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陈大人的棋局
陈廷敬的回信,是在三天后送到的。
信是陈廷敬亲笔,不长,但意思明确:
“老鹰嘴之事,本官已知悉。胡某所为,实属僭越,本官已行文兵部,申斥其行。然军需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所缺粮草,你需尽快补足。马匹,亦需按时交付。若延误,本官亦无法保全你。另,明巳时,来府衙议事。”
信里没提胡千总勒索的事,也没提那一万两银子。但叶寒知道,陈廷敬什么都知道。不提,是不想撕破脸,也是给他留有余地。
“先生,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柳如眉问。
“意思是,这事他知道了,他会压下去。但军需,我们必须按时交上。交不上,他也没办法。”叶寒把信烧了,“明天我去府衙,看陈大人怎么说。”
第二天,叶寒准时到了府衙。
陈廷敬不在书房,在二堂。二堂是正式会客的地方,正中摆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公案。陈廷敬坐在公案后,穿着官服,神色肃穆。
“下官叶寒,参见府尊大人。”叶寒躬身。
“叶寒,你可知罪?”陈廷敬开口,声音冰冷。
叶寒心头一紧:“下官……不知所犯何罪。”
“军需之事,关系国本,你竟敢以次充好,延误交付。若非胡千总查验,这批劣质粮草,就要送到边军手里!届时,将士吃了霉米,生了病,延误了军机,你担得起吗?”
叶寒明白了。陈廷敬这是要先敲打他,再保他。
“大人明鉴,粮草绝无质量问题。胡千总所谓‘霉变虫蛀’,实乃污蔑。下官有采购票据,有验讫文书,可证明粮草乃正规渠道采购,质量上乘。胡千总扣下一半粮草,索要一万两银子,下官为保军需,不得不从。此事,押运的冯铁骨,以及随行人员,皆可作证。”
“哦?胡千总索要银子?”陈廷敬挑眉,“可有证据?”
“有。”叶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胡千总亲笔写的“收条”,上面写着“收到茶马司捐输军饷银一万两”,还盖了胡千总的私印。
这是叶寒让冯铁骨趁胡千总不备,偷盖的。当时胡千总写了收条,但没给叶寒,是写给“兵部”的,说“捐输”是“自愿”的。叶寒让冯铁骨偷了一份副本。
陈廷敬接过收条,看了看,放在桌上。
“叶寒,你可知,私刻官印,伪造文书,是何罪?”
“下官不知此收条是伪造。”叶寒坦然,“下官只知,胡千总扣了粮草,要了银子,给了收条。至于这收条是真是假,下官无从辨别。下官只知道,军需不能延误,边军不能饿肚子。所以,这银子,下官给了。这罪,下官认了。但求大人,明察秋毫,还下官一个公道。”
一番话,软中带硬,既认了“错”,又把矛头指向胡千总。
陈廷敬盯着叶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叶寒啊叶寒,你是本官见过,最会说话,也最大胆的人。”他摆摆手,“坐吧。”
叶寒松了口气,在下首坐下。
“胡千总的事,本官会处理。那一万两银子,本官也会让他吐出来。但军需,你必须按时交上。缺的粮,缺的马,你打算怎么办?”
“粮,下官已在山西、河南加急采购,十天内可补齐。马,曹豹在河套已购得八百匹,分三批运回,第一批三百匹,五天后到。第二批三百匹,十天后到。第三批两百匹,十五天后到。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两个月内,一定如数交付。”
“银子呢?还够吗?”
“还……差一些。”叶寒实话实说,“下官正在筹。”
“范家、李家,不是了吗?他们不肯出?”
“范家要加股,要控股权。下官……没答应。”
“为什么?”
“茶马司是下官一手创办,就像自己的孩子。把它交给别人,下官……不舍得。”叶寒低头。
陈廷敬沉默片刻,缓缓说:“叶寒,你可知道,本官为何支持你?”
“下官不知。”
“因为你是寒门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能有今天,全靠自己。这样的人,用着放心。”陈廷敬看着他,“范家是晋商,树大深,在朝中有人。王家是地头蛇,在地方有势力。他们若掌控了茶马司,本官就掌控不了了。但你可以,因为你需要本官,本官也需要你。这是互惠互利,也是互相制衡。”
叶寒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陈廷敬看得这么透彻。
“所以,茶马司的控股权,不能给范家,也不能给王家。必须在你手里,在本官手里。”陈廷敬从公案下拿出一个木盒,推过来,“这里是五千两银子,是本官的私蓄,借给你。利息,按一分算。年底,连本带利还我。”
叶寒愣住了。
陈廷敬,一个以清廉著称的知府,居然有五千两私蓄?还愿意借给他?
“大人,这……”
“不必多问。”陈廷敬摆手,“这银子,净。是本官多年俸禄积攒,还有……一些润笔费。你拿去,把军需的事办好。记住,这是本官的身家性命,也是你的身家性命。办好了,你我都有前程。办砸了,你我一起掉脑袋。”
叶寒起身,深深一揖:“谢大人!下官必不负所托!”
“去吧。”陈廷敬挥挥手,“记住,两个月。两个月后,本官要看到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一粒不能少,一匹不能差。”
“是!”
从府衙出来,叶寒抱着木盒,心里百感交集。
陈廷敬这是在赌,赌他能成事。赌赢了,陈廷敬政绩到手,升官在望。赌输了,陈廷敬倾家荡产,前途尽毁。
而他,没有退路。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召集人手,安排任务。
曹豹那边,加派人手,加快运马速度。冯铁骨那边,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去山西、河南催粮。叶寒让他好好养伤,派柱子带人去。
范永昌听说叶寒从陈廷敬那里借了五千两,态度又变了,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疏通山西的关节,但条件是,茶马司以后从山西进货,要走范家的渠道。
叶寒答应了。现在,他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
李东家也来了,说可以发动“陕商同盟”,凑集一万两银子,但利息要两分。
叶寒也答应了。利息高,但总比没有强。
钱有了,人有了,路有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可叶寒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十天后,第一批三百匹马运到。是曹豹亲自押运的,马都很好,腰肥体壮,毛色油亮。叶寒亲自验收,全部合格。
“叶先生,第二批三百匹,五天后到。第三批两百匹,十天后到。”曹豹说,“不过,河套那边,马价又涨了。现在一匹要二十八两。剩下的五百匹,还要一万四千两银子。”
“银子我来想办法。”叶寒说,“你只管把马运回来,要最好的战马,不要次品。”
“明白。”
又过了五天,第二批三百匹马也到了。同样合格。
粮草那边,柱子从山西、河南也陆续运回,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十车,已经凑齐了八万石。还差两万石,柱子说十天内一定能到。
一切顺利。
叶寒稍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第三批马运到的前一天,出事了。
不是马,是粮。
最后两万石粮,在运到延安府的前一晚,在离城三十里的杏子岭,被劫了。
劫匪不是官兵,也不是马匪,是一群“流民”。
但叶寒知道,那不是流民。流民哪有那么好的组织,哪有那么精良的武器?那分明是伪装成流民的军队,或是……私兵。
带队的是个蒙面人,武功高强,柱子带人抵抗,死了五个弟兄,伤了十几个,粮车全被抢走,还被放火烧了。
柱子肩膀中了一箭,逃回来报信。
“先生,是我没用……”柱子跪在地上,眼圈通红。
“不怪你。”叶寒扶起他,“是有人要置我们于死地。你看清那些人了吗?有什么特征?”
“都蒙着面,看不清。但他们的刀,是制式的,像是军刀。还有,他们说话,有山西口音。”
山西口音,军刀。
叶寒心里一沉。
是王家?还是范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先生,现在怎么办?粮没了,军需交不上,陈大人那边……”柳如眉急道。
“补。”叶寒咬牙,“砸锅卖铁,也要把粮补上。柳姑娘,你去账上,把能动的银子都拿出来,去延安府,去周边州县,高价收粮。能收多少收多少,三天内,必须凑齐两万石。”
“可银子……”
“银子不够,就去借。去当铺,去钱庄,去借。利息再高,也借。快去!”
柳如眉去了。
叶寒又对柱子说:“你带人去杏子岭,把弟兄们的尸体收回来,好好安葬。受伤的弟兄,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银子,我来出。”
“是。”
人都走了,叶寒一个人坐在草棚里,看着桌上的账本,脑子里飞快地转。
两万石粮,按现在的市价,一石三两五钱,要七万两银子。他手里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不到三万两。还差四万两。
四万两,三天内,去哪弄?
借?利息至少三分,借四万两,一个月利息就是一千二百两。他还不起。
卖产业?茶马司的产业,现在谁还敢买?就算卖,也卖不上价。
难道,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还有一条路。
叶寒摊开纸,提笔,给王崇古写信。
信很简单:“王掌柜,杏子岭的粮,是您收了吧?开个价,我买回来。价钱好商量。”
信送出去,当天下午,王崇古就回信了。
“叶先生,粮是我收了。但我不要银子,我要茶马司五成股。答应,粮还你。不答应,粮,我烧了。”
果然是他。
叶寒咬牙,回信:“最多三成。否则,鱼死网破。”
王崇古回信:“四成,不还价。明天午时,杏子岭,交契书,还粮。过时不候。”
四成。
叶寒闭上眼睛。
给了,茶马司就姓王了。不给,军需交不上,他死路一条。
怎么选?
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成交。”
第二天午时,叶寒带着柳如眉,来到杏子岭。
王崇古已经在了,带着几十个护卫,粮车就停在旁边,用油布盖着。
“叶先生,守时。”王崇古笑眯眯地说。
“契书带来了。”叶寒从怀里掏出契书,递过去。
王崇古接过,仔细看了,点头,收进怀里。
“粮,你拉走。不过叶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王崇古看着他,“这世道,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靠山。你本事不小,可靠山太弱。陈廷敬保不了你一辈子。跟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多谢王掌柜提醒。”叶寒面无表情,“粮,我可以拉走了吗?”
“请便。”
叶寒让人验粮,确认无误,拉走。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安排人,把粮运到边军大营,和周千户交接。
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全部交付。
周千户验完货,很满意,当场写了回执,盖了印。
“叶先生,厉害。这么短时间,凑齐这么多军需,不容易。”周千户拍着叶寒的肩,“你放心,兵部那边,我会替你说好话。这次的功劳,少不了你的。”
“多谢周大人。”
军需交了,叶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可另一块石头,又压了上来。
茶马司四成的股份,给了王家。范家那边,怎么交代?陈廷敬那边,怎么交代?
还有,王崇古这次得手,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要的,是整个茶马司。
叶寒知道,他和王家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回到草棚,叶寒摊开地图,看着陕北、山西、河南、河套。
这片土地,这片他挣扎求生的土地,现在布满了敌人的陷阱,布满了血腥的争斗。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他要在死中求生,在血中开路。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脚下踩满尸骨。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要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第十九章完,字数:489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