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账册启用的第三天,寨子里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独眼狼和笑面虎在仓库前打起来了。
起因是笑面虎手下一个小头目去领盐——按寨里规矩,每月每人可分半斤盐。可管仓库的老胡拿着新账册一查,说:“你这个月已经领过了,四月初五,笑面虎三当家替你领的,签的是三当家的手印。”
小头目不认账,吵起来。独眼狼正好路过,听了两句,冷笑说:“三当家手下的人,连半斤盐都要贪?要不要脸?”
这话传到笑面虎耳朵里,他拎着刀就冲过来,指着独眼狼鼻子骂:“赵奎,你什么意思?我的人贪盐?你他妈上个月从库里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给弟兄们发赏,可账上只记了十两!那十两哪去了?喂狗了?”
独眼狼脸涨成猪肝色,拔刀就砍。
两人在仓库前乒乒乓乓打起来,周围聚了五六十人看热闹,没人敢拦。最后还是冯铁骨闻讯赶来,一脚踹翻一个,怒喝:“都他妈给我住手!”
两人这才停手,但都挂了彩。独眼狼胳膊挨了一刀,笑面虎脸上开了道口子。
冯铁骨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围观的寨众,脸色铁青。
“叶先生。”他忽然开口。
叶寒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本就在现场,一直在默默看着。
“账本拿来。”冯铁骨说。
叶寒回账房取了总账和分类账。冯铁骨翻到“银钱支出”那页,指着其中一条:“四月十二,二当家支银二十两,用途‘赏弟兄’。可有凭证?”
叶寒翻开另一本“凭证册”——这是他自己加的,凡是支取钱粮,必须有经手人签字画押,并附简要说明。
凭证册上,独眼狼那笔账后面,只写了“赏弟兄”三字,签名是独眼狼自己按的手印,歪歪扭扭。
“就这个?”冯铁骨问独眼狼。
独眼狼梗着脖子:“是!上个月弟兄们劫了支商队,出了力,我赏他们喝酒,不行吗?”
“行。”冯铁骨又翻,“那赏了哪些弟兄?每人多少?为何账上不记?”
独眼狼语塞。
冯铁骨不再理他,又翻到“盐”那一类:“四月初五,三当家领盐五十斤,用途‘伙食用’。签的是三当家的手印。可寨里伙食是公中开支,每月初一支一次,为何初五又支?”
笑面虎辩解:“那天有客来,多加了些菜。”
“什么客?来了几人?吃了多少?剩下的盐呢?”
笑面虎也答不上来。
仓库前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冯铁骨,看着叶寒,看着那几本账册。
冯铁骨合上账本,沉默良久,才缓缓说:“从今天起,寨里支取钱粮,须有叶先生签字。无签字,库房不得发放。若有强领,按寨规处置——断一指。”
独眼狼和笑面虎脸色都变了。
“大当家,这……”笑面虎想争辩。
“闭嘴。”冯铁骨盯着他,“以前账糊涂,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账清楚了,谁再伸手,别怪我冯铁骨不讲情面。”
他扫视全场:“都听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应“是”。
“散了!”冯铁骨一挥手,人群这才散去。
叶寒收好账本,准备回账房。冯铁骨却叫住他:“叶先生,留步。”
两人走到仓库后面的僻静处,冯铁骨掏出旱烟袋,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你今天做得很好。”烟雾里,冯铁骨的脸有些模糊,“独眼狼和笑面虎,一个莽,一个贪,早就该敲打。可我一直没找到由头。你这新账本,给了我这个由头。”
叶寒低头:“是大当家英明。”
“少来这套。”冯铁骨摆摆手,“我要听实话。依你看,独眼狼那十两银子,到底去哪了?”
叶寒犹豫了一下,说:“二当家好赌。上月他去延安府,在赌场待了三天。回来时,身上的玉佩没了,还欠了五两银子。是王掌柜替他垫的。”
冯铁骨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王掌柜前来结账时,私下跟我说的。他说……二当家欠的钱,可以从下次货款里扣。”
冯铁骨沉默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那笑面虎呢?他贪了多少?”
叶寒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这是他这几天私下记的。翻开,上面是笑面虎经手账目的问题汇总:
“二月,购铁一百斤,市价每斤五分,账记六分,多支一两。”
“三月,卖布五十匹,实收银二十五两,账记二十两,少记五两。”
“四月,抚恤银三笔,共五十五两,实发三十八两,截留十七两。”
“另,盐、粮、布匹交易中,以次充好、虚报数量、做假价等差额,累计约四十余两。”
冯铁骨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很稳,但叶寒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一一暴起来。
“两个月,贪了六十多两。”冯铁骨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够寨里弟兄吃半年。”
叶寒不说话。
“这些,你都核实过?”
“八成有据。剩下两成,需对质当事人,但那些人……大多不在了。”叶寒说,“被劫的商队,被卖的流民,战死的弟兄。死无对证。”
冯铁骨把册子扔回来:“继续查。查清楚,一笔一笔,都给我挖出来。”
“是。”
“但小心点。”冯铁骨看着他,“笑面虎这个人,阴得很。你今天当众让他丢脸,他不会放过你。”
叶寒点头:“在下明白。”
冯铁骨又抽了几口烟,忽然问:“叶先生,你说,我冯铁骨是个什么人?”
叶寒一愣。
“实话实说。”
叶寒斟酌着词句:“大当家……是能带着弟兄们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人。”
“活下去。”冯铁骨笑了,笑得有些惨淡,“是啊,活下去。可怎么活?像狗一样偷,像狼一样抢,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见不得光。这就是我冯铁骨,这就是黑云寨。”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叶先生,你读过书,懂道理。你说,这世道,还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弟兄们堂堂正正地活?”
叶寒心里一震。
他看着冯铁骨,这个满脸横肉的匪首,此刻眼里竟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渴望的东西。
“有。”叶寒缓缓说,“但很难。”
“多难?”
“比当土匪难十倍,百倍。”
冯铁骨盯着他:“你说来听听。”
叶寒深吸一口气:“大当家可知道,朝廷为何要剿匪?”
“因为我们人放火,劫掠商旅。”
“那是表象。”叶寒说,“本原因是,匪,不受控制。不服王法,不纳粮税,不听调遣。对朝廷来说,匪是疮,是毒,必须割掉。”
冯铁骨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要让朝廷容得下,只有两个法子。”叶寒伸出两手指,“第一,招安。但招安后的匪,要么被当成炮灰送上战场,要么被慢慢清洗。能善终的,百中无一。”
“第二呢?”
“第二,转型。”叶寒说,“从匪,变成商,变成民,变成对朝廷有用的人。比如,边军需要战马,朝廷就设茶马司,让商人贩茶易马。比如,官府收不上税,就允许盐商专卖,坐收盐税。黑云寨现在做的是黑市生意,可如果……把这些生意,变成官面允许的呢?”
冯铁骨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下去:“官府怎么可能允许?”
“不需要官府允许。”叶寒压低声音,“只需要,让某些官员,觉得允许我们存在,对他们有好处。”
“什么意思?”
“大当家可知道,黑云寨每年要给延安府、榆林卫的官员,送多少银子?”
冯铁骨想了想:“少说三五百两。”
“这些银子,送出去,只为买一个‘睁只眼闭只眼’。”叶寒说,“可如果我们送的,不止是银子,而是政绩呢?”
“政绩?”
“对。比如,陕北饥荒,流民数十万。若黑云寨能收拢流民,开荒种地,纳粮缴税,这就是地方官的政绩——安抚流民,安定地方。比如,边军缺马,若黑云寨能贩来战马,这就是兵备道的政绩——整饬军备,巩固边防。”
冯铁骨呼吸急促起来。
“可……我们哪来那么多地?哪来那么多马?”
“地,可以开荒。陕北荒地多的是,只要有人,有粮种。马,可以从河套蒙古贩。黑云寨本就做这些买卖,只是以前是黑市,以后,可以变成半黑半白,甚至全白。”叶寒看着冯铁骨,“关键在于,我们要让那些官员觉得,我们不是匪,是能帮他们升官发财的……伙伴。”
冯铁骨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这法子,你想了多久?”
“从看到账册的那天,就在想。”叶寒实话实说,“大当家,黑云寨现在一年能赚多少?一千两?两千两?可这些钱,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若真能转型,哪怕只做明面上一半的生意,一年稳赚三五千两,不是难事。弟兄们也不用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过子。”
冯铁骨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远处有寨众在练,喊声隐约传来。
“叶先生。”冯铁骨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你就是想帮我们这些土匪从良。”
叶寒坦然道:“为了我自己。我想活下去,活得体面。可在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了。我需要一个基,一群伙伴。黑云寨,就是最好的基。”
“你不怕我把你刚才的话,告诉官府?这可是谋逆大罪。”
“大当家不会。”叶寒摇头,“因为我说出了您心里想,但不敢说的话。您也不想一辈子当土匪,不想哪天被官兵围剿,不想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被野狗啃了骨头。”
冯铁骨死死盯着他,忽然大笑。
笑声很大,很粗粝,惊起远处树上的乌鸦。
“好!好一个叶寒!”冯铁骨拍着他的肩,力道很大,拍得叶寒一个趔趄,“我冯铁骨混了二十年,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读书人,有点意思!”
他收住笑,正色道:“你这法子,我听着可行。但具体怎么做,你得拿出个章程。要钱,要人,要关系,你说,我办。”
叶寒心中一松。
他知道,他赌赢了。冯铁骨不是个安于现状的土匪,他有野心,有远见,只是缺一个指路的人。
“第一步,清账。”叶寒说,“把笑面虎的烂账理清,该追的追,该补的补。寨子里不能有蛀虫。”
“好。”
“第二步,立规矩。按我刚才说的,支取钱粮须有凭证,出入货物须有记录。账目公开,每月向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及各头目通报。”
冯铁骨皱眉:“笑面虎那边……”
“正好借机削他的权。”叶寒说,“账目公开,他就不能再暗中做手脚。若他反对,就是心里有鬼。”
“继续。”
“第三步,扩生意。”叶寒压低声音,“我听说,‘一阵风’马匪最近内讧,三当家曹豹和老大闹翻了。曹豹手里有一批好马,想脱手。我们可以接下来,转卖给延绥镇。这笔生意若做成,少说赚五百两。更重要的是,能和边军搭上线。”
冯铁骨眼睛一亮:“曹豹?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认识他哥,曹百户。”叶寒说,“可以牵线。”
冯铁骨看着叶寒,眼神复杂:“叶先生,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叶寒苦笑:“都是为了活命。”
冯铁骨不再多问,点头道:“曹豹那边,你去谈。需要什么,找老胡。但记住,小心。‘一阵风’的人,不好惹。”
“在下明白。”
“还有件事。”冯铁骨说,“从今天起,你月银提到二十两。另外,给你配两个人,保护你安全。柳如眉算一个,我再拨个弟兄给你。”
这是要把他绑死在黑云寨的战车上。
叶寒躬身:“多谢大当家。”
冯铁骨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叶先生,你刚才说的那条路,我冯铁骨愿意走。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指给我的。若是走不通,或是走到一半,你把我扔下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叶寒肃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冯铁骨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叶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屋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番话,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次冒险。他在赌,赌冯铁骨不甘心一辈子当土匪,赌冯铁骨有野心,有胆量。
赌赢了,他在黑云寨的地位将彻底稳固,甚至成为冯铁骨的“军师”。
赌输了……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但好在,他赢了。
回到账房,柳如眉已经在了。她正在整理凭证册,见叶寒进来,起身道:“叶先生,大当家刚才派人来,说以后让我跟着您,听您差遣。”
叶寒点头:“还有一个人呢?”
“在外面。”柳如眉朝外喊了一声,“柱子,进来。”
一个年轻汉子低着头进来,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瘦,但骨架粗大,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不敢看叶寒,只盯着自己的脚。
“这是柱子,大当家拨给您的。”柳如眉说,“他原本是寨里的马夫,老实,能吃苦,也会几下拳脚。”
叶寒看着柱子:“抬起头。”
柱子慢慢抬头,是一张憨厚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畏缩。
“你叫柱子?姓什么?”
“姓陈,陈柱子。”
“多大了?”
“十九。”
“家里还有人吗?”
柱子摇头:“都没了。爹饿死了,娘病死了,姐被卖到山西了。”
叶寒沉默片刻,说:“以后跟着我,管吃管住,月银一两。做得好,再加。但有一条,忠心。我最恨背主的人。”
柱子噗通跪下,磕头:“叶先生,我……我一定忠心!您让我啥我就啥!”
叶寒扶他起来:“去门口守着,有人来,先通报。”
柱子用力点头,出去了。
柳如眉关上门,低声说:“叶先生,柱子是老实人,但……太老实了。大当家把他给您,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监视。”
叶寒笑了:“我知道。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至少,他不会主动害我。”
他在桌前坐下,摊开纸,开始写“黑云寨转型方略”。
第一条,清账肃贪。
第二条,立规明矩。
第三条,扩商通官。
第四条……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这不是随便写写,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的“计划”。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夜色渐深。
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和远处的狼嚎。
叶寒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黑云寨要变了。
而他叶寒,也要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顾逃命的死囚,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账房。
他要成为这变局的核心,成为执棋的人。
哪怕这棋局凶险万分,哪怕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回头,只有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