已映入眼帘。
暮色渐沉,天光昏晦。
那仙乐舫却通明如昼,彩灯高悬,丝竹声隐隐飘来,辉煌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任谁也看不出,此地方才竟断送过人命。
舫前古树下早已围拢了些许人影,低声议论不绝:
“瞧那三个……矮的那个,生得可真寒碜!”
“都吊了一个时辰了,也没人收尸,真是怪事。”
“官府迟迟不来,倒是舫主下了令,将尸首悬在此处,不准任何人挪动。”
“做生意的最讲风水,门口挂尸,岂不晦气?”
“嘿,仙乐舫主人何等人物?既敢这么做,必有深意。”
“莫非……人就是他们的,悬尸立威?”
“嘘!慎言!妄测仙乐舫,小心落得和树上那几位一样下场!”
众人面露惧色,渐渐噤声,不久便散去了。
也是巧合,十二黑煞虽恶名远扬,却少有人真见过其面目。
因此即便侏儒白子连的尸身悬在眼前,也无人将他与那大盗联系在一起。
“夫君,”
惊鲵望向树下随风微晃的阴影,轻声试探,“仙乐舫当真了那三人?”
“绝无可能。”
陈锋答得斩钉截铁。
“起初我也疑心是舫中人所为,或是有人栽赃。”
“但如今看来,第三种情形更近 ** 。”
在他“心眼”
洞悉之下,三具尸身的每一处细节皆清晰可辨。
以他行医多年的眼力,一眼便知——三人皆毙于棍下,手法利落,一击致命。
两人脏腑震碎,一人颅骨迸裂。
这绝非寻常武夫所能为,更非女子之力可及。
而断气之时,约在昨夜酉时。
等等——
那时夫人不正闯入医馆么?
这两桩事可有牵连?
难道夫人所言不实,实是这三 ** 对她不利,反被某位使棍的高手夺了性命?
……咳,怕是我想得多了。
使棍者绝非夫人同谋,否则早已出手。
既然如此,他为何偏要等夫人踏入医馆后才行动,平白得了个如花美眷?
他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我曾救过他的性命?
夫人心有余悸,眼中忧色却未减分毫。
若那三人皆是凶手,此刻大仇得报,本该欣喜若狂才对。
可为何……
**“第三种可能,到底是什么?”
惊鲵微微一怔。
她虽心思机敏,却因身陷局中而难辨虚实。
正是知晓白子连与另两人的死讯,她才愈发困惑——究竟是谁非要取他们性命?
“第三种可能……凶手故意暴露踪迹,只为引来更多人,譬如他们的同党!”
“届时,被引来者盛怒之下,很可能与仙乐舫冲突!”
“如此,凶手既可全身而退,又能借仙乐舫之力斩草除!”
陈锋话音落下,惊鲵眼中骤然清明。
原来如此!
好精密的谋划!
金蝉脱壳,一箭双雕!
布局之人不仅是武道高手,更是深谙诡道的谋士!
可是……
夫君身为局外人,竟有这般锐利的眼光。
在她看来,他比那幕后 ** 更令人心惊。
这实在令她震撼难言——自己的丈夫,当真只是一介医者?
若非他双目失明,她几乎要怀疑他是潜藏已久的顶尖暗探。
“夫君,你真是……令人叹服。”
惊鲵轻声赞叹,随即蹙眉道:
“但尚有一处不解:你先前说仙乐舫背后之人行事隐秘,她岂会轻易罢休?”
“这并不难解。”
陈锋微微一笑:“那位神秘女子,亦在等——她要让死者的同伙自投罗网。”
“可她偏偏按兵不动,甚至将证物悬于树上,既显无畏,亦证清白。”
“只要死者同伙稍有头脑,便不会贸然攻击仙乐舫。
而想坐收渔利的凶手,反倒可能按捺不住,生怕错失良机。”
“这恰是仙乐舫所求之局:既然莫名卷入漩涡,那女子自然要将真凶一并引出,彻底了断。”
语毕,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道黑影悄然浮现。
夜色如墨,那影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然而——
它未能逃过陈锋的感知。
他早已察觉暗处窥视的目光,故而将分析说得详尽,不仅为夫人解惑,亦说给那双暗处的耳朵。
若他所料不差,那正是仙乐舫派来的耳目。
仙乐舫的东家绝非寻常人物。
以她的手腕与消息网,或许真能寻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不过,请人相助,总得先备好酬谢之礼。
如今想来,自己先前那句话,竟无意间为前路垫了一块砖。
“事情似乎比表面复杂,但与我们何呢?”
惊鲵轻轻挽住陈锋的胳膊,仰脸笑道:“相公,我们寻个地方用膳吧。”
“正合我意。”
陈锋颔首。
他怀中银钱充足,早已打算好好犒赏肠胃。
晨间不过一碗薄粥配咸菜,可六库仙贼运转之下,每一缕食物气息皆化为内力,绵绵滋养着经脉。
若能用上一席珍馐,修为恐怕又能精进几分。
他心中已升起几分急切的期待。
二人渐行渐远。
此刻,几十步外一株高树的茂叶间,却传出一声压低的唏嘘。
“这小子……竟连老夫这点算计都瞧透了。”
蹲在枝头的并非猿猴,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神色里掠过一丝窘迫,但更多的却是惊异。
不过几不见,这陈锋怎像换了个人?
分明只是个行医之人,怎能把一桩诡案剖析得比专职探子还清晰?
不仅点破了自己的布局,连仙乐舫那位主人的心思,也猜得近乎全中。
江湖风雨数十载,他见过不少天资聪颖的年轻人。
可像陈锋这般心思缜密、洞若观火的,确是头一回遇上。
真叫人不得不叹服。
“多亏这小子点醒,否则老夫怕是要露了痕迹。”
村长暗自庆幸。
陈锋推断得不错——他将白子连三人悬于此处,本就是为了引出那“十二黑煞”
。
再借仙乐舫之力,把这伙祸乱武林的败类一举铲除。
当然……
伸张公道尚在其次。
最要紧的,是替陈锋扫清眼前的麻烦。
说实话,以他的功力,亲手除去十二黑煞不过举手之劳。
可一旦出手,身份必然暴露。
他带着孙女小红云游四方,向来低调,不愿显露真容。
这才想出借刀 ** 之策。
谁知一切谋划,竟被一个年轻人轻易看穿。
而看穿之人,又恰是他想暗中庇护的对象。
世间之巧,有时真如戏文一般。
“老夫便在此静候,看那群孽畜是否自投罗网。”
…………
仙乐舫内,灯火如昼,华彩流转。
丝竹之声袅袅不绝,似轻云绕梁。
厅中十位舞姬正翩然起舞,衣袂飘飘,姿容俏丽。
一片升平乐景,教人沉醉忘归。
席间坐满了锦衣贵客与江湖豪士,随着乐曲节奏抚掌赞叹,喝彩阵阵。
“诸位可听说了?今夜仙乐舫另有特别安排——东家要亲自款待一位贵宾。”
仙乐舫的厅堂里弥漫着低语与遐想。
“共进晚膳?莫说用膳,便是最显赫的宾客,怕也难与舫主交谈片语。”
“能入仙乐舫主眼界的,究竟会是何人?若是我该多好。”
“你?阁下玩笑了。
田伯光、鹿杖客、云中鹤——这几位今齐聚,皆是为这一席而来。
你又算哪一位?”
“何止这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