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葫芦谷的葬礼
过山风死的那天,是四月初八,立夏。
消息是曹豹亲自送来的,天还没亮,他敲开草棚的门,浑身是血,左胳膊缠着布条,还在渗血。
“死了。”曹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在葫芦谷,劫王家那批货的时候,我捅了他三刀,脖子一刀,心口两刀,死透了。”
叶寒递给他一碗水,曹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
“货呢?”
“被柳姑娘带人抢回去了,三十匹马,一匹不少。我按你说的,留了王家的腰牌,还故意让过山风的二当家‘独眼彪’看见。他以为是王家黑吃黑,当时就炸了,带人要追,被我劝住了——我说现在老大死了,当务之急是稳住寨子,报仇的事,从长计议。”
“寨子里现在怎么样?”
“乱了。”曹豹苦笑,“过山风有三个儿子,大的十六,小的才八岁,镇不住场子。二当家独眼彪想上位,但三当家‘笑面虎’不服——哦,就是原来黑云寨那个笑面虎,他投靠过山风后,混了个三当家。两派正掐着呢。我那些老弟兄,趁乱把粮仓剩下的粮食分了,现在都在收拾细软,准备散伙。”
“你不能让他们散。”叶寒说,“你要稳住他们,告诉他们,跟着你,有饭吃,有前途。过山风死了,‘一阵风’完了,但茶马司还在。愿意继续的,茶马司收编,月饷二两,包吃住。不愿意的,发十两银子遣散费,自谋生路。”
“收编?”曹豹瞪眼,“叶先生,那可是马匪,人不眨眼的。你收编他们,不怕惹祸上身?”
“怕,但更怕没人用。”叶寒说,“茶马司要做大,需要人手,需要能打能的人。这些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才是祸害。你带着他们,你能管住。换了别人,就不一定了。”
曹豹沉默片刻,点头:“行,我听你的。那王家那边……”
“王家会以为是过山风黑吃黑,被反了。他们不会深究,因为那批货,来路不正——是走私给辽东的军械。他们不敢声张,只会暗中查。但我们做得净,他们查不到。”
“那就好。”曹豹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过山风的三个儿子,怎么处理?”
“送走。”叶寒说,“给他们一笔银子,送到山西,或是河南,隐姓埋名,好好过子。告诉他们,想报仇,就好好活着,等有本事了再来。但现在,别来送死。”
“你倒是仁义。”
“不是仁义,是留条后路。”叶寒说,“人不过头点地,没必要斩草除。给条生路,也许以后有用。”
曹豹看着叶寒,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狠起来能人全家,软起来又能放人一条生路。看不透。
“那我回去了,寨子里还乱着呢。”
“等等。”叶寒叫住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你拿去,打点上下,安抚人心。记住,要快,要稳。三天内,我要看到‘一阵风’的人,变成茶马司的护卫。”
“明白。”
曹豹走了。叶寒坐在草棚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又一个人,死在他手里。
虽然不是他亲手的,但和他亲手的,没什么区别。
“先生,吃点东西吧。”柳如眉端着早饭进来,粥,咸菜,两个馍。
叶寒接过,慢慢吃着。粥是热的,但他心里是凉的。
“柳姑娘,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那些我讨厌的人了?”
柳如眉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算计,人,借刀,灭口。这些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做起来,眼睛都不眨。”叶寒苦笑,“我是不是,已经变成怪物了?”
“先生不是怪物。”柳如眉轻声说,“先生只是……想活着,想带着别人活着。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死不了。先生不当坏人,也不当好人,就当……当个能活下去的人。”
“能活下去的人……”叶寒喃喃重复,“可这样的活法,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柳如眉摇头,“我只知道,跟着先生,我能活得像个人。不用卖身,不用乞讨,不用看人脸色。这就够了。”
叶寒看着她,这个曾经在街头卖唱,差点被人欺负的女子,现在眼神坚定,腰杆笔直。
是啊,至少,他让一些人,活得像个人了。
这就够了。
过山风的死,在陕北引起了轩然。
“一阵风”大当家,盘踞陕北十几年的悍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葫芦谷。现场有打斗的痕迹,有王家的腰牌,有过山风手下的尸体,还有那批被劫的货——三十匹军马,是王家走私给辽东的。
官府很快介入。陈廷敬亲自下令,严查。但查来查去,线索都指向王家。王崇古被请到府衙问话,虽然最后以“证据不足”放了,但王家的名声,也臭了。
“原来王家是这么做生意的,和土匪勾结,走私军马。”
“过山风也是蠢,黑吃黑吃到王家头上,死了活该。”
“不过‘一阵风’这下完了,树倒猢狲散,陕北能清净几天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而对叶寒来说,最大的好处是,茶马司的生意,活了。
过山风一死,马道通了。王家被调查,销路开了。范家趁势加大了对茶马司的投入,李东家也联合了十几家商号,成立“陕商同盟”,推叶寒为盟主,专营茶马贸易。
短短十天,茶马司的生意,翻了三倍。每天都有马从河套运来,有茶、盐、布匹从山西、河南运来。甘泉山下的屯田办事处,人来人往,车马不绝。
募股的股东们,也安心了。朱掌柜后悔不迭,想重新,被叶寒婉拒——既然退了,就别想再进来。
四月十八,叶寒在醉仙楼摆了三桌,宴请茶马司的股东和伙伴。
范老板、李东家、张掌柜、刘大夫……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连周千户也来了,穿着便服,但腰杆笔直,一看就是军人。
“诸位,今天这杯酒,我敬大家。”叶寒举杯,“感谢诸位的信任和支持。茶马司能有今天,是大家的功劳。我叶寒,先为敬。”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叶先生,客气了。”范老板笑眯眯地说,“茶马司的生意,是你一手做起来的。我们不过是搭个顺风车,赚点小钱。要说感谢,该我们感谢你。”
“是啊,叶先生年纪轻轻,有胆有识,前途不可限量。”李东家也附和。
“诸位过奖了。”叶寒摆摆手,“茶马司的生意,是大家一起的生意。赚了钱,大家一起分。我叶寒在这里保证,年底分红,一分不会少,利息,一文不会欠。”
“好!”
“叶先生痛快!”
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周千户把叶寒叫到一边。
“叶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说。”周千户压低声音,“边军那边,有动静。辽东的仗,打得不顺,朝廷可能要调陕兵增援。一旦开拔,需要大量的马匹、粮草。这是笔大生意,但也是块烫手山芋。做得好,升官发财。做不好,掉脑袋。”
叶寒心头一动:“周大人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把这生意揽下来,但有两个条件。”周千户伸出两手指,“第一,利润,我要三成。第二,出了事,你担着。”
“能有多少利润?”
“少说这个数。”周千户比了个“五”。
五千两。
叶寒心跳加速。五千两,够屯田用三年,够茶马司扩大一倍。
“风险有多大?”
“很大。”周千户实话实说,“军需采购,水很深。兵部、户部、监军太监,层层扒皮。马匹的质量、数量、交货时间,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而且,现在辽东战事吃紧,朝廷催得急,三个月内,要凑齐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你能办到吗?”
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
叶寒脑子里飞快地算账。一匹战马,市价二十两,两千匹就是四万两。十万石粮草,按现在粮价,一石三两,就是三十万两。总共三十四万两的生意。
就算利润只有一成,也有三万四千两。周千户要三成,就是一万两。剩下的两万四千两,是他和股东们的。
“能。”叶寒咬牙,“但我需要时间,需要银子,需要……官府的背书。”
“银子,我可以帮你从边军饷银里预支一部分,但不多,最多一万两。官府那边,陈大人那里,你得自己去说。只要陈大人点头,兵部的批文,我来办。”
“好,我去找陈大人。”
宴席散后,叶寒没回屯田,直接去了府衙。
陈廷敬在书房见他,听完他的想法,沉默良久。
“叶寒,你可知,军需生意,是掉脑袋的生意?”陈廷敬看着他,“马匹质量不过关,粮草以次充好,延误交付,随便一条,都够砍你十次头。”
“晚生知道。”叶寒躬身,“但晚生更知道,边军将士在辽东流血拼命,我们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茶马司有马,有粮,有路子,能为国出力,是晚生的荣幸。至于风险,晚生愿意承担。只求大人,给晚生一个机会。”
陈廷敬盯着他,看了很久。
“叶寒,你到底想要什么?”
“晚生想要三样东西。”叶寒坦然,“第一,让跟着晚生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活得体面。第二,让茶马司的生意,做大做强,成为陕北的支柱,为朝廷纳税,为百姓谋生。第三,”他顿了顿,“让这世道,因为晚生,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陈廷敬动容。
他见过太多人,要名,要利,要权。可这个年轻人,要的却是“让世道变好一点点”。
狂妄,但也真诚。
“好,本官准了。”陈廷敬提笔,写了一道手令,“这是本官的手令,你拿着,可以去边军大营,找周千户办理预支饷银的事。兵部的批文,本官也会尽快给你办下来。但你要记住,三个月,两千匹战马,十万石粮草,一粒不能少,一匹不能差。若有差池,本官第一个拿你问罪。”
“谢大人!晚生必不负所托!”
从府衙出来,叶寒抬头看天,阳光刺眼。
他知道,他又踏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手里,有筹码,有帮手,有路。
回到屯田,叶寒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冯铁骨、曹豹、柳如眉、柱子、老范、小王、老李,还有范永昌、李东家派来的代表,都来了。
叶寒把军需生意的事说了。
众人听完,都惊呆了。
“两、两千匹战马?”曹豹结结巴巴,“叶先生,这……这怎么可能?‘一阵风’全盛时期,手里也不过三百匹马。两千匹,去哪弄?”
“河套,蒙古,甘肃,青海,到处都有马。”叶寒说,“曹三当家,你熟悉马道,这件事,你负责。需要多少人,多少银子,你报个数。我只有一个要求,两个月内,凑齐两千匹好马,运到延安府。”
“两个月……”曹豹咬牙,“行,我拼了!”
“粮草呢?”老范问,“十万石,这可不是小数目。陕北连年大旱,本地本凑不齐。得从山西、河南调。”
“范家负责山西,李家负责河南。”叶寒看向范永昌和李东家的代表,“价钱按市价,运费我出。同样,两个月内,运到延安府。能做到吗?”
范永昌和李东家的代表对视一眼,点头:“能。”
“好。”叶寒拍板,“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曹三当家,你现在就出发,去河套。老范,你回山西,联系粮商。李掌柜,你去河南。银子,我明天就拨给你们。记住,这是军需,是国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叶寒翻脸无情。”
“明白!”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叶寒最后把冯铁骨和柳如眉留下。
“大当家,你带人,负责押运。马匹、粮草,从各地运到延安府,这一路,不能有闪失。尤其是过‘一阵风’原来的地盘,要小心余孽报复。”
“放心,我亲自押运。”冯铁骨点头。
“柳姑娘,你留在屯田,盯着这边的生意。还有,注意王家的动向。过山风死了,王家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对我们下手。”
“是,先生放心。”
安排完一切,天已黑透。
叶寒一个人走到地头,看着月光下的青苗。苗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摆动。
三个月后,这些苗就该抽穗了。到时候,屯田会有收成,茶马司会有利润,军需生意会有回报。
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本钱,做更多的事。
可前提是,这三个月,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步错,满盘皆输。
“先生,夜深了,回去吧。”柳如眉不知何时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柳姑娘,你说,我们能成吗?”
“能。”柳如眉毫不犹豫,“因为先生想做成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叶寒笑了,拍拍她的肩。
“借你吉言。”
两人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悠长,凄厉。
但叶寒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世道,就是一片荒原。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荒原上,种出希望,出血路,走到有光的地方。
无论多难,无论多远。
他都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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