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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荒原》 · 脑灿君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延安府的新知府,果然姓陈,名廷敬,字子端,陕西韩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州、户部主事,去年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今年外放延安知府。朝中传闻,这位陈大人是清流中的清流,不结党,不贪墨,以刚直敢言著称。

叶寒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延安府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二楼雅间。对面坐着曹百户——不,现在是曹总旗了。半个月前,在叶寒的斡旋下,曹百户打通了榆林卫的关系,花二百两银子,从百户升到了总旗,正六品,掌一总旗兵丁。

“叶先生,这位陈大人,不好惹。”曹总旗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这次来,是带着尚方宝剑的。皇上亲口嘱咐,要整顿陕北吏治,清查边饷,肃清茶马。咱们这茶马司的生意……”

“我明白。”叶寒给曹总旗斟满酒,“曹大哥,你在延安卫,消息灵通。这位陈大人,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短处?”

曹总旗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喜好不知道,短处……听说他有个独子,叫陈继儒,今年十七岁,是个书呆子,只知道读书,别的都不上心。陈大人为这儿子碎了心,想让他考科举,可这小子连县试都过不了。”

叶寒心中一动。

独子,书呆子,考不上科举——这或许是突破口。

“还有别的吗?”

“别的……”曹总旗想了想,“对了,陈大人喜欢字画,尤其喜欢前朝沈周的画。可沈周的画,市面上少有,有也价值千金。他一个清官,买不起。”

字画,儿子。

叶寒记下了。

“曹大哥,多谢。这五十两银子,你拿着,打点上下。”叶寒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推过去。

曹总旗推辞两下,收了,又低声说:“叶先生,还有件事。‘一阵风’那边,过山风最近和王家走得很近。王家那个大掌柜王崇古,上个月去了趟‘一阵风’寨子,谈了整整一天。我怀疑……他们可能要联手,对付黑云寨。”

又是王家。

叶寒眉头紧皱。王家是晋商之首,富可敌国,和朝中大臣、边军将帅都有勾连。他们若真和“一阵风”联手,黑云寨危矣。

“曹大哥,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放心。”

从醉仙楼出来,叶寒带着柳如眉,在延安府街上转悠。

府城比上次来时更萧条了。虽然新知府到任的消息让百姓们有了点盼头,可饥荒还在,流民还在,粮价还在涨。一石小米,已经从二两银子涨到了三两五钱,还在涨。

“先生,咱们现在去哪?”柳如眉问。

“去书院。”叶寒说。

延安府最大的书院叫“崇正书院”,是前朝大儒冯从吾所建,在陕北很有名。叶寒打听过了,陈继儒就在这书院读书。

书院在城南,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倒有几分清幽。门口有个老门房,正打盹。叶寒上前,拱手:“老丈,请问陈继儒陈公子可在?”

老门房睁开眼,上下打量叶寒:“你是他什么人?”

“故人之子,从韩城来,特来拜会。”

“等着。”老门房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少年走出来。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青布长衫,瘦削,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果然是书呆子模样。

“你……你找我?”陈继儒说话有些结巴。

“是,在下叶寒,久仰陈公子大名,特来拜会。”叶寒躬身。

陈继儒脸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请,请里面说话。”

三人进了书院,到陈继儒的学舍。学舍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满了书。叶寒扫了一眼,有《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都是科举必读书。

“叶……叶兄,请坐。”陈继儒搬来两个凳子,自己站着。

“陈公子坐。”叶寒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听闻公子苦读,在下偶得一本珍本,特来相赠。”

是宋代刻本《东坡七集》,叶寒花二十两银子从一个老书商手里买的。

陈继儒接过来,翻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这……这是宋版?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好书,自然要赠给懂书之人。”叶寒说,“陈公子不必推辞。”

陈继儒犹豫半晌,还是收下了,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叶兄,这书……你从哪得来的?”

“机缘巧合。”叶寒岔开话题,“听闻陈公子近在准备院试?”

提到科举,陈继儒脸色黯淡下来:“是……可是,唉,我资质愚钝,考了三次,都没过。”

“陈公子过谦了。在下略通科举之道,或可指点一二。”

“真的?”陈继儒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头,“不行不行,家父说了,不能随便接受外人帮助,尤其是……尤其是和官府有来往的人。”

还挺有原则。

叶寒笑了:“在下不是官,只是个读书人。指点学问,是读书人之间的事,与官府何?”

陈继儒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那……那就麻烦叶兄了。”

叶寒从桌上拿起一本《论语》,翻开,指着其中一句:“‘君子不器’。陈公子,这句何解?”

“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陈继儒背书似的说。

“那公子觉得,君子该有什么用途?”

“这……”陈继儒愣住了。他背过这句的注解,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叶寒缓缓说:“君子当然要有用,有大用。但君子的用,不在形,在神。不拘泥于一技一能,而能通晓事理,明辨是非,经世济民。这才是‘不器’的真意。”

陈继儒听得入神,喃喃道:“经世济民……”

“对。”叶寒看着他,“陈公子,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科举,做官,光宗耀祖。”

“做官之后呢?”

“做官之后……”陈继儒又卡住了。他爹只教他读书考科举,从没教他做官之后要什么。

“做官,是为了治理一方,造福百姓。”叶寒说,“若只为了光宗耀祖,那和贩夫走卒有何区别?陈公子,你父亲是清官,是好官。你应该学他,学他如何为官,如何为民,而不是只学他读书考科举。”

陈继儒呆呆地看着叶寒,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好好读书,考科举,做官。可从来没人告诉他,做官是为什么。

“叶兄……你说得对。”他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继儒受教了。”

叶寒扶起他:“陈公子言重了。在下只是说了些心里话。若公子不弃,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在下可来书院,与公子论学。”

“太好了!”陈继儒喜出望外,“叶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从书院出来,柳如眉问:“先生,您真要教他?”

“教。”叶寒说,“而且要认真教。陈继儒是陈廷敬的独子,把他教好了,陈廷敬就欠我一个大人情。这比送银子,送字画,都有用。”

“可陈大人是清官,会接受这种人情吗?”

“清官也是人,也有软肋。”叶寒说,“儿子的前程,就是陈廷敬最大的软肋。我把陈继儒教成才,教他明白事理,教他知道怎么做官。这对陈廷敬来说,比金山银山都重要。”

柳如眉似懂非懂地点头。

两人在街上买了些笔墨纸砚,准备回去。路过府衙时,看见门口围了不少人,在议论什么。

叶寒挤进去看,是府衙新贴的告示。

告示很长,大意是:新任知府陈廷敬,为整顿吏治,肃清边贸,特颁新规:

一、茶马司所有交易,须在府衙登记,领取官引,违者以私贩论处。

二、边军采购军需,须公开招标,价低者得,不得私相授受。

三、流民安置,由官府统一调度,任何私设粥厂、私收流民者,以聚众谋反论。

三条规定,条条针对黑云寨。

茶马司交易要登记,那“一阵风”的马就不能再收。边军采购要招标,那周千户的路子就断了。流民不能私收,那黑云寨想开荒屯田的计划,就泡汤了。

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陈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早该整治了,那些茶马司的,和土匪勾结,抬高马价,苦的是咱们当兵的。”

“可流民怎么办?官府又不给饭吃,还不让私人救济,不是要饿死人吗?”

叶寒默默退出人群,脸色凝重。

这位陈知府,果然厉害。这三条,打在了陕北乱象的七寸上,也打在了黑云寨的命门上。

“先生,怎么办?”柳如眉低声问。

“回去再说。”叶寒转身离开。

回寨的路上,叶寒一直在想对策。

茶马司登记,可以作——让曹豹以“一阵风”的名义登记,黑云寨做中间人。边军招标,也可以作——让周千户在招标时做些手脚,还是黑云寨中标。最麻烦的是流民安置,陈廷敬亲自抓,很难钻空子。

“看来,得亲自拜会这位陈知府了。”叶寒对柳如眉说。

“可陈大人是清官,不见得会见我们。”

“所以需要引荐。”叶寒说,“陈继儒,就是最好的引荐人。”

回到寨里,天已擦黑。冯铁骨、曹豹、独眼狼都在堂屋等着,个个脸色沉重。

“叶先生,看到告示了吧?”冯铁骨问。

“看到了。”叶寒坐下,“大当家,别急,有办法。”

“什么办法?陈廷敬是清官,软硬不吃。送银子,他不要。送女人,他更不要。这怎么搞?”

“清官有清官的软肋。”叶寒说,“他不爱钱,不爱色,但他爱名,爱民,更爱他儿子。咱们就从这儿入手。”

“怎么说?”

“第一,茶马司登记的事,让曹三当家去办。以‘一阵风’的名义登记,我们做中间商,抽一成佣金。官府要查,就查‘一阵风’,查不到我们头上。”

曹豹皱眉:“可过山风未必答应。”

“他会答应的。”叶寒说,“王家正在拉拢他,他需要官面身份。我们帮他登记,是帮他洗白,他求之不得。”

“第二,边军招标的事,我去找周千户。让他把招标的条件设得苛刻些,只有我们能满足。大不了,分他两成利润。”

冯铁骨点头:“这个可行。”

“第三,流民安置,最难,也最重要。”叶寒缓缓说,“陈廷敬不让私收流民,是怕聚众生事。但我们可以换种方式——不以黑云寨的名义,以茶马司的名义,招募‘屯田丁’,在甘泉山下开荒。粮食产出,三成交官府,七成自留。这叫‘官督民办’,陈廷敬没理由反对。”

众人眼睛一亮。

“妙啊!”独眼狼拍大腿,“屯田丁,是良民,不是流民。产粮交税,是正经营生。陈廷敬不但不会反对,说不定还会支持!”

“但这需要陈廷敬点头。”叶寒说,“所以,我得去见他。而且,要让他心甘情愿地点头。”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

“帮他解决难题。”叶寒说,“陈廷敬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是流民。陕北流民数十万,安置不了,就要生乱。我们帮他安置一部分,解他燃眉之急,他自然会对我们网开一面。”

冯铁骨沉吟片刻,问:“需要多少人?多少银子?”

“先安置五百人,开荒一千亩。需要种子、农具、口粮,至少五百两银子。”

“寨里拿不出这么多。”

“我去筹。”叶寒说,“范家、王家、李家,都可以拉进来。屯田产粮,他们可以优先收购,稳赚不赔。这生意,他们会做。”

曹豹忽然说:“叶先生,我有个想法。‘一阵风’那边,也有些老弱妇孺,打不了仗,也种不了地,整天在寨里吃闲饭。过山风早想甩掉这个包袱,如果我们能接收……”

“接收!”叶寒立刻说,“有多少收多少。老弱妇孺,种地织布,都是劳力。而且,收了‘一阵风’的人,过山风就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更顺畅。”

计划敲定,分头行动。

曹豹去找过山风谈登记的事,独眼狼去找周千户谈招标的事,叶寒准备第二天再去书院,通过陈继儒,拜会陈廷敬。

散会后,叶寒回到账房,继续算账。

安置五百人,开荒一千亩,需要五百两。他现在手里,只有一百多两。缺口四百两。

范家、王家、李家,能凑出多少?

正想着,柳如眉进来了,端着一碗热汤。

“先生,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叶寒接过,喝了一口,是鸡汤,很鲜。

“哪来的鸡?”

“柱子打的,山里的野鸡。”柳如眉说,“先生,您也别太累了。这些天,您瘦了好多。”

“没事。”叶寒放下碗,“柳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条路走不通,黑云寨散了,你打算去哪?”

柳如眉愣了一下,摇头:“没想过。先生去哪,我去哪。”

“如果我也不在了呢?”

“那……”柳如眉低下头,“那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过。或者,去边关,找我爹的旧部,从军。”

“从军?”叶寒惊讶,“女子从军?”

“花木兰能,我为什么不能?”柳如眉抬头,眼神坚定,“这世道,女子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叶寒看着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女子,本该是闺中绣花的年纪,却要拿起刀,想着从军,想着人。

都是这世道的。

“柳姑娘,我向你保证。”叶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叶寒在一天,就绝不让你走那条路。我要让你,让寨里所有的女子,都能堂堂正正地活,不用拿刀,不用人,也能活得很好。”

柳如眉眼圈红了,低头:“先生,您别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还不够。”叶寒摇头,“远远不够。”

窗外,夜色深沉。

但叶寒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要走下去,走到有一天,能让柳如眉这样的女子,不用再拿刀。

能让柱子这样的少年,不用再人。

能让黑云寨这样的地方,不用再被称为“匪寨”。

这条路,很难,很长。

但他一定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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