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粮道上的血
曹豹去河套的第七天,传来第一个坏消息。
他派快马送回来的信,只有一行字:“马价涨了,一匹二十五两,不还价。要两千匹,需五万两,现银。”
叶寒拿着信,手在抖。
五万两。他手里现在所有的银子,加上募股的一千三百五十两,加上从边军预支的一万两,加上茶马司这段时间的利润,总共不到两万两。还差三万两。
“先生,怎么办?”柳如眉问。
“回信,告诉曹豹,先买五百匹,现银付。剩下的,让他谈,能赊就赊,能拖就拖。告诉他,两个月内,银子一定送到。”
信送出去,叶寒立刻去找范永昌。
范家在醉仙楼有个长期包间,范永昌正在里面喝茶,见叶寒来,不意外。
“叶先生,是为了银子的事吧?”
“是。”叶寒坐下,“范公子,茶马司现在急需三万两银子。范家能否先借?利息,按两分算。”
“三万两……”范永昌放下茶杯,“叶先生,不是我不帮你。可三万两不是小数目,就算我答应,族里那些老家伙,也未必同意。况且,现在王家正盯着你呢,范家这个时候借你这么多银子,等于公开和王家作对。”
“那范家的意思是?”
“范家可以借,但有两个条件。”范永昌伸出两手指,“第一,茶马司的股份,范家要再加两成,凑足五成。第二,军需生意的利润,范家要占四成。”
狮子大开口。
叶寒心头火起,但强压着:“范公子,茶马司的股份,范家已经占了三成,再加两成,就是控股了。军需生意的利润,范家要四成,那我茶马司,还剩什么?”
“还剩命。”范永昌淡淡地说,“叶先生,没有范家,你拿什么买马?没有马,你拿什么交军需?交不上军需,陈大人第一个砍你的头。命都没了,还要股份和利润做什么?”
叶寒盯着他,一字一句:“范公子,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是,又如何?”范永昌笑了,“叶先生,生意场就是这样。你有难,我帮你,但要收报酬。这很公平。你可以不借,那就等着掉脑袋。借了,至少还能活,还能赚。怎么选,你自己定。”
叶寒沉默。
他知道,范永昌说得对。没有范家,他过不了这一关。可把茶马司的控制权交给范家,他不甘心。
“让我想想。”
“三天。”范永昌说,“三天后,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从醉仙楼出来,叶寒没回屯田,去了李东家的布行。
李东家正在算账,见叶寒来,叹气。
“叶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可三万两,我真的拿不出。我所有家当,加起来不过一万两,还要周转生意。最多,我能借你五千两,不要利息,但粮草的生意,你要分我三成利润。”
“可以。”叶寒点头,“但李东家,范家趁火打劫,要茶马司的控股权。这事,你怎么看?”
“范家……”李东家摇头,“范家是晋商之首,胃口大,手段狠。叶先生,我劝你一句,该低头时,就低头。先过了这关,再说以后。”
“低头容易,再抬头就难了。”叶寒苦笑。
“可总比死了强。”李东家拍拍他的肩,“叶先生,你还年轻,路还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叶寒点头,告辞。
回到屯田,天已黑透。叶寒把自己关在草棚里,不吃不喝,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推开窗,看着初升的太阳,心里有了决定。
不低头。
绝不。
他摊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曹豹:“马,继续买,能买多少买多少。银子,我想办法。记住,要上等战马,不要次品。”
第二封,给冯铁骨:“粮草的事,抓紧。能收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高一点。银子,我来筹。”
第三封,给陈廷敬:“军需之事,进展顺利。然银钱短缺,恳请大人再拨一万两饷银,以解燃眉之急。晚生愿以茶马司全部资产作抵,若事不成,任凭处置。”
三封信写好,让柱子连夜送去。
然后,叶寒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了延安府最大的赌场——“千金坊”。
千金坊是王家的产业,老板是王崇古的侄子,王有财。叶寒一进去,就引起了注意。
“哟,这不是叶先生吗?”王有财迎上来,皮笑肉不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王老板,客气了。”叶寒看着他,“我来,是想和王老板赌一把。”
“赌?赌什么?”
“赌命。”叶寒从怀里掏出茶马司的地契、账册、还有募股的契书,拍在桌上,“这些,值三万两。我和你赌一把,赢了,你给我三万两。输了,这些归你。”
王有财眼睛亮了。
茶马司现在可是会下金蛋的鸡,谁不眼红?可他不敢做主。
“叶先生,这事,我得问我叔。”
“请便。”
王有财去了后堂,不多时,王崇古来了。
“叶先生,好胆色。”王崇古坐下,看着桌上的东西,“不过,赌命?怎么赌?”
“简单。”叶寒说,“赌大小,一把定输赢。我赢了,你给我三万两。我输了,茶马司归你。”
“你拿什么和我赌?就这些?”王崇古指着地契,“茶马司是值钱,可值不值三万两,难说。”
“再加我这条命。”叶寒看着他,“我输了,命给你。赢了,三万两,我走人。”
王崇古盯着叶寒,看了很久。
“叶寒,你疯了。”
“是,我疯了。”叶寒笑了,“被你们疯的。过山风死了,马道通了,可你们王家又抬价,又断货,又抢生意。我无路可走了,只能来赌一把。王掌柜,你敢不敢接?”
“激将法?”王崇古冷笑,“不过,我喜欢。行,我跟你赌。但赌注,要改一改。”
“怎么改?”
“你赢了,我给你五万两,茶马司的生意,王家不再手。你输了,茶马司归我,你的命,也归我。而且,你要当众给我磕三个头,说‘我叶寒不如王崇古’。”
人诛心。
叶寒咬牙:“好!”
“痛快!”王崇古拍手,“拿骰子来!”
荷官拿来骰盅,三颗骰子。规矩简单,比大小,九点以下为小,十点以上为大。
“你先。”王崇古说。
叶寒拿起骰盅,摇了几下,扣在桌上。
打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手气不错。”王崇古拿起骰盅,也摇了几下,扣在桌上。
打开,五、五、六,十六点,大,但比叶寒大一点。
叶寒输了。
“哈哈哈哈哈!”王崇古大笑,“叶寒,你输了!茶马司是我的了!你的命,也是我的了!”
赌场里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冷漠。
叶寒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输了。”他说,“茶马司归你。我的命,也归你。但磕头的话,我现在说。”
他走到王崇古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叶寒,不如王崇古。”
然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都磕得重重响。
磕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王崇古叫住他。
叶寒回头。
“这是五万两银票。”王崇古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在桌上,“拿去吧。茶马司,我不要了。你的命,我也不要了。我王崇古,不趁人之危。”
叶寒愣住了。
赌场里的人也愣住了。
“王掌柜,你……”
“叶寒,你是个人物。”王崇古看着他,“敢拿命来赌,敢当众磕头,这份胆色,这份能屈能伸,我王崇古佩服。茶马司的生意,王家不抢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叶寒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着王崇古,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谢王掌柜。”
他拿起银票,转身,大步走出赌场。
门外,阳光刺眼。
叶寒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五万两银票,心里百感交集。
他赌赢了,也赌输了。
赢回了银子,输掉了尊严。
但尊严,在这世道,值几个钱?
有了这五万两,马能买了,粮能收了,军需能交了。
这就够了。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安排人,给曹豹送银子,给冯铁骨送银子,给范永昌、李东家送银子。
有了银子,一切都顺了。
曹豹在河套,一口气买下八百匹好马,分三批运回。冯铁骨在山西、河南,收了五万石粮草,也陆续运到。范永昌见叶寒有了银子,态度也变了,主动提出帮忙打通关节,不再提加股的事。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第一批马和粮草运到延安府的前一天,出事了。
运粮的队伍,在离延安府五十里的老鹰嘴,被劫了。
劫匪不是马匪,是官兵。
带队的是个姓胡的千总,说是奉兵部命令,查验军需。查验就查验吧,可他偏说粮草“以次充好”,有“霉变虫蛀”,要全部扣下,等候发落。
押运的冯铁骨不服,争辩了几句,被胡千总下令拿下,打了二十军棍,关了起来。
消息传来,叶寒眼前一黑。
“先生!”柳如眉扶住他。
“没事。”叶寒稳住心神,“去,备马,我去老鹰嘴。”
“先生,那是官兵,硬来不得。”
“我知道,我不硬来,我去讲理。”
叶寒带着柳如眉、柱子,还有茶马司的几个账房,快马赶到老鹰嘴。
老鹰嘴是个隘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现在道上停满了粮车,少说一百辆,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粮车周围,站满了官兵,个个持枪挎刀,神情不善。
冯铁骨被绑在一棵树上,背上血肉模糊,人已经昏迷了。
叶寒下马,走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面前——正是胡千总。
“胡大人,在下叶寒,甘泉茶马司督办。这些粮草,是茶马司为边军采购的军需,有兵部批文,有陈知府手令。不知大人为何扣下?”
胡千总斜眼看他:“你就是叶寒?来得正好。本官奉命查验军需,发现这些粮草,质量低劣,以次充好。按律,全部没收,主事之人,押送京师问罪。”
“大人说粮草质量低劣,可有证据?”
“证据?”胡千总冷笑,从一辆粮车上抓了一把米,扔在叶寒面前,“你自己看!这米,发黄,有霉味,还有虫!这就是你们茶马司采购的军粮?拿这种东西给边军吃,是何居心?”
叶寒捡起米,仔细看。米确实发黄,但那是陈米,不是霉米。有霉味,是因为路上淋了雨,有点受。至于虫,更是无稽之谈——粮食里难免有米虫,但这批粮是刚从河南运来的,怎么会有虫?
“大人,这是陈米,但绝非霉米。受是因为路上遇雨,晒晒就好。至于虫,更是冤枉。这批粮,是茶马司从河南正规粮商处采购,有票据,有验讫。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
“查?本官没那闲工夫!”胡千总摆手,“粮,扣了。人,带走。有什么话,到兵部再说!”
几个官兵上前,要抓叶寒。
柱子拔刀,挡在前面。柳如眉也握住了刀柄。
气氛骤然紧张。
“都住手!”叶寒喝道。
他看着胡千总,缓缓说:“胡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要什么,直说。只要能放过这批粮,放过冯大当家,什么都好商量。”
胡千总笑了:“叶先生是聪明人。本官也不为难你,一万两。一万两银子,粮,你拉走。人,你带走。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万两。
叶寒心头在滴血。但他知道,不给,这批粮就没了,冯铁骨也完了。军需交不上,他也完了。
“好,一万两。但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银子,您容我三天,我凑齐了送来。”
“三天?不行,就现在。没有银子,就用粮抵。一车粮,作价一百两,一百车,正好一万两。你拉走五十车,剩下五十车,归我。”
这是要吞下一半的粮。
叶寒咬牙:“行!”
胡千总满意了,让人放了冯铁骨,解了五十车粮的绳子。
叶寒让人把冯铁骨抬上马车,拉着五十车粮,离开老鹰嘴。
走出隘口,叶寒回头看了一眼。
那五十车粮,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先生,就这么算了?”柱子不甘心。
“不算了,还能怎样?”叶寒苦笑,“那是官兵,是朝廷的人。我们斗不过。”
“可那是五千石粮啊,值一万五千两银子!就这么白白送给他们了?”
“不会白送。”叶寒眼神一冷,“这笔账,我记下了。胡千总,王崇古,还有背后指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现在,我们得忍。”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给陈廷敬写信,把老鹰嘴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但他没提胡千总勒索的事,只说“查验严格,扣下一半粮草,说是要送兵部复查”。
信送出去,叶寒又给曹豹写信,让他加快运马的速度,务必在十天内,把剩下的马全部运到。
然后,他去看冯铁骨。
冯铁骨已经醒了,趴在床上,背上敷了药,但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大当家,对不住,连累你了。”叶寒说。
“说什么屁话。”冯铁骨咬牙,“是那些狗官欺人太甚!叶先生,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叶寒说,“现在,我们最要紧的,是把军需交上。等这事过了,再慢慢算账。”
“可粮少了一半,马还没到齐,怎么交?”
“粮,我想办法补。马,曹豹在运。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安抚好冯铁骨,叶寒走出草棚,看着夜空。
月明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老鹰嘴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设的局。胡千总一个千总,哪有那么大胆子,敢扣军需?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是谁?王家?范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加小心,更加狠辣。
因为在这条路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不能退。
只能进。
(第十八章完,字数:489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