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陈知府的棋盘
粮食被盗的第三天,过山风亲自到延安府衙,敲响了鸣冤鼓。
陈廷敬在二堂见的他。过山风一身狼狈,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眼里全是血丝。
“府尊大人,你要为草民做主啊!”过山风跪地哭诉,“草民的粮仓,被贼人烧了!两百石粮食,全没了!那是草民攒了三年,准备过冬的救命粮啊!”
陈廷敬放下手中的公文,看着他:“王振,你说是贼人烧了粮仓。可本官听说,你那粮仓,是私仓,里面装的,可不全是粮食吧?”
过山风一哆嗦。
“大人明鉴,草民……草民是做点小生意,但绝无私藏违禁之物。那些粮食,是草民辛辛苦苦攒下的,准备明年开春,平价卖给百姓,做点善事。谁知……”他捶顿足,“谁知被天的贼人一把火烧了!大人,您一定要抓住贼人,还草民一个公道!”
“贼人是谁,你可有线索?”
“有!”过山风抬头,咬牙切齿,“草民怀疑,是黑云寨的冯铁骨的!他觊觎草民的粮食,又和草民有过节,所以趁夜纵火,抢粮烧仓!”
“哦?”陈廷敬端起茶杯,吹了吹,“冯铁骨与你有什么过节?”
“他……他绑了草民的老娘和儿子,敲诈勒索!这事,大人您是知道的!”
“本官知道。”陈廷敬点头,“可本官派人去黑云寨接人时,老夫人和令郎,安然无恙。冯铁骨也说了,是请他们去做客,并非绑架。此事,本官已查明,是你二人因生意,互相攻讦。王振,你可有冯铁骨烧你粮仓的证据?”
“这……”过山风语塞。他要是有证据,早就带人上黑云寨了,何必来报官?
“没有证据,本官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陈廷敬放下茶杯,“不过,粮仓被烧,确实是大事。本官会派人去查,你且回去等消息。”
“大人!”过山风急了,“那冯铁骨嚣张跋扈,若不惩治,陕北永无宁啊!”
“本官自有分寸。”陈廷敬摆摆手,“退下吧。”
过山风无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正是赵师爷。
“大人,您看这事……”
“你怎么看?”陈廷敬问。
“下官以为,过山风所言,未必是假。”赵师爷捻着胡须,“黑云寨最近动作频频,开荒屯田,又和茶马司勾结,确实可疑。况且,过山风的粮仓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在大人接管屯田粮食后烧了,这未免太巧了。”
“你是说,叶寒的?”
“下官不敢妄断,但叶寒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为了掌控屯田粮食,他完全有可能铤而走险。”
陈廷敬沉默片刻,缓缓说:“叶寒是个人才,但太聪明,太有野心。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大人的意思是……”
“敲打敲打。”陈廷敬说,“你亲自去屯田一趟,告诉他,过山风来告状了。看他怎么说。”
“是。”
赵师爷当天下午就到了屯田。叶寒正在地里看苗,听说赵师爷来了,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迎了上去。
“赵师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叶先生,陈大人让我来传个话。”赵师爷皮笑肉不笑,“过山风王振,到府衙告状,说你指使冯铁骨,烧了他的粮仓,抢了他的粮食。陈大人让我来问问,可有此事?”
叶寒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镇定下来。
“赵师爷,这话从何说起?我与过山风虽有生意,但绝无深仇大恨。烧粮仓,抢粮食,这是头的大罪,我怎敢为之?况且,屯田的粮食,陈大人刚刚接管,我手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拿什么去抢?”
“那过山风的粮仓,为何被烧?”
“这我哪知道?”叶寒一脸无辜,“许是他在外结仇,被人报复。许是看守不慎,意外失火。赵师爷,过山风是马匪,仇家遍地,粮仓被烧,不是很正常吗?他告我,不过是想借官府的手,除掉我这个生意对手罢了。”
赵师爷盯着叶寒,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叶寒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心虚。
“叶先生,陈大人让我提醒你,屯田之事,是官府大事,不容有失。你安心种地,莫要惹是生非。否则,陈大人也保不住你。”
“晚生谨记。”
“还有,”赵师爷压低声音,“过山风那边,陈大人会压着,但你也要收敛些。王家的人,最近在陕北活动频繁,好像……对你很有兴趣。”
王家。
叶寒心头一凛。
“多谢师爷提醒。”
“不必客气。”赵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叶先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要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陈大人看重你,是你的福分,可别把这福分,作成了祸事。”
“晚生明白。”
送走赵师爷,叶寒站在地头,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沉甸甸的。
陈廷敬在敲打他,也在保他。这说明,陈廷敬还需要他,还需要屯田这块招牌。但同时,陈廷敬也在警告他,别太放肆,别越界。
而王家,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要露出獠牙了。
“先生,没事吧?”柳如眉走过来,担忧地问。
“没事。”叶寒摇头,“但麻烦,要来了。”
“什么麻烦?”
“王家的麻烦。”
叶寒回到草棚,摊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范老板。问王家最近在陕北的动向,问王家是否要手茶马司的生意。
第二封,给李东家。问王家是否在收购粮食,是否在接触“一阵风”。
第三封,给周千户。问边军最近是否有调动,是否有人接触他,要换掉茶马司的供货。
三封信写完,让柱子连夜送去。
然后,叶寒又写了一封密信,是给曹豹的。信中只有一句话:“王家若接触过山风,速报。”
信送出去,叶寒坐在油灯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王家是晋商之首,生意遍天下,尤其和辽东、宣大边军关系密切。他们若真盯上陕北,盯上茶马司,那黑云寨这点家底,本不够看。
得想办法,把王家拖住,或是……拉进来。
但王家胃口太大,拉进来,很可能是引狼入室。
正想着,老范匆匆进来。
“叶先生,不好了!地里出事了!”
“什么事?”
“虫,蝗虫!”
叶寒猛地站起,冲了出去。
地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百姓们拿着扫帚、树枝,在拼命扑打。但蝗虫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从西边飞过来,落在青苗上,咔嚓咔嚓地啃。
“点火!点火熏!”叶寒大喊。
百姓们点起火堆,浓烟升起,蝗虫被熏得四散,但很快又聚拢过来。
叶寒抓起一把泥土,撒向空中,没用。蝗虫太多了,本赶不走。
“去拿布,拿麻袋,盖住苗!”叶寒对老范喊。
老范带人去拿东西,但屯田哪有那么多布?临时凑了些破布、草席,盖住一小片苗,大部分苗还是暴露在外。
蝗虫啃了半个时辰,终走了。留下的是光秃秃的秆子,和满地狼藉。
叶寒站在地头,看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青苗,心在滴血。
一千亩地,至少被啃了三百亩。剩下的,也大多残缺不全。
“完了……全完了……”牛大壮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其他人也或坐或站,面如死灰。
辛苦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出苗,眼看就要有收成,一场蝗灾,全毁了。
叶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范,统计损失。被啃光的,补种。还能救的,抓紧施肥浇水,看看能不能缓过来。”
“补种?种子都没了,拿什么补?”
“粮仓里有。”叶寒说,“我去找刘捕头,申请调种子。”
“他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叶寒咬牙,“这是天灾,官府不能不管。”
他找到刘捕头,说了蝗灾的事,要求调种子补种。
刘捕头去地里看了一圈,也皱起眉。
“叶先生,不是我不帮你。粮仓的粮食,是官产,动用要陈大人批准。我这就派人去报,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我说了不算。”
“刘捕头,等批文下来,苗就全死了!”叶寒急道,“你先调二十石种子给我,我打欠条,等批文下来,补上就是。陈大人怪罪下来,我担着!”
刘捕头犹豫片刻,点头:“行,二十石,我最多给你这么多。但三天内,必须补上批文。否则,你我都要吃挂落。”
“多谢!”
叶寒带着种子,立刻组织人补种。被啃光的三百亩,全部重种。剩下的,能救的救,救不了的,也补。
补种又花了三天。三天后,地里总算又有了点绿色。但这次的苗,比第一次弱得多,能不能活,能活多少,都是未知数。
而刘捕头要的批文,陈廷敬批了,但批文上写了一行字:
“此次调种,下不为例。秋后租子,一粒不能少。”
叶寒拿着批文,手在发抖。
三百亩地的收成,没了。租子,一粒不能少。
这意味着,秋后他不但要交三百石租子,还要补上这二十石种子的亏空。总共三百二十石,合银两百五十六两。
而他手里,只有从“一阵风”抢来的七十石粮食,值五十六两。还差两百两。
缺口更大了。
“先生,喝口水吧。”柳如眉端来水,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地说。
叶寒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柳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先生指什么?”
“屯田。”叶寒苦笑,“我本想让流民有地种,有饭吃。可现在看来,我把他们带进了另一个火坑。地种了,苗出了,一场蝗灾,全没了。还要欠一屁股债。若是秋后交不上租子,官府来拿人,他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先生,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柳如眉轻声说,“可至少,您给了他们希望。没有您,他们可能早就饿死了。现在,他们还有地,还有苗,还有机会。这比什么都强。”
“可希望若是破灭了,会更残忍。”
“那就别让它破灭。”柳如眉看着他,“先生,我相信您,一定能想到办法。以前那么多难关,您都闯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叶寒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是啊,不能倒下。
倒下,就全完了。
“柳姑娘,你去把老范、小王、老李叫来。我们开个会。”
“是。”
四人聚在草棚,叶寒把账本摊开。
“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三百亩绝收,剩下的七百亩,能收多少,不好说。但秋后的租子,三百石,一粒不能少。我们手里,有七十石粮食,还差两百三十石。折银一百八十四两。加上其他开销,缺口至少两百两。”
“两百两……”老范叹气,“把我们卖了,也不值两百两。”
“所以,得想办法赚钱。”叶寒说,“茶马司的生意,必须做起来。而且,要快。”
“可过山风那边,王家那边,都盯着呢。”小王说,“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捣乱。”
“那就让他们捣乱。”叶寒眼神一冷,“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水搅浑。”
“怎么说?”
叶寒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
“这……太险了吧?”
“不险,怎么能翻身?”叶寒说,“按我说的做。成败,在此一举。”
当天下午,叶寒亲自去延安府,求见陈廷敬。
陈廷敬在书房见他,脸色不太好看。
“叶寒,你还有脸来见本官?”陈廷敬把批文扔在桌上,“屯田的粮食,本官交给你,是信任你。可你呢?一场蝗灾,就损失三百亩!还要本官调种子补种!你当府衙是你家开的?”
“大人息怒。”叶寒躬身,“天灾非人力可挡,晚生已尽力补救。但秋后租子,晚生实在无力承担。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或是……减免些。”
“减免?”陈廷敬冷笑,“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租子是国课,一粒不能少!交不上,本官就按律拿你问罪!”
“大人,晚生若被问罪,屯田五百人流离失所,必然生乱。届时,大人如何向朝廷交代?”
“你威胁本官?”
“不敢,晚生只是陈述事实。”叶寒抬头,“大人,晚生有一策,可解眼前困局,亦可为大人添一笔政绩。”
“说。”
“茶马司的生意,若能做大,每年可向府衙纳税千两以上。但如今,茶马司被‘一阵风’和王家掣肘,难以施展。若大人肯支持,晚生愿为大人打通商路,让茶马司成为陕北第一税源。”
陈廷敬盯着他:“你要本官怎么支持?”
“第一,请大人发一道公文,言明茶马司乃官府特许,受官府保护。任何滋扰破坏者,严惩不贷。”
“可以。”
“第二,请大人准茶马司在延安府设分号,方便交易。”
“可以。”
“第三,”叶寒顿了顿,“请大人准晚生,以茶马司名义,向民间募股。每股十两,年息一分。募得银子,用于扩大生意,赚了钱,先还租子,再分红。”
陈廷敬皱眉:“募股?这不合规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叶寒说,“大人,晚生这也是为屯田百姓,为陕北安定。若大人不准,屯田垮了,流民生乱,茶马司也做不下去。届时,大人不但收不到租子,还要背上治理不力的罪名。请大人三思。”
陈廷敬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官准你募股。但募多少,用在何处,需向府衙报备。若有差池,本官唯你是问。”
“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叶寒长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募股,是反击,是把棋盘,重新摆在自己手里。
他知道,陈廷敬准他募股,不是信他,是用他。用他来牵制“一阵风”,牵制王家,平衡各方势力。
而他,也要借陈廷敬这张虎皮,做大生意,攒够本钱,摆脱控制。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但除了玩下去,他别无选择。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开始准备募股文书。
他要把茶马司,包装成一只能下金蛋的鸡。让那些有钱人,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
然后,用这些银子,去撬动更大的生意,去打通更宽的路。
去在这乱世,出一条血路。
(第十五章完,字数:490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