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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荒原》 · 脑灿君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第十二章 甘泉山下的第一犁

开荒的子,定在三月初八,清明前两天。

选这天,是因为“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陕北的春天来得晚,但清明一过,地气就上来了,再种就晚了。

开荒的钱,最终凑齐了。

范家出了一百五十两,条件是茶利五成,还要派个管事来“监工”。王家出了一百两,条件是粮食优先收购权。李东家出了一百两,条件是劳力优先雇佣权。还差一百五十两,是周千户“借”的,不要利息,但要求开荒的头一年,产出的粮食要先供给他。

五百两银子到手,叶寒立刻开始置办东西。

种子是从山西买来的,耐旱的高粱、糜子、荞麦,还有从河南弄来的红薯苗——这是叶寒特意要求的,红薯耐旱高产,是救命粮。农具是在延安府铁匠铺打的,五十套锄头、镰刀、铁锨。口粮是高价从粮商手里买的陈米,掺着麸皮,好歹能填饱肚子。

人,是曹豹从“一阵风”那边带来的,老弱妇孺一百多人,加上黑云寨收拢的流民三百多,凑了五百。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但听说有地种,有饭吃,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开荒的地方,在甘泉山东南的山坳里,是片缓坡地,土质还行,就是石头多,荒草深。叶寒带着柳如眉、柱子,还有范家派来的管事老范,王家派来的伙计小王,李东家派来的账房老李,一起去勘测。

“这地,不好开。”老范是种地的老手,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土薄,石头多,种高粱还行,种糜子怕是不出。”

“能开多少亩?”叶寒问。

“五百人,开一千亩,难。”老范摇头,“按规矩,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开半亩荒地。这五百人,老弱妇孺占一半,一天能开二百亩顶天了。一千亩,得五天。可这地,开出来还得整地、碎土、起垄,又得五天。清明前种下去,时间紧。”

“那就分两批。”叶寒说,“壮劳力开荒,老弱妇孺在后面整地。夜轮班,三天开荒,两天整地,五天必须种下去。”

“夜轮班?”老范瞪眼,“晚上怎么开荒?”

“点火把。”叶寒说,“粮食不等人,季节不等人。五天,必须种下去。”

老范还要说什么,小王嘴了:“叶先生,这开荒的工钱,怎么算?”

“管饭,不分钱。”叶寒说,“种下去,出苗了,每人分两亩地,自种自收,交三成租。剩下的,自己的。”

“那要是种不出来呢?”

“种不出来,我养他们到秋收。”叶寒看着他,“但若是偷懒耍滑,或是聚众闹事,立刻赶走,一粒粮食不给。”

小王不说话了。这条件,严苛,但也公平。有地种,有饭吃,种出来是自己的,种不出来也有人养。这年月,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行,我没意见。”老范点头,“不过叶先生,这种子、农具、口粮,你得保证够。五百人,一天光口粮就得一百五十斤,五天就是七百五十斤,可不是小数目。”

“放心,都备好了。”叶寒指着山脚下的临时棚屋,“粮食在那,你随时可以去看。”

一行人下山。棚屋是临时搭的,竹木为架,茅草为顶,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避雨。里面堆满了麻袋,是粮食和种子。旁边还有几个大木箱,装着农具。

叶寒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高粱种子,粒粒饱满。又打开一个,是陈米,虽然发黄,但没霉。

“范管事,李账房,你们可以验验。”叶寒说。

老范和老李上前,抓了把米,看了看,闻了闻,点头:“还行。”

“那就这么定了。”叶寒说,“明天一早,开荒。”

三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甘泉山下就热闹起来。

五百多人,黑压压一片,站在荒坡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眼睛里都有一种渴望——对土地的渴望,对活命的渴望。

叶寒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乡亲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是甘泉茶马司的屯田丁!这里有地,有种子,有农具,有粮食!只要你们肯下力气,肯流汗,这地里的出产,七成是你们的!三成交官府,是正税,是你们身为大明子民的本分!但剩下的,是你们养家糊口的本!”

人群安静地听着,眼神渐渐有了神采。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得走投无路,才成了流民。天灾,人祸,官府不管,豪强欺压,活不下去了,才背井离乡。但今天,我叶寒,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这地,现在是荒地。但五天之后,它会是良田!一个月后,它会长出庄稼!三个月后,它会结出粮食!到时候,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不用再乞讨,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等死!”

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丑话说在前头!”叶寒提高声音,“我这里,不养懒汉,不养闲人!开荒种地,是苦活,累活!怕苦怕累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发你一天口粮,不拦你!但留下的,就得守规矩!按时上工,听调度,不偷懒,不闹事!谁要是坏了规矩,立刻赶走,一粒粮食不给!”

人群动,但没人走。

“好!”叶寒点头,“现在,分工具,分地!”

柳如眉、柱子、老范、小王、老李,带着几个识字的,开始登记造册。每人发一个竹牌,上面写着名字、编号。凭竹牌领工具,领口粮,也凭竹牌记工。

工具是锄头、镰刀、铁锨,每人一件。口粮是每天三合米,早上出工前发一次,晚上收工后再发一次。不多,但能吃饱。

地是按人头分的,每人两亩,用木桩标出界限。地分得有大有小,有肥有瘦,但没人计较——有地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分完,叶寒拿起第一把锄头,走到一片荒地前,高高举起,狠狠挖下。

“开荒!”

五百多人,像水一样,涌向荒地。

锄头起落,泥土翻飞。喊号子的,吆喝的,小孩哭的,女人笑的,混成一片。沉寂了多年的荒坡,第一次有了人气。

叶寒也挥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挖。他这身体,没过农活,没几下就气喘吁吁,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

柳如眉想帮他,被他推开:“你也去活,别管我。”

“先生,您……”

“我要让他们看见,我也在。”叶寒抹了把汗,“我不是官老爷,不是东家,我和他们一样,是种地的人。”

柳如眉不再劝,也拿起一把锄头,在旁边挖起来。

柱子更卖力,一个人顶两个人,很快就开出一大片。

老范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这个叶先生,年纪不大,但能吃苦,能放下身段。这样的人,能成事。

开荒的第一天,很顺。虽然慢,但没人偷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给自己开荒,给自己种地。

晚上收工,发口粮。五百多人,排着队,凭竹牌领米。领到的,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回棚屋煮粥。

叶寒也领了自己的那份——他和柳如眉、柱子,也登记了,也分了两亩地。虽然他们不用靠这个活,但要做表率。

晚上,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叶寒、柳如眉、柱子、老范、小王、老李,围着一堆篝火,开碰头会。

“今天开了多少亩?”叶寒问。

“大概一百五十亩。”老范说,“比预计的少,但第一天,不熟,明天能多些。”

“口粮还剩多少?”

“按今天的量,还能撑四天。”老李翻着账本,“但明天若是开得多,吃得也多,怕是不足。”

“明天我去筹粮。”叶寒说,“你们盯着,继续开。记住,质量要保证,地要深耕,草要除净。不然种下去也不出。”

“明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开荒的速度越来越快,第四天结束时,已经开了八百亩。还剩两百亩,第五天应该能开完。

但问题也来了。

第五天早上,叶寒去延安府筹粮回来,还没到山脚,就听见吵嚷声。

棚屋前,围了一大群人。老范、小王、老李被围在中间,脸红脖子粗地争执着什么。

“怎么回事?”叶寒挤进去。

“叶先生,你来得正好!”老范见到他,像见了救星,“这些人,嫌地分得不公,闹起来了!”

叶寒看向人群。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黑脸膛,粗手大脚,一脸不服。

“叶先生,我姓牛,叫牛大壮。”那汉子开口,“咱们不是闹事,是讲理。您说每人两亩,可你看看,我分的那两亩,全是石头,草都挖不动。隔壁王寡妇分的那两亩,土肥得流油。这公平吗?”

“对!不公平!”

“我们要换地!”

人群附和。

叶寒看向老范。老范低声说:“地是按顺序分的,抓到哪块是哪块。他运气不好,抓到块石头地,我也没法子。”

叶寒明白了。这是开荒中最常见的问题——地有好坏,人有怨言。

“牛大壮,你说得对,不公平。”叶寒开口。

人群安静下来。

“但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叶寒看着他,“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有人有地种,有人饿死路边。公平吗?不公平。可我们能怎么办?抱怨?等死?”

牛大壮语塞。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叶寒提高声音,“地,是按抓阄分的,抓到好地是运气,抓到坏地是命。但命不好,可以改!石头地怎么了?石头捡出来,垒成田埂!草多怎么了?多挖几遍,烧成灰肥地!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肯下力气,坏地也能变成好地!不肯下力气,好地也能种成荒地!”

他走到牛大壮面前:“牛大壮,你要是嫌地不好,可以换。但换给你的,也是别人不要的坏地。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你那两亩石头地,种出粮食来!到时候,我叶寒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磕头,叫你一声牛大哥!”

牛大壮脸涨得通红,膛起伏。

“好!叶先生,你这话,我记下了!我不换了!我就种那两亩石头地!要是种不出粮食,我牛大壮滚出甘泉山,再也不回来!”

“一言为定!”

风波平息了。

但叶寒知道,这只是开始。五百人,五百条心,要拧成一股绳,难。

当天晚上,叶寒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了一条新规矩:

“从今天起,开荒的工,不白。每天开完荒,记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换农具,换布匹。开得多,换得多。开得少,换得少。偷懒的,没工分。闹事的,扣工分。月底结算,工分最多的前十人,每人奖一斗米!”

人群沸腾了。

有奖有罚,公平透明。这规矩,好。

开荒的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第五天下午,一千亩荒地,全部开完。

看着平整出来的土地,叶寒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整地,播种。

整地花了三天,播种花了三天。第八天傍晚,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所有人都累瘫了,但脸上都有笑容。

地种下去了,希望也种下去了。

晚上,叶寒在草棚里,和老范、小王、老李对账。

“开荒一千亩,用了种子一百石,合银八十两。农具五十套,合银二十两。口粮,五百人八天,每天一百五十斤,总共六千斤,合银六十两。打点上下,花了二十两。总计一百八十两。”

叶寒点头。比预计的少,是因为口粮省着吃,也因为有工分激励,开得快。

“还剩三百二十两,够支撑到秋收。”老李说,“但前提是,中间不出岔子。”

“出什么岔子?”

“天灾,人祸。”老范叹气,“陕北这地方,十年九旱。要是再不下雨,这种子,就白种了。”

叶寒心里一沉。

是啊,最大的敌人,是天。

“还有,”小王说,“‘一阵风’那边,过山风派人来问,茶马司的三成股,到底给不给。他说,不给,就把人撤回去。”

“给他。”叶寒说,“但告诉他,可以,得出力。河套贩马的路,让他去打通。打通了,三成股给他。打不通,免谈。”

“他要是耍横呢?”

“耍横?”叶寒冷笑,“他老娘和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敢耍横?”

小王不说话了。

“还有件事,”老李犹豫了一下,“陈知府那边,派人来看了,说开荒的事,他知道了。但要我们尽快把第一季的租子准备好,秋收后上交。”

“多少?”

“三成,按一千亩算,亩产一石,就是三百石。合银二百四十两。”

叶寒苦笑。还没见收成,就先欠上租子了。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对完账,众人散去。叶寒一个人坐在草棚里,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开荒是成了,可后面的路,还长。

要防天灾,要防人祸,要打点官府,要应付马匪,还要带着这五百人,活下去,活得好。

难,真难。

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背后,是五百双期待的眼睛,是五百个家庭的希望。

他不能倒。

“先生,喝口水吧。”柳如眉进来,端着一碗水。

叶寒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放了点糖。

“哪来的糖?”

“柱子从山里弄的野蜂蜜。”柳如眉说,“先生说,等粮食下来,请我吃白米饭。我等着呢。”

叶寒笑了:“一定。”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刚刚播种的土地上。

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就像这甘泉山下的希望,正在悄悄生长。

(第十二章完,字数:49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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