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治安稳当,道路也齐整,即便陈锋独自出门,惊鲵也能安心几分。
那是座三进院的宅邸,屋舍众多,仅前厅就比从前租住的小屋宽敞数倍。
院中有现成的水井,省了陈锋再费力打理的工夫。
待最后一间屋子收拾妥当,惊鲵望着焕然一新的家,唇角不自觉扬起明媚的弧度。
原来寻常人家的子便是这般。
往后他去说书,她便出门采买,回家备好饭菜等他。
一同用饭,闲谈,生活,期盼往后的岁月,也……做些羞人的事。
惊鲵忽觉脸颊发烫,忙抬手轻捂。
好端端的怎想到这处来了?
都怪那人平总胡闹,连带着她也念念不忘了。
对,全怪他。
她红着脸,将这桩“罪名”
脆利落地安在了陈锋头上。
而此时,尚在院中未出门的陈锋,毫无缘由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晨光初透窗棂时,陈锋已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他转身对屋内轻声嘱咐:“夫人,我今需外出办事,你独自在家务必当心。”
如今两人已在城中安顿下来,住处离市集不过几步之遥,惊鲵不必再如从前那般随他奔波。
搬来新居虽已数,陈锋心中却始终惦念着那位曾收留他的里长。
当初他以表侄身份借住,这份恩情终究不能忘怀。
惊鲵心中早有打算。
她盘算着今去探望里长,将备好的银钱悄悄留下,也算略表心意。
此外,还有件要紧事——当初仓促离开村落时,她将随身之物埋在了村口老树下,如今是该取回了。
......
“姑娘回去路上千万小心。”
里长执意将惊鲵送到村口,苍老的手在晨风里微微发颤。
他望着眼前这个清丽女子,仍觉得恍如梦中。
当初陈锋带着蒙面沉默的她回来时,他还暗自叹息这孩子命苦,怎料竟是看走了眼。
如今惊鲵不仅言语清晰,眉眼间更透着灵秀之气。
想起往她伴着陈锋早出晚归的身影,里长不禁感慨万千——那小子当真是遇着了宝。
惊鲵踏着青石板路缓步离去,唇角不自觉扬起浅笑。
方才送银钱时,里长推拒再三,她只得趁其不备将钱袋留在灶台边。
听着身后传来那声颤巍巍的道谢,心头涌起陌生而温热的暖意,像初春化开的溪流,潺潺淌过经年冰封的心田。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不含畏惧与讨好的、纯粹的感谢。
待里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惊鲵驻足环顾。
暮色已如淡墨般在天边晕开,村落渐渐沉寂下来。
这个时辰,田间劳作的人们早已归家,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她沿着熟悉的小径行至第十棵槐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四周唯有草虫低鸣。
确认无人后,她折下一段枯枝,俯身拨开层层落叶与浮土。
不过片刻,坑中现出长条状的布包。
惊鲵动作微顿,指尖轻轻拂过粗布表面。
这本是决意要永远埋藏的东西,可终究狠不下心——它陪伴她走过太多生死攸关的夜晚,早已不只是兵器。
她小心翼翼捧起布包,借着月色拂去沾染的泥土。
得赶在陈锋归家前回去,将它重新埋入院中角落。
若苍天垂怜,愿此生再无用它的时机。
现在这般炊烟袅袅、晨昏相对的寻常子,已是命运予她最珍贵的馈赠。
夜雾渐浓时,惊鲵踏着月色往回走。
清辉如纱笼罩四野,路旁野草尖都坠着莹莹露珠。
她拢了拢衣襟,心中盘算着厨间还剩哪些食材,该为晚归的夫君准备怎样的羹汤。
这寻常的惦念,让她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万籁俱寂时,数道锐响骤然划破夜空。
惊鲵眼神一凝,多年淬炼的本能使她周身气息瞬变——方才还温婉如水的女子,顷刻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
雾霭朦胧间,七道黑影如幽魂般掠过,转瞬没入深暗。
目送那些身影远去,惊鲵指节微松,掌中长剑悄然归鞘。
原来并非罗网追至。
方才一瞬,她已蓄势待发,却见来人视她如无物,径直远去。
既非冲她而来,便不必牵扯。
她心中所念,唯有归家为夫君备膳,再沐香静候。
今夜取回旧友所赠之物,心绪甚悦,或许……该给他一份惊喜。
“怎又胡思乱想?”
惊鲵耳发热,轻啐一口,仿佛这般念头皆是那人沾染给她的习气。
她稳了稳呼吸,提步疾行。
……
路侧林间,黑影中一名女子忽止步低语:“秃鹫,方才那女子不寻常。
我嗅到了血的味道。”
被唤作秃鹫的男子目光微动:“她朝城门方向去了。”
“会不会是对方的援手?”
女子蹙眉,“我们费尽心力才逐个击破,若此时横生枝节,你我担不起这罪责。”
秃鹫脚步骤停,身后众人亦随之静止。
他与夜莺奉命驰援红鹄,剿百越残部“赤眉龙蛇”
。
倘若那女子真是敌手,容其汇合必成大患。
今追击已久,绝不可失。
意自秃鹫眼底浮起:“宁枉勿纵。
你带两人去截她,我率余众前往接应红鹄。”
夜莺颔首,她同属夜幕“百鸟”
,身手并不逊于秃鹫。
……
今夜的新郑街市,竟比往常喧闹许多。
陈锋惯常归家的时辰,长街本该人影寥落,此刻却见摊贩尚聚:卖鲜果的,热汤馄饨的,油纸伞的,灯火错落铺开。
馄饨摊前热气蒸腾,三五食客围坐谈笑。
香气飘来,陈锋本欲拐入巷口,却改了主意——买一碗馄饨回去吧,夫人应当还在等他,带份夜宵,她总会笑的。
市井喧嚷依旧,却隐隐渗入一丝诡谲。
无数道目光,如暗般无声汇向陈锋的身影。
“人来了。”
夜色如墨,两道视线自暗处悄然锁定了街上的身影。
“蒙着眼,应当是个盲人,似乎是常在西市说书的那位。”
阴影里,有人低声向身旁的老者请示:“是否要……”
他抬手在颈间虚划一道。
老者一身蓑衣,正是夜幕四凶将之一的蓑衣客。
他在组织中的地位仅次于姬无夜,本不必亲自参与此类伏击,但白亦非前往百越时带走了“百鸟”
中两名好手,而此次行动姬无夜志在必得,他只得亲自坐镇。
蓑衣客略作沉吟,摇头道:“不必节外生枝。
一个瞎子,还有些名声,等正主上钩便是。”
话音未落,身旁人忽又急促道:“他停住了。”
蓑衣客抬眼望去,只见那盲人果然停在街心,似在迟疑。
“若无异样便随他去,”
蓑衣客语气渐冷,“若有异动……格勿论。”
陈锋立于街中,馄饨摊离他不过十余步远。
即便双目蒙蔽,周遭一切却早已清晰映照在他的神识之中——摊上每个客人的袖里都藏着利刃,就连邻侧水果堆中也隐伏寒光。
他心下明了,自己误入了他人的局。
那些伏击者的脸上同样掠过一丝错愕,显然他的出现不在预料之内。
是退,还是装作寻常食客上前?
片刻思量后,他缓步向摊前走去。
此时若退,反惹猜疑,只怕难以脱身;不如佯作不知,买完即离。
自然,这馄饨他绝不会入口,更不会带回给家中妻子——离开后随手弃了便是。
今实在不巧,不过想顺路买碗馄饨,竟撞进这般 ** 里。
“看来是在辨方向,盲人行走,总需细听动静。”
蓑衣客见陈锋再度朝摊子挪步,淡淡说道。
“按原计行事,不必理会他。”
手下得令,朝摊主递了个眼色。
摊主会意,神色如常地掀开锅盖,白汽蒸腾而起。
“两碗馄饨,带走。”
陈锋从怀中摸出两枚刀币递上。
摊主打量他片刻,目光掠过那双蒙眼布与略显茫然的面向,终于确认这确是个目不能视之人,这才伸手接过钱币。
他看也不看,信手抓了一把馄饨抛入沸水之中。
陈锋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老板,您在这儿摆摊卖馄饨有多少年了?”
“七八年啦,老手艺,错不了!”
陈锋朝着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望”
了一眼,点点头:“闻着是真香,不然我也不会特意绕到这儿来。”
“老板,一碗馄饨。”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嘶哑的嗓音从旁侧传来。
陈锋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等我走了再来么?
**馄饨摊老板一瞥见突然现身的驱尸魔,眼神骤然缩紧。
“动手!”
藏在暗处的蓑衣客发出一声低笑,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街巷阴影中扑出。
驱尸魔兜帽下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自从与无双鬼等人失散,他在城中躲藏数,始终不敢露面,直到今夜实在难忍饥渴才冒险出来寻食,却不料这竟是夜幕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摊主猛地掀翻桌案,从板车底部抽出一柄狭长的刀。
翻倒的摊位上,滚烫的热水混着汤料迎面朝陈锋泼去——
陈锋心神微动,神识如网般铺开,周围的一切仿佛陷入凝滞,连飞溅的水珠轨迹都清晰可辨。
他只向旁轻移两步,那泼天的热水便全数落空。
正冲向驱尸魔的摊主身形陡然一顿。
他盯着地上仍在蒸腾白汽的水渍,猛地转头瞪向陈锋,厉声喝道:“他不是瞎子!了他!”
莫说是个盲人,即便是受过训练的寻常武夫,也绝难如此轻巧地避开这般迎面泼来的滚水。
此人非但不瞎,恐怕修为还不浅。
这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顷刻漾开波纹。
参与此次行动的黑衣人皆训练有素,闻令即动,当即分出一队直扑陈锋。
数把长刀从不同方向斩落,陈锋轻叹一声,只得抬起手中那木拐,横杖一扫——
看似普通的拐杖在他手中竟如利剑般带起锐响,叮当碰撞声连绵迸发,十来把刀同时被震开。
馄饨摊主瞳孔一缩,未料这残废之人身手竟如此凌厉。
明明目不能视,这瘸子却仿佛完全不受腿疾所困,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迟滞。
“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