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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荒原》 · 脑灿君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延绥镇的千户姓周,叫周奎,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汉子。他看马的时候,眼神像在看窑姐儿,从牙口摸到蹄子,又从蹄子摸到脊背,摸得那马直打响鼻。

“十八两一匹,不能再多了。”周奎拍拍手,对冯铁骨说,“今年边军饷银都欠了三个月,能拿出九百两现银,已经是看在你我老交情的份上。”

冯铁骨看向叶寒。

叶寒点头:“成交。但有一个条件,这批马,要分三次运。第一次二十匹,货到付银三百六十两。剩下三十匹,分两次运完。”

“怎么这么麻烦?”

“马多惹眼,路上不安全。”叶寒说,“分批次,稳妥。”

周奎想了想,点头:“行。什么时候交货?”

“明天一早,葫芦谷。”

“葫芦谷?”周奎皱眉,“那不是‘一阵风’的地盘?”

“现在是茶马司的临时马场。”叶寒面不改色,“周大人放心,安全无虞。”

周奎狐疑地看了叶寒一眼,但没再多问。生意谈成,他留冯铁骨吃饭,叶寒借口寨中有事,先行离开。

回去的路上,柳如眉问:“先生,为什么分三次运?夜长梦多,不如一次结清。”

“一次运五十匹,太扎眼。”叶寒说,“而且,我需要时间筹剩下的银子。九百两卖出,一千两买进,还差一百两。加上高账房的抚恤、陈先生的药费,缺口更大。分三次运,我可以用第一次的货款,去买第二批马,周转着来。”

“可过山风那边,要一千两现银。”

“所以得谈。”叶寒说,“我赌他更想要长久的生意,而不是一时的银子。”

回到寨里,叶寒立刻去见曹豹。

曹豹的伤好多了,正在院子里练刀。见叶寒来,收刀入鞘。

“叶先生,有事?”

“过山风那边,得你走一趟。”叶寒开门见山,“马,我们分三次收,银子,也分三次付。第一次二十匹,付四百两。第二批三十匹,付六百两。但第一次的银子,要等我们把马卖了才能给。”

曹豹皱眉:“过山风不会同意。他那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所以需要你去谈。”叶寒看着他,“告诉他,茶马司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这次成了,以后每月至少交易五十匹。一年下来,就是六千两的流水。他占三成,就是一千八百两。这笔账,他会算。”

曹豹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但若谈不成……”

“谈不成,就把老夫人和宝儿送回去。”叶寒说,“生意不做也罢,但不能结死仇。这点,你把握分寸。”

曹豹深深看了叶寒一眼。这个书生,狠的时候能绑儿,软的时候又能退一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我知道了。”

曹豹当天下午就去了。叶寒在寨里等消息,坐立不安。

账房的案头,堆着三封信。

一封是范家来的,质问高账房的死。信写得客气,但字里行间都是威压:“高某虽为账房,实乃范氏家仆。今殁于黑云寨,范氏需一个交代。若十内不见凶手,不见抚恤,则前约作废,本息即刻追偿。”

一封是王家的,问陈先生的伤。信就直白多了:“陈表亲乃王家嫡系,今伤重垂危。黑云寨需赔付汤药费五百两,另,盐生意暂缓,待陈表亲康复再议。”

第三封是李东家亲笔,语气缓和些,但意思一样:小李失踪,生死不明。借的三百两,需提前偿还,利息可免。

三封信,像三座山,压在叶寒心头。

九百两的生意还没做成,倒先欠下一屁股债。高账房的抚恤,少说二百两。陈先生的药费,五百两。小李若真死了,又是二百两。加上要还李东家的三百两,加起来一千二百两。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从范家借来的一千两银票,还花出去了四百两订金——给曹豹的那一百两,和给周千户打点的三百两。

缺口七百两。

“先生,喝口茶吧。”柳如眉端茶进来,见叶寒眉头紧锁,轻声劝道。

叶寒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柳姑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好人就活该被欺负?”

柳如眉愣了愣:“先生何出此言?”

“你看,我们想做生意,想带着弟兄们走正路。可借银子的人,要派眼线盯着。做生意的人,要压价要回扣。连马匪,都要敲骨吸髓。”叶寒苦笑,“反倒是那些心黑手狠的,过得滋润。”

“先生不是常说,这世道,得用世道的法子活吗?”

“是,我说过。”叶寒叹气,“可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做的这些,到底是对是错。绑儿,威胁勒索,和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柳如眉沉默片刻,说:“先生,我爹在世时,常跟我说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该做和不该做。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不该做的事,再易也不能做。先生绑老夫人和宝儿,是为了救寨里百十口人,是为了让生意做成,让弟兄们有条活路。这是该做的事。”

“那不该做的事呢?”

“不该做的事……”柳如眉看着叶寒,“是不管弟兄们死活,只顾自己清高。是不管寨子存亡,只顾自己良心安稳。先生,您觉得,是您的良心重要,还是寨里百十口人的命重要?”

叶寒被问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柳如眉,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女子,此刻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啊,良心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在太平年月,这或许是个问题。可在这乱世,这本不是问题。

人命都没了,良心给谁看?

“谢谢你,柳姑娘。”叶寒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摊开纸,磨墨,开始回信。

给范家的信,他写:“高先生之死,实乃意外。当时‘一阵风’马匪突袭,高先生为护账册,不幸罹难。黑云寨感其忠义,愿抚恤纹银三百两,并为其立碑修坟,以彰其德。另,茶马司盐利,愿让一成予范家,以表歉意。”

给王家的信,他写:“陈先生伤势,寨中全力救治,现已无性命之忧。所需汤药费,黑云寨一力承担。另,盐路已通,首批吉兰泰盐三百石,不可抵。若王掌柜有意,可优先采购,价格从优。”

给李东家的信,他写:“小李虽失踪,但未必遇害。黑云寨已派人四处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所借三百两,连本带利,十内奉还。另,粮道已通,首批山西小米五百石,半月可到。李东家若有兴趣,可共图之。”

三封信,软硬兼施。既有低头服软,也有利益诱惑。更重要的是,他把“意外”全推到“一阵风”头上,把自己和黑云寨摘净。

信写好,让柱子送去。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曹豹还没回来。

叶寒心里不安,在院子里踱步。柳如眉陪着他,也不说话。

直到月上中天,寨门外才传来马蹄声。

叶寒冲出去,是曹豹回来了。他浑身是土,脸上有擦伤,但神色轻松。

“谈成了。”曹豹下马,咧嘴笑,“过山风那老小子,开始还不肯,我说你要把老夫人和宝儿送回去,他立马软了。答应分三次交易,第一次二十匹,银子可以缓十天。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派个人,常驻黑云寨,说是‘联络’,实为监视。”曹豹说,“我答应了。来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叫王二狗,不成器的东西,好对付。”

叶寒松了口气。这条件不算苛刻,能接受。

“辛苦你了。去休息吧,伤还没好利索。”

“没事,皮外伤。”曹豹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叶先生,有件事,你得小心。我在‘一阵风’寨里,听说山西王家的人,最近在陕北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人,或是……在布局什么事。”

山西王家。

叶寒想起范老板的警告。八大皇商之首的王家,手伸到陕北来了?

“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不清楚,但听他们喝酒时说,好像和什么‘童谣’有关。”曹豹说,“叶先生,你那首童谣,后面那四句,该不会就是王家散播的吧?”

叶寒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王家,那事情就复杂了。晋商散播童谣,煽动民变,图什么?搅乱陕北,好浑水摸鱼?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你去休息吧。”

曹豹走了。叶寒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沉甸甸的。

本以为搞定了“一阵风”,搞定了马生意,就能喘口气。可现在看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回到屋里,柳如眉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是叶寒那件在葫芦谷被划破的外衫。

“柳姑娘,别忙了,早点休息。”

“马上就好。”柳如眉眼也不抬,“先生,您也早点歇着吧,这几天都没睡好。”

叶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穿针引线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眼神专注。

“柳姑娘,你跟着我,后悔吗?”

柳如眉手一顿,针扎了手指,渗出血珠。她放到嘴里吮了吮,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在黑云寨,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若在别处,以你的本事,或许能过得更好。”

“能好到哪去?”柳如眉轻声说,“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我若不在寨里,可能在哪个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可能在哪个窑子里卖笑卖身,也可能……已经饿死在路边了。至少在这里,我能拿刀,能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先生给了我尊严,给了我活着的意义。这比什么都强。”

叶寒沉默了。

他没想到,柳如眉心里是这样想的。

“先生,您知道吗?”柳如眉抬起头,看着他,“我第一次见您,是在延安府街上。您那时候还是个囚犯,被锁在囚车里。可您的眼神,和别的囚犯不一样。别人是绝望,是麻木,您是……不服。那眼神,像狼,像鹰,像要撕破这天的什么东西。我当时就想,这人要是能活下来,一定会做出点不一样的事。”

叶寒苦笑:“所以你才在茶楼故意接近我?”

“是。”柳如眉坦然,“我想看看,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您是个……心里有火的人。这火,能烧毁很多东西,也能照亮很多东西。我愿意跟着这火,哪怕被烧死,也比在黑暗里腐烂强。”

叶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崇拜,有信任,有决绝。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沉重。

有人这样信他,他更不能辜负。

“柳姑娘,我向你保证。”叶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叶寒活着一天,就一定带着你,带着寨里的弟兄,出一条活路。这条路上,可能有血,可能有泪,但绝不会是死路。”

柳如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我信。”

窗外,夜色更深了。

但屋里,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葫芦谷。

二十匹马,二十个“一阵风”的汉子押送。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吊儿郎当的,正是王二狗。

“叶先生是吧?”王二狗歪着头,打量叶寒,“我叔说了,这批马交给你,十天内,四百两银子送到寨里。少一文,下次交易就免谈。”

“放心,一言为定。”叶寒点头,让独眼狼验货。

马没问题,都是好马。周千户那边的人也到了,带队的把总验完货,爽快地付了三百六十两现银。

叶寒把银子分成三份。一份二百两,是还李东家的本金——利息先欠着。一份一百两,是给高账房家的抚恤——多给了一百两,做安抚。剩下六十两,留着周转。

“王兄弟,这点心意,拿去喝酒。”叶寒又拿出二十两银子,塞给王二狗。

王二狗接过,掂了掂,笑了:“叶先生会做人。行,这趟差,我回去好好说。”

皆大欢喜。

马被周千户的人牵走,银子到手,王二狗带人回去复命。葫芦谷里,只剩黑云寨的人。

“先生,这银子……”独眼狼看着那二百六十两,欲言又止。

“怎么了?”

“寨里弟兄的饷银,欠了两个月了。”独眼狼低声说,“再不发,怕是要生乱子。”

叶寒这才想起,寨里百十口人,每月光饷银就要一百多两。之前冯铁骨还能靠抢劫维持,现在转型做生意,抢劫停了,收入断了,全靠借来的银子撑着。

“发。”叶寒咬牙,“先发一个月的,五十两。剩下的,等第二批马卖了再发。”

“是。”

回寨的路上,叶寒算着账。

第二批三十匹马,能卖五百四十两。付给过山风四百两(第二批应付六百两,但第一次欠的四百两要还),剩下一百四十两。还李东家利息三十两,剩一百一十两。陈先生的药费,至少要二百两,还差九十两。

第三批……没有第三批了。五十匹马一次卖完,后续生意还没谈。

缺口越来越大。

“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独眼狼忽然说。

“讲。”

“咱们这么做生意,太慢了。”独眼狼说,“来钱快的,还是老本行。劫一票大的,什么都有了。”

叶寒勒住马,看着他:“二当家,我们为什么要转型?”

“为了……活得好点?”

“是,也不全是。”叶寒说,“劫掠,是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而且,抢得越多,仇家越多,死得越快。做生意,是细水长流,是长久之计。我们现在难,是因为在打基础。等基础打好了,路走通了,钱自然会来。”

独眼狼沉默,显然没完全被说服。

叶寒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他得让寨里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希望。

回到寨里,立刻发饷。拿到银子的弟兄们,脸色好看了些,但看向叶寒的眼神,还是有怀疑。

叶寒不管这些,他把自己关在账房,继续算账,继续写信,继续谋划。

下午,范家回信了。

信是范老板亲笔,只有一行字:“盐利一成,可抵抚恤。下月十五,盐至验货。”

成了。

叶寒松了口气。范家这关,暂时过了。

接着是王家回信,语气也软了:“陈表亲已醒,药费可缓。盐路既通,首批三百石,王家全收。价按市价九折。”

也成了。

最后是李东家,派人亲自来,不仅没催债,反而又借了二百两,说是粮生意。

三座大山,搬开了两座半。

叶寒看着桌上的银票、借据、契约,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有些释然。

这世道,果然是利益至上。只要你能给别人带来利益,再大的仇也能化解,再大的坎也能迈过。

“先生,笑什么呢?”柳如眉端饭进来。

“笑这世道,也笑我自己。”叶寒接过饭碗——今天有肉,虽然只是几片腊肉,但已是难得的改善。

“先生,有好消息。”柳如眉说,“刚得到信,延安知府……可能要换人了。”

叶寒筷子一顿:“换谁?”

“听说是京城来的,姓陈,是个御史,原籍陕西韩城。”

陈?韩城?

叶寒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陈廷敬。

难道是他?

“消息可靠吗?”

“是从曹百户那里传来的,应该可靠。”柳如眉说,“曹百户还说,新知府到任后,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整顿茶马司。先生,咱们得早做准备。”

叶寒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新知府,新政,新气象。

这对他,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在新知府到任前,把茶马司的摊子铺开,把生意做实。只有这样,他才有筹码,才有对话的资格。

“柳姑娘,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延安府。”

“做什么?”

“拜码头。”叶寒说,“在新知府到任前,先把他身边的人,摸清楚。”

夜色又深了。

叶寒站在窗前,看着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再难,也得走。

因为回头,就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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