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天。
七月初四。
早上七点,墨白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刑警队值班室。
“喂。”
“墨老师,我是小周。城东柳园小区发生命案,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墨白坐起来。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很轻。
但江燃还是醒了。
“有案子?”
“嗯。”
“我跟你去。”
墨白看了他一眼。
江燃已经坐起来,开始套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动作一点不慢。
“你昨晚三点才睡。”
“不管。”江燃穿好衣服,站起来,“你一个人去现场我不放心。”
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燃,看着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带着睡意的人。
“走。”他说。
江燃笑了。
柳园小区在城东,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案发现场在四号楼三单元402。
墨白和江燃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一闪一闪的,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墨老师!”老周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在四楼,您上去看看。”
墨白点点头,戴上手套,走进楼道。
江燃跟在后面。
402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民警。墨白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尸体。
一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穿着睡衣,光着脚,应该是刚起床不久。
墨白蹲下来,开始初步检查。
江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人。
死者的脸很平静,没什么痛苦的表情。但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紫红色的,触目惊心。
“死亡时间?”老周在旁边问。
墨白头也没抬:“初步判断,六到八小时。也就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死因?”
“机械性窒息。”墨白指着那道勒痕,“凶器应该是绳索之类的东西,表面比较粗糙。”
江燃环顾四周。
客厅里很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有半杯水。沙发上有一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熟人作案。”他说。
墨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死者穿着睡衣,说明凶手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情况下动的手。”
江燃点点头,开始在屋里仔细查看。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也很整齐。床铺有点乱,应该是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男一女的合影。
男的,是死者。
女的,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笑得很温和。
江燃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
“这是谁?”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老婆。”他说,“叫张春晓,在附近一家超市上班,我们已经通知她了,马上过来。”
江燃把相框放回去,继续看。
梳妆台上放着一些化妆品,都是普通的牌子,衣柜里挂着男女的衣服,整整齐齐。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普通的夫妻。
普通的生活。
但有一个男人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
被自己认识的人了。
江燃走出卧室,正好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她的脸色很白,眼睛红红的,看见客厅里的尸体,整个人抖了一下。
“老陈……”她捂住嘴,声音发颤,“老陈……”
旁边的女警扶住她,轻声说:“嫂子,节哀。”
张春晓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江燃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颤抖,看着她脸上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
然后他看见墨白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第三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
现场勘查结束。
尸体被运回法医中心,张春晓被带到刑警队做笔录。
江燃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张春晓。
她还在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嫂子,”江燃的声音尽量放轻,“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们得了解一些情况。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里?”
张春晓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在上班。”
“上班?”
“嗯。我在超市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排班表,“这是我们的排班表,你可以查。”
江燃接过来看了看。
排班表上,张春晓的名字确实在夜班那一栏。
他递给旁边的同事,让人去核实。
“你和老陈,最近有没有什么矛盾?”
张春晓摇摇头。
“没有。我们感情很好。”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他对我特别好,从来不跟我吵架……怎么会这样……”
江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老陈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春晓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他就是个普通人,上班下班,没什么朋友,也不跟人来往……能得罪谁啊……”
江燃点点头。
“好,谢谢你。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张春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警官……”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
江燃看着她。
“会的。”他说。
门关上了。
江燃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她挺可怜的。”
江燃没说话。
他只是想着刚才那些眼泪,那些颤抖,那些话。
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三点,墨白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死因:机械性窒息。凶器是直径约五毫米的绳索,表面粗糙,可能是普通的尼龙绳。
还有一个细节——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皮屑组织。
“他反抗过。”墨白把报告递给江燃,“抓伤了凶手。”
江燃看着那份报告,眼睛慢慢亮起来。
“有DNA?”
“有。”
“太好了!”
墨白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百七十三天。
DNA结果出来了。
不是张春晓。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DNA。
江燃看着那份报告,皱起眉。
“不是她?”
墨白点点头。
“皮屑组织来自一个男性,DNA库里没有记录。”
江燃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
“那就不是她的。”
墨白看着他,没说话。
江燃想了想,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是她雇凶人?”
墨白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他说,“但需要证据。”
江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如果她雇凶,那她肯定和凶手有联系。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见面记录——总会有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墨白。
“我去查。”
墨白点点头。
江燃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第三百七十四天。
江燃查了两天。
张春晓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媒体——全都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大额转账,没有可疑通话,没有和陌生人的联系。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超市员工,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吃个饭,生活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不对劲。”江燃坐在墨白对面,皱着眉,“太净了。”
墨白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是雇凶人,再净的人也会留下痕迹。转账可以走现金,但联系呢?总要见面吧?总要商量吧?总要有交接吧?”江燃说,“但她什么都没有。”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说明什么?”
江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说明要么她真的无辜,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她比我们想的聪明。”
第三百七十五天。
案子陷入了僵局。
那个陌生男人的DNA,像一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他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要老陈?
和张春晓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
江燃这几天话少了,笑也少了。
墨白知道他在想案子。
每天晚上回家,江燃还是会抱他,还是会亲他,还是会在他脖子上种草莓。
但墨白能感觉到,他的心有一部分,在那个案子上。
第三百七十六天。
晚上十一点,墨白写完报告,准备下班。
他走出办公室,看见江燃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还不走?”
江燃回过神,看着他。
“等你。”
墨白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和江燃一起看窗外。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墨白。”
“嗯。”
“你说,那个张春晓,到底有没有问题?”
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你觉得呢?”
江燃想了想。
“我觉得她有问题。”他说,“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话也合逻辑,她的生活净净,可我就是觉得不对。”
墨白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继续查。”
江燃愣了一下。
“可是查了两天了,什么都没查到。”
墨白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那就换个方向。”
江燃眨了眨眼。
“换什么方向?”
墨白想了想。
“查死者。”
“死者?”
“嗯。”墨白说,“如果凶手不是张春晓,不是她雇的人,那可能就是冲着死者来的。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查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江燃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一把抱住墨白。
“墨白,你太聪明了!”
墨白被他抱着,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百七十七天。
江燃开始查老陈。
陈建国,四十六岁,本地人,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工作了二十年,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是个老实人。
至少表面上是。
但江燃深入查下去,发现了一些东西。
陈建国十年前离过一次婚。
前妻叫李芳,现在在外地。
离婚原因,档案上写的是“感情不和”。
但江燃找到当年的老邻居,问出了一些不一样的话。
“那女的啊,”老邻居撇撇嘴,“听说是在外面有人了。老陈受不了,就离了。”
江燃的眉头动了一下。
“有人了?男的女的?”
“男的呗。”老邻居说,“那会儿闹得挺大,那男的还来家里打过老陈,后来怎么着我就不知道了。”
江燃记下这个信息,继续往下查。
他找到了那个男人。
叫赵铁柱,五十岁,现在在江市下面的一个县里,开一家小饭馆。
十年前,他和李芳搞在一起,被陈建国发现,还打过一架。
后来李芳离了婚,却没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江燃问。
赵铁柱抽着烟,闷闷地说:“她嫌我没钱。”
“后来呢?”
“后来她就去外地了,听说嫁了个有钱人。”赵铁柱吐出一口烟,“我再也没见过她。”
江燃看着他。
“陈建国死了,你知道吗?”
赵铁柱愣了一下。
“死了?”
“嗯,被人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他说,“我十年没见他了。”
江燃点点头。
“那你知道谁可能想他吗?”
赵铁柱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那个人,老实得很,能得罪谁?”
江燃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你和陈建国打架的时候,用什么打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
“就……拳头啊。”
“没用绳子?”
“绳子?”赵铁柱莫名其妙,“打架用什么绳子?”
江燃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没事了,谢谢。”
第三百七十八天。
赵铁柱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不匹配。
不是他。
江燃坐在墨白对面,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又一条死路。”
墨白拿起报告,看了一遍。
“那个李芳呢?”
“在外地,查过了,有不在场证明。”江燃揉了揉太阳,“案发那晚,她在参加公司的年会,好几十个人能作证。”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年代,没有监控。”
江燃抬起头。
“什么?”
“十年前,没有监控。”墨白说,“那个男人打了陈建国,但没有人拍下来。他长什么样,现在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江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那个男人的DNA,可能已经进了库?”
墨白点点头。
“赵铁柱不是那个人,但那个人可能另有其人。十年前和李芳有关系的,不一定只有赵铁柱一个。”
江燃站起来。
“我去查李芳。”
第三百七十九天。
江燃找到了李芳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李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你……你问这个什么?”
“陈建国死了。”江燃说,“我们需要查清他的社会关系,找出可能的嫌疑人。”
李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那个人……我早就不联系了。”
“谁?”
李芳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孙强,十年前……我和他的事被老陈发现,他打了老陈一顿。后来我就和老陈离婚了,去了外地。孙强……他当时有老婆孩子,不可能跟我在一起。”
江燃的笔飞快地记着。
“孙强?哪个孙强?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当时他在工地上活。”李芳说,“现在不知道了。”
“有照片吗?”
“没有,十年前的手机,哪来的照片。”
江燃深吸一口气。
“还有什么信息?任何细节都行。”
李芳想了想。
“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是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
江燃的眼睛亮了。
“左手手背,一道疤。”
“对。”
“还有吗?”
“没了。”李芳说,“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江燃挂了电话,转向墨白。
“孙强。左手手背有一道疤。十年前在工地活。”
墨白看着他。
“查。”
第三百八十天。
孙强找到了。
五十三岁,现在在江市的一家建筑公司当工人。
十年前,他和李芳搞在一起,被陈建国发现,打过一架。
后来李芳离了婚,去了外地。他和老婆也没离,就那么凑合着过。
江燃带人去工地的时候,孙强正在搬砖。
看见警察,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孙强?”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孙强被带到刑警队。
审讯室里,他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江燃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
“孙强,你认识陈建国吗?”
孙强的身体僵了一下。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因为他老婆。”
江燃点点头。
“你打过他?”
孙强沉默了一会儿。
“打过。”
“用什么打的?”
“拳头。”
江燃看着他。
“只用拳头?”
孙强抬起头,看着他。
“警官,你什么意思?”
江燃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孙强身边。
“把手伸出来。”
孙强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江燃看了看那道疤。
“这道疤,怎么来的?”
“工地上,被钢筋划的。”孙强说,“十年前就有了。”
江燃点点头。
“好,采个DNA吧。”
孙强的脸色变了。
“为、为什么?”
江燃看着他。
“因为陈建国死了。被死的。凶手的DNA,在他指甲里。”
孙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江燃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是不是你,DNA会告诉我们。”
第三百八十一天。
DNA结果出来了。
匹配。
孙强的DNA,和陈建国指甲里的皮屑组织,完全一致。
江燃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审讯室。
孙强坐在里面,一夜没睡,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看见江燃进来,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无数说不清的东西。
江燃把报告放到他面前。
“孙强,你认识这个吗?”
孙强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他看懂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我……”他的声音在抖,“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他……”
江燃坐下来,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你的DNA,为什么会在他指甲里?”
孙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燃等了一会儿。
“孙强,”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如果你不是凶手,那就告诉我们真相。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你见过他没有?”
孙强低着头,肩膀在抖。
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见过他。”
江燃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
“在哪里?”
“在他家楼下。”
江燃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孙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不是去他的,我是去找他……求他帮忙。”
“帮忙?帮什么?”
孙强的眼眶红了。
“我儿子……生病了。白血病,要很多钱。我借遍了所有人,凑不够。”
江燃愣了一下。
“你儿子?”
“嗯。十岁,去年查出来的。”孙强的声音在发抖,“我没办法了。我想起十年前我打过他……我想求他原谅我,求他借我点钱……”
江燃沉默了一会儿。
“他借给你了?”
孙强摇摇头。
“他骂了我一顿,说我是,说我活该。然后他就上楼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孙强说,“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就回工地了。”
江燃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孙强点点头。
“真的,你可以查。我儿子在市儿童医院,有住院记录。那天晚上我回工地,工友能作证。”
江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门外,墨白站在走廊里。
江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信吗?”他问。
墨白想了想。
“查一下就知道了。”
第三百八十二天。
孙强的话,被证实了。
他儿子确实在市儿童医院,白血病,住院三个月了。
孙强确实借遍了所有人,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他确实回了工地,工友看见他十一点四十左右回来的,失魂落魄的。
而陈建国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
也就是说,孙强离开之后,陈建国还活了至少二十分钟。
凶手是另一个人。
江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是孙强。”他说,“那会是谁?”
墨白没说话。
他也在想。
那个凶手,在孙强离开之后,进了陈建国的家。
陈建国穿着睡衣,没防备。
凶手用绳子勒死了他。
陈建国反抗过,抓伤了凶手。
然后凶手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墨白。”江燃忽然开口。
“嗯?”
“你说,有没有可能,凶手就是张春晓?”
墨白看着他。
“DNA是男人的。”
“对。”江燃说,“但如果她用的是帮手呢?不是雇凶,是帮手。一个和她关系很近的人。亲戚?情人?”
墨白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
江燃站起来,走到窗边。
“张春晓的社会关系,我们再查一遍。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所有人。”
他转过身,看着墨白。
“那个DNA的主人,一定在她身边。”
第三百八十三天。
张春晓的社会关系,被翻了个底朝天。
亲戚: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
朋友:三个,都是超市同事,关系一般。
同事:二十多个人,大部分女的,男的只有几个。
那几个男的,都被查了一遍。DNA采集,不在场证明,全都查了。
没有一个匹配的。
江燃看着那些结果,头都大了。
“到底是谁?”
墨白坐在他对面,也在想。
他想起那天在现场,看见张春晓的第一眼。
她哭得很伤心。
眼泪是真的。
颤抖是真的。
那种失去爱人的痛苦,看起来也是真的。
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她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陈建国的脸。
是客厅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盆绿植。
“江燃。”他开口。
“嗯?”
“张春晓进门的时候,你看她在看什么?”
江燃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看……看陈建国吧?”
“不是。”墨白说,“她先看了客厅的角落。然后才看陈建国。”
江燃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角落有什么?”
“一盆绿植。”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站起来。
(作者播:小情侣的默契!)
第三百八十四天。
那盆绿植被带到了技术科。
仔细检查之后,发现了东西。
在花盆的泥土里,埋着一卷保鲜膜。
保鲜膜里,包着一绳子。
粗糙的尼龙绳。
和勒死陈建国的那,一模一样。
绳子上,检测出了DNA。
和死者指甲里的那个,完全匹配。
江燃拿着那份报告,手都在抖。
“是她。”
墨白点点头。
张春晓被带到了审讯室。
这一次,她没哭。
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的桌子。
江燃坐在她对面的,把报告放到她面前。
“张春晓,这个,你认识吗?”
张春晓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和之前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认识。”她说。
江燃看着她。
“那绳子,是我的。”
江燃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要陈建国?”
张春晓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
“因为他该死。”
“为什么?”
张春晓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嫁给他二十年,二十年,他打我打了十八年。”
江燃愣住了。
“刚开始那两年,还好。后来他喝酒,喝多了就打我。醒了就道歉,说下次不敢了。然后下次照打。”
她抬起头,看着江燃。
“你见过被打的女人吗?不敢报警,不敢离婚,因为报警也没用,离了婚也没地方去。娘家没人了,一个人能去哪儿?”
江燃没说话。
张春晓继续说。
“后来他不喝酒也打了,心情不好就打,工作不顺就打,我在他面前多站了一会儿都打。打完了还骂我,说我活该,说我这种人就该被打。”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过跑,跑过三次。每次都抓回来,打得更狠。最后一次,他把我腿打断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江燃的拳头攥紧了。
“三个月,他天天骂我,说我是废物,说我拖累他。但他不让我死。他说我死了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
她笑了一下,很苦。
“去年,我查出病来。肌瘤,要做手术。他说没钱,不治。我说那我自己赚,他说你赚什么赚,你那点工资够什么。”
她看着江燃。
“你知道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多少钱吗?两千三。我做手术要一万多。我攒了半年,才攒够。”
江燃的喉咙发紧。
“手术做了?”
“做了。”张春晓说,“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回的的家。他在家打牌,打电话骂我,说我把钱花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
她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又打我。我就想,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燃。
“孙强来找他那天,我在阳台上看见了。我不知道孙强来什么,但我知道他走了之后,老陈肯定会发脾气。我就把那绳子,我早就准备好的绳子,藏到衣服里,等他睡熟。”
她的声音很轻。
“他睡得很死。喝了酒,又打了人,睡得特别死。我就……”
她做了一个勒的动作。
“他没叫几声。很快就没动静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江燃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个了人的女人。
看着她平静的脸,平静的眼睛,平静的声音。
“你后悔吗?”他问。
张春晓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后悔。”
她看着江燃,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江燃没说话。
张春晓低下头。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动手。”
第三百八十五天。
案子结了。
张春晓被收押,等待审判。
江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结案报告,很久没动。
墨白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还不走?”
江燃抬起头,看着他。
“墨白。”
“嗯?”
“你说,法律会怎么判她?”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故意人,十年以上,无期,或者。”
江燃没说话。
墨白看着他。
“你同情她?”
江燃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她了人,这是事实。但她……她也是被的。”
墨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燃站起来。
“走吧……”
他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燃忽然停下脚步。
“墨白。”
“嗯?”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墨白看着他。
江燃的眼睛很认真。
“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一天都不会。”
墨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江燃说,“要是有,我就——”
“你就怎样?”
江燃想了想。
“我就把他抓起来。”
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警察。”
“警察怎么了?警察也能抓人。”
墨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然后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走吧。”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拉着他的手,走出大门。
外面,天很蓝。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气。
但江燃的手很暖。
第三百八十六天。
杨敏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了张春晓的案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墨白的办公室。
墨白在里面写报告,江燃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暖。
她忽然想起张春晓说的那些话。
“我嫁给他二十年,他打了我十八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档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太阳很好。
她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受苦的人。
但也有这样的两个人。
在一起。
互相爱着。
互相暖着。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至少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爱。
还有这样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江燃正凑过去,在墨白脸上亲了一下。
墨白头也没抬,但耳尖红了。
杨敏笑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张春晓,你看。
这个世界上,也有这样的男人。
不,不骂人,只会亲人和爱人。
可惜你没遇到。
希望你在里面,能好好的。
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这样的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你要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档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很暖
第三百八十七天。
江燃和墨白回到家。
江燃做饭,墨白在沙发上坐着,看一本专业书。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飘出来一阵香味。
墨白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
江燃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菜滋滋作响,他拿着锅铲,认真地翻着。
墨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江燃愣了一下。
“怎么了?”
墨白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江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但他没有追问。
他就那么站着,让墨白抱着,继续炒菜。
“江燃……”
“嗯。”
“你今天说,不会让人欺负我。”
“嗯…”
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不许欺负我。”
江燃笑了。
他关掉火,转过身,把他抱进怀里。
“不欺负你。”他说,“一辈子都不会欺负你。”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江燃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饿了吧?吃饭。”
墨白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把菜端上桌,面对面坐下。
窗外,天黑下来了。
屋里,灯亮着。
第三百八十八天。
新的一天。
又是一个案子。
但是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