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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荒原》 · 脑灿君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拜会陈廷敬,比叶寒想象中更难。

不是见不到,是见到了,反而更难。

三天后,通过陈继儒的引荐,叶寒在府衙后堂见到了这位新任知府。陈廷敬五十来岁,瘦削,清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见叶寒进来,只抬了抬眼,又低下头。

“晚生叶寒,拜见府尊大人。”叶寒躬身。

“坐。”陈廷敬不冷不热。

叶寒在下首坐了。书房很简陋,除了书案、书架、几把椅子,别无他物。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陈廷敬自己写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继儒说,你学问不错,指点了他不少。”陈廷敬放下笔,看着叶寒,“不过,叶先生,你今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论学吧?”

开门见山。

叶寒也不绕弯子:“是。晚生今来,是想向府尊大人献策,解陕北流民之困。”

“哦?说来听听。”

叶寒从怀里掏出一份章程,双手递上。

陈廷敬接过,展开。章程写得详细:以茶马司名义,招募流民为“屯田丁”,在甘泉山下开荒。官府出地,茶马司出种子、农具、口粮,流民出力。收获后,三成交官府,七成自留。三年后,屯田丁可入籍,田地可归个人。

“茶马司?”陈廷敬抬眼,“我记得,茶马司是贩马的地方,什么时候管起开荒屯田了?”

“回大人,茶马司虽主营贩马,但如今陕北流民遍地,马道不畅,生意难做。若流民安定,商路通畅,于国于民,皆有利。故茶马司愿为官府分忧,出钱出力,安置流民,亦是自利。”

“自利……”陈廷敬咀嚼着这两个字,“倒也坦诚。不过叶先生,你这章程里,有一个问题。”

“请大人指教。”

“流民安置,乃官府之责。你以茶马司名义招募,官府三成,你们七成,这算盘打得精。可若流民在你那闹事,或是你以招募为名,行聚众之实,本官该如何处置?”

“大人明鉴。”叶寒不慌不忙,“茶马司招募流民,一为开荒,二为制茶。甘泉山一带,适宜种茶。流民有地种,有饭吃,有工做,何必闹事?至于聚众谋反,更是无稽。流民所求,不过一餐饱饭,一间草屋。若能安稳度,谁愿提着脑袋造反?”

陈廷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叶寒,你到底是何人?”

“晚生只是一介书生,略通经济,愿为大人分忧,为百姓谋生路。”

“书生?”陈廷敬冷笑,“一个书生,能想出这等章程?能说动范家、王家、李家出钱出粮?能让黑云寨的冯铁骨听你调遣?”

叶寒心头一震。

陈廷敬知道他是黑云寨的人。

“大人……”

“不必解释。”陈廷敬摆手,“本官到任半月,该查的都查了。你,叶寒,原肤施县秀才,因传唱童谣下狱,后越狱逃亡,入黑云寨为账房。短短两月,借来上千两银子,打通茶马司,与‘一阵风’马匪勾结,又攀上周千户。如今,还想借开荒之名,行占地之实。叶寒,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话,声色俱厉。

叶寒后背瞬间湿透。

但他强作镇定,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既然都知道了,晚生也不隐瞒。不错,晚生是在黑云寨,是借了银子,是通了关系。可晚生所做一切,只为求生,也为求生不得的百姓求生路。”

“求生?黑云寨是匪,你与匪为伍,是为同流合污!”

“敢问大人,”叶寒抬头,直视陈廷敬,“黑云寨为匪之前,是什么?”

陈廷敬一愣。

“是民,是农,是军户,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叶寒声音提高,“他们为匪,是因为官府不开仓,是因为豪强兼并,是因为天灾人祸,活不下去了!晚生入黑云寨,不是为同流合污,是为带他们走一条新路——开荒种地,贩马经商,纳粮缴税,做良民,做顺民!”

“荒谬!匪就是匪,岂能洗白?”

“那请问大人,流民数十万,官府安置了几人?饿殍遍野,官府救了几人?”叶寒豁出去了,“大人要剿匪,容易。可剿了黑云寨,还有白云寨,剿了‘一阵风’,还有‘二阵风’。匪是剿不完的,因为匪的源头,是民不聊生!大人若真想治本,就该给百姓一条活路,而不是只想着剿!”

陈廷敬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寒心跳如擂鼓,但挺直腰杆,不躲不闪。

良久,陈廷敬缓缓坐下,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

叶寒一愣。

“匪是剿不完的。”陈廷敬疲惫地揉着眉心,“本官来陕北半月,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官仓无粮,边军无饷,豪强兼并,流民遍地。别说剿匪,就连官府上下,都快吃不上饭了。”

他看向叶寒:“你那章程,本官仔细看了。可行,但需加一条。”

“请大人明示。”

“屯田丁,需在官府登记造册,每旬点卯一次。若有作奸犯科,或聚众生事,本官唯你是问。”

叶寒心头一松,躬身:“是。”

“还有,茶马司的事,本官也要管。”陈廷敬说,“从下月起,所有茶马交易,须在府衙登记,抽取一成的税。这笔税,专用于流民安置。”

一成税,不少。但能换来官府的承认,值了。

“晚生遵命。”

“你回去吧。”陈廷敬摆摆手,“章程留下,本官会派人去甘泉山勘测。若地合适,就按章程办。”

“谢大人!”

叶寒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才发现腿是软的,后背全湿了。

刚才那一番对峙,简直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好在,成了。

“叶兄!”陈继儒从旁边跑过来,一脸担忧,“我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陈大人很开明。”叶寒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陈继儒松了口气,“叶兄,你刚才和我爹说的,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说得真好,我……我从没想过这些。”

“陈公子以后会懂的。”叶寒拍拍他的肩,“好好读书,但也要多看看这世道。书里的道理,要在世道里验证,才是真道理。”

陈继儒用力点头。

从府衙出来,柳如眉在街角等着,见叶寒出来,迎上来。

“先生,怎么样?”

“成了。”叶寒说,“但有个条件,要交一成的税。”

“一成?那我们还赚什么?”

“赚名声,赚安稳。”叶寒说,“有官府背书,以后做任何生意,都名正言顺。这比赚多少银子都重要。”

柳如眉似懂非懂,但见叶寒神色轻松,也放下心来。

两人在街上买了些米面,准备回寨。路过一家当铺时,叶寒忽然停住脚步。

当铺门口贴着告示:收购古玩字画,价格从优。

“柳姑娘,你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二十两。”

“借我。”

叶寒走进当铺。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正拨着算盘,见叶寒进来,抬抬眼:“当什么?”

“不当,买。”叶寒说,“你这可有沈周的画?”

老头眼睛一亮:“有是有,但……”

“多少钱?”

“真迹的话,至少二百两。我这里只有一幅仿作,五十两。”

“拿来我看看。”

老头从后面取出一卷画,展开。是一幅山水,落款是“石田”,钤印是“沈周”。但叶寒仔细看,笔墨有些滞涩,不像真迹。

“这是仿的,十两,我要了。”

“十两?您开玩笑呢!至少三十两!”

“十五两,不卖就算了。”

老头咬牙:“二十两,最低了。”

叶寒付了二十两,拿了画出来。

柳如眉不解:“先生,买这假画做什么?”

“送礼。”叶寒说,“陈廷敬喜欢沈周的画,但买不起真迹。我这幅仿作,画工不错,足以乱真。送给他,既不犯他清廉的忌讳,又能投其所好。”

“可陈大人会收吗?”

“会。”叶寒肯定地说,“因为他知道,这幅画是假的。收假画,不犯法,不违心。但收了画,就欠了我一个人情。清官的人情,比贪官的银子,值钱多了。”

柳如眉恍然。

两人回到寨里,天已黄昏。冯铁骨、曹豹、独眼狼都在等消息。

叶寒把见陈廷敬的经过说了,众人又喜又忧。

“一成税,太高了。”冯铁骨皱眉,“咱们现在赚的,勉强够开销。再交一成,怕是……”

“大当家,眼光放长远些。”叶寒说,“有了官府的承认,以后茶马司的生意,可以做大。不只陕北,山西、河南、甘肃,都可以做。一成税,换来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可开荒屯田,要五百两银子,从哪来?”

“我去筹。”叶寒说,“范家、王家、李家,还有周千户,都可以拉进来。屯田产粮,他们可以收,可以运,可以卖。这是稳赚的生意,他们会出钱的。”

独眼狼忽然说:“叶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说。‘一阵风’那边,过山风答应了登记的事,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茶马司三成股,而且,以后从河套贩马,得用他的人。”

“三成?”叶寒摇头,“最多两成。而且,贩马可以让他的人参与,但必须听我们调度。”

“他说他要考虑考虑。”

“告诉他,不用考虑了。”叶寒说,“陈知府已经同意开荒屯田,以后茶马司的生意,不止贩马,还有粮食、茶叶、布匹。他若现在不,以后想入,就没这么便宜了。”

“好,我去说。”

曹豹也开口:“周千户那边,我也谈好了。招标的条件,只有我们能满足。但利润,他要三成。”

“给他。”叶寒脆地说,“但要求是,以后延绥镇的战马采购,必须从我们这进。而且要预付三成订金,帮我们周转。”

“他会答应吗?”

“会。”叶寒说,“因为他没得选。整个陕北,能稳定供马的,只有我们。而且,有官府背书,他采购也名正言顺,不怕被人弹劾。”

事情一件件敲定,众人分头去办。

叶寒回到账房,摊开账本,重新算账。

开荒五百人,一千亩地,需种子一百石,合银八十两。农具五十套,合银二十两。口粮,每人每月三斗,五百人每月一百五十石,合银一百二十两。开荒期三个月,需口粮三百六十两。

总计四百六十两,加上打点上下,五百两勉强够。

这五百两,要从范、王、李三家筹。每家一百五十两,剩五十两做备用。

可这三家,凭什么出钱?

叶寒想了想,提笔写信。

给范家的信,他写:“开荒屯田,可种茶。陕北茶市,尚未开发。范家若出资,可得茶利五成,并优先收购。”

给王家的信,他写:“开荒产粮,可解盐工之需。王家盐场,工人数千,耗粮数十石。若自产自供,成本大减。王家若出资,可得粮利五成,并优先供应。”

给李东家的信,他写:“开荒流民,可作工坊劳力。李东家布行、粮行,皆需人手。若出资,可得劳力优先雇佣权,并可分粮利三成。”

三封信,各投所好。

信写好,让柱子连夜送去。

忙完这些,天已彻底黑了。叶寒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

柳如眉端来晚饭,一碗粥,两个馍,一碟咸菜。

“先生,将就吃点吧。寨里粮食也不多了,得省着点。”

叶寒接过,慢慢吃着。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柳姑娘,你说,我们这么做,能成吗?”

“能。”柳如眉毫不犹豫,“先生想做的一定能成。”

“你就这么信我?”

“我信。”柳如眉看着他,“因为先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做事,只看眼前。先生做事,看的是以后。别人活着,只为活着。先生活着,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叶寒眼眶一热,连忙低头喝粥。

“柳姑娘,等屯田的事成了,第一批粮食下来,我请你吃白米饭,管饱。”

柳如眉笑了:“好,我等着。”

窗外,夜色沉沉。

但叶寒心里,有一盏灯,越来越亮。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险。

但他不是一个人走。

有柳如眉,有柱子,有冯铁骨,有曹豹,有独眼狼,有寨里百十个弟兄,有甘泉山下那五百个等着活命的流民。

他要带着他们,走出这片荒原,走到有光的地方。

哪怕要用血,用汗,用命去铺路。

他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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