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天。
三月二十八。
早上七点半,墨白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还留着余温。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江燃穿着他的围裙——那条浅灰色的、从来没人用过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鸡蛋。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两片吐司,已经烤好了,还有一杯倒好的牛。
“醒了?”江燃回过头,笑得虎牙露出来,“再等五分钟,马上好!”
墨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他拿着锅铲,笨拙地想把鸡蛋翻面,结果蛋黄破了,流了一锅。
看他“啧”了一声,赶紧关火,把鸡蛋铲出来,放到盘子里。
看他拿起那两片吐司,才发现忘了抹黄油。
看他手忙脚乱地找黄油,最后放弃了,就这么端上来。
“好了!”他把盘子放到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墨白,“尝尝!”
墨白走到桌边,坐下。
盘子里是两个煎蛋——一个破了,一个有点糊——两片巴巴的吐司,一杯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破了的蛋,咬了一口。
有点咸。
盐放多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吃。
江燃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墨白嚼完,咽下去。
“还行。”
江燃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江燃笑了,也夹起那个糊了的蛋,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好咸。”
墨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燃赶紧喝水,喝完又问:“这么咸你还说还行?”
墨白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做的。”
就三个字。
但江燃愣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墨白。”
“嗯。”
“你真好。”
墨白没说话,继续吃那个咸得发苦的煎蛋。
江燃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早饭。”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
“为什么?”
“太难吃了。”
江燃:“……”
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江燃看见了。
他也笑了,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那我学!学到好吃为止!”
那天早上,墨白吃了两个咸得发苦的煎蛋。
但他把那杯牛也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第二百七十七天。
三月二十九。
墨白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杨敏和肖琳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墨老师早!”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
墨白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走进自己办公室。
门一关,杨敏立刻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肖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脖子上!三个!”
“三个!今天三个!”
“而且位置好整齐!排成一排!”
“他是不是每天数着种的?”
“肯定是!”
两个人捂住嘴,无声地尖叫。
办公室里,墨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脖子。
三个红印,整整齐齐的,从耳垂下方一直排到锁骨上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三个位置。
嘴角弯了一下。
门被推开,江燃探进来一个脑袋。
“墨白!”
墨白放下手,转过身。
江燃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刚出炉的板栗!”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然后凑过来看墨白的脖子。
“还在!好看!”
墨白看着他。
“你今天不去队里?”
“去啊,等会儿去。”江燃说着,又凑近了一点,“走之前,再种一个?”
墨白没说话。
但他侧过了头。
江燃笑了,在那个队伍的最下面,又加了一个。
第四个。
种完,他满意地看了看。
“一排四个,完美。”
墨白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确实挺整齐的。
他转回头,看着江燃。
“明天种五个。”
江燃的眼睛亮了。
“好!”
杨敏在外面,耳朵贴着门,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下:
“第277天。他说明天种五个。”
“这是一条递增数列。”
“墨老师,你变了!!!”
第二百八十天。
四月初一。
墨白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排七个草莓。
从耳垂下方开始,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到锁骨。
每天加一个。
每天不重样。
杨敏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数草莓。
今天七个。
明天应该是八个。
她默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画了一个表格,记录每天的数目。
肖琳凑过来看,小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杨敏神秘兮兮地说:“历史资料。”
“什么历史资料?”
“他们的恋爱史。”杨敏说,“以后出书用。”
肖琳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那天下午,江燃又来了。
但他今天不太对劲。
话少,笑也少,进来之后直接坐到墨白对面,不说话。
墨白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江燃抬起头,看着他。
“队里接了个案子。”
“嗯。”
“可能要出差。”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江燃揉了揉太阳,“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墨白没说话。
江燃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墨白。”
“嗯。”
“你……会想我吗?”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难得不那么亮的脸上,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他说。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慢慢亮起来,像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
“那我尽快回来。”
墨白点点头。
江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他在那排草莓的最下面,又种了一个。
第八个。
“今天的。”他说,“明天的我回来补。”
墨白看着他。
“好。”
第二百八十一天。
江燃走了。
早上七点,墨白睁开眼,旁边是空的。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有声音。
厨房是安静的。
客厅是安静的。
整个房子都是安静的。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灶台上空空荡荡。没有煎蛋,没有吐司,没有手忙脚乱翻锅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放下。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玄关。
江燃的鞋还在。
但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像在等人回来。
墨白看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杨敏一抬头就愣住了。
墨白的脖子上,只有昨天的八个草莓。
没有新的。
她数了三遍。
还是八个。
“墨老师……”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江燃呢?”
墨白看了她一眼。
“出差了。”
杨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出差了,所以没人种草莓了。
——所以墨老师今天只有昨天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天下午,墨白看了十七次手机。
杨敏偷偷数的。
每次都是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去。
没有消息。
他也没发。
但是杨敏知道,他在等。
晚上,墨白一个人回到家。
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他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菜,有肉,有江燃走之前买的板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
没做饭。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也没看。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朝上。
九点,十点,十一点。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江燃:刚忙完!今天蹲了一天,累死了!你睡了吗?
墨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没有。
江燃秒回:想我了?
墨白看着那三个字。
想。
很想。
但他只打了一个字:
嗯。
江燃:我也想你!!!特别想!!!
江燃:等我回去给你种十个!
墨白看着那个“十个”,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复:好。
江燃: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燃:晚安墨白,梦见你。
墨白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
晚安墨白,梦见你。
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口。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江燃。
梦见他在厨房里煎蛋,手忙脚乱,蛋黄破了。
梦见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早饭”。
梦见他在他脖子上种草莓,一个一个,整整齐齐。
梦见他说“等我回来给你种十个”。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口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手机的余温。
第二百八十五天。
江燃走了五天。
墨白的脖子上,只剩下淡淡的印子,快看不见了。
杨敏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脖子。
一天比一天淡。
一天比一天少。
她有点心疼。
“墨老师,”她小声说,“江燃快回来了吧?”
墨白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就两个字。
但杨敏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想他。
——很想。
那天下午,墨白又看了无数次手机。
没有消息。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报告。
写了几个字,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杨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
“墨老师,要不你给他发一个?”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杨敏看见,他把手机放下了。
没发。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江燃忙完。
等江燃主动联系他。
等江燃回来。
就像江燃等他一样。
第二百八十六天。
江燃走的第六天。
早上,墨白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来。
江燃:今天收工!晚上就能回去!
墨白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了几个字:几点到?
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路上小心。
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好。
江燃:等我!!!
墨白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工作。
杨敏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要回来了。
——墨老师在高兴。
她笑了。
晚上八点。
墨白在家里,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门外的动静。
电梯声。
脚步声。
隔壁开门的声音。
都不是。
八点二十三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停在他家门口。
钥匙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江燃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刮净的胡茬。
但他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墨白!”
墨白站起来。
江燃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回来了!”
墨白被他抱着,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江燃抱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看着墨白的脸,看了几秒。
“瘦了。”
墨白没说话。
江燃又看了看他的脖子。
“草莓呢?”
墨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了……”
江燃凑近一点,仔细看了看。
确实没了。
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曾经有过印子的地方。
“都怪我。”他说,“走了这么久。”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脸愧疚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
“补。”
江燃愣了一下。
“补什么?”
“草莓。”墨白说,“你欠我的。”
江燃眨眨眼,然后笑了。
“欠多少?”
墨白想了想。
“六天。每天一个。加上今天的。”
“一共七个?”
“嗯。”
江燃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好。现在就补。”
他低下头,在墨白脖子上亲了一下。
第一个。
再亲一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凑字数中……)
七个草莓,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从耳垂下方,一直排到锁骨。
和走之前一样。
种完,江燃抬起头,看着那排红印。
“好看。”他说,“比之前还好看。”
墨白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确实挺整齐的。
他转回头,看着江燃。
“明天继续。”
江燃的眼睛亮了。
“好!”
那天晚上,江燃做的晚饭。
还是煎蛋,还是吐司。
但这次蛋没破,吐司抹了黄油,旁边还加了两片火腿。
墨白吃着那个完美的煎蛋,忽然问:
“学的?”
江燃点点头,一脸得意。
“这几天没事就练。在招待所偷偷煎蛋,被老板说了好几次。”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脸“我很厉害吧”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好吃。”他说。
江燃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以后天天给你做。”
墨白没说话。
但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净净。
第二百八十七天。
早上,墨白睁开眼。
身边有人。
江燃抱着他,还在睡,呼吸均匀,像一只累坏了的大狗。
墨白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江燃的睡脸。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看着他脖子上那个他自己种的草莓——已经淡了,但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燃的头发。
江燃动了动,没醒。
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杨敏今天到办公室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她美滋滋地坐到座位上,等着。
八点,墨白进来了。
杨敏第一时间看向他的脖子。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七个。
是两排。
左边七个,右边也七个。
一共十四个!
她的嘴巴张成了O型。
肖琳也看见了,捂住嘴,无声地尖叫。
——十四个!
——一晚上种了十四个!
——这是要把之前欠的全补回来吗!
墨白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走进自己办公室。
但他进去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杨敏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下:
“第287天。草莓×14。”
“历史新高!!!”
“江燃,你是真行!”
江燃十点才来。
他推开门,笑得一脸灿烂。
“墨白!”
墨白头也没抬:“嗯。”
江燃走过去,弯下腰看他脖子。
“还在!都还在!”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边也是。”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种的那个也在。”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个淡印子。
“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消。”
墨白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红了。
杨敏在旁边看着,感动得不行。
——他一直留着!
——他种的那个!
——没舍得消!
——这是什么爱情!
第二百九十天。
四月初十。
墨白的脖子上,草莓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每天都有新的,每天都有旧的。
旧的还没消,新的又盖上去。
杨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数草莓。
今天是左边八个,右边八个。
一共十六个。
她在本本上记下来。
肖琳凑过来,小声问:“你数这个嘛?”
杨敏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在记录他们的爱情。”
肖琳愣了一下。
“用草莓?”
“用草莓。”杨敏说,“每一颗草莓,都是一句‘我喜欢你’。每一颗草莓,都是一次‘我想你’。每一颗草莓,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肖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一起看向墨白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可以看见里面。
江燃站在墨白身边,弯着腰,在他脖子上种着什么。
墨白坐着,低头写报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杨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看。
第二百九十五天。
四月十五。
江燃买了一个东西。
他把墨白拉到卧室,神神秘秘地说:“闭上眼。”
墨白看了他一眼,闭上眼。
江燃把那个东西戴到他脖子上。
“好了,睁开。”
墨白睁开眼,低头一看。
是一条项链。
绳子是黑色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贝壳——他们第一次去海边,江燃捡的那些贝壳里,最小最圆的那一颗。
“记得这个吗?”江燃问。
墨白摸了摸那颗贝壳。
记得。
那天江燃捡了好多贝壳,说要给他串项链。
他以为他只是说说。
“你……”
“串了好久。”江燃说,“找了好多教程,学了好久。终于串好了。”
墨白看着那颗贝壳。
很小,很圆,很白。
在海边捡的。
他亲手串的。
“戴上就别摘了。”江燃说,“就当……我一直在你身边。”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好。”
江燃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还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条。
一模一样的绳子,一模一样的贝壳。
“咱俩一人一条。”
他给自己戴上。
“情侣款~”
墨白看着他那条项链,又看看自己这条。
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过年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现在他有了江燃。
有了这条项链。
有了这颗小小的、圆圆的贝壳。
“江燃。”
“嗯?”
墨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谢谢。”
江燃愣了一下。
“谢什么?”
墨白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口。
隔着那颗贝壳。
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隔着所有他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
江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我愿意。”
他们抱着,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两颗贝壳,贴在一起。
第二百九十六天。
四月十六。
杨敏一抬头,就看见墨白脖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贝壳。
她的眼睛亮了。
“墨老师!这个好看!”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摸了摸那颗贝壳。
杨敏看见了。
——他在摸!
——他在摸那颗贝壳!
——是谁送的还用问吗!
江燃从外面进来,脖子上也有一条。
一模一样的。
杨敏的眼睛更亮了。
——情侣款!
——他们戴情侣款!
——我要死了!
江燃走过来,看见杨敏那个表情,笑了。
“小杨,好看吧?”
“好看!”杨敏用力点头,“特别好看!”
江燃得意地笑了,走到墨白身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挑的。”
墨白没说话,继续写报告。
但他的嘴角弯着。
杨敏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下:
“第296天。情侣项链。”
“贝壳。”
“海边捡的。”
“他亲手串的。”
“墨老师一直在摸。”
她写完,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江燃坐在墨白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墨白写报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很暖。
第三百天。
四月二十。
一个特殊的子。
墨白和江燃在一起的第两百天——从江燃表白那天算起。
当然,他们俩都没记。
是杨敏记的。
她有一个专门的本子,记录他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
今天是第三百天。
她决定做点什么。
“墨老师,”她小心翼翼地问,“今天晚上有空吗?”
墨白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那个……我想请你们吃饭。”杨敏说,“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杨敏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第三百天。”
墨白愣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第三百天了。”杨敏说,“我帮你们记着呢。”
墨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杨敏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那我叫上肖琳?”
“哦。”
“那我订位子?”
“嗯。”
杨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墨老师答应了!
——墨老师同意庆祝!
——他变了!他真的变了!
晚上七点,火锅店。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那个位置。
江燃、墨白、杨敏、肖琳,四个人围坐一桌。
锅里红汤翻滚,白汤咕嘟。
江燃给墨白涮毛肚,七上八下,放到他碗里。
墨白低头吃。
杨敏和肖琳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来,”杨敏举起杯子,“庆祝第三百天!”
“第三百天?”江燃愣了一下,“什么三百天?”
杨敏眨眨眼:“你们在一起的三百天啊。”
江燃算了算,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天天记着呢!”
江燃转向墨白,笑得特别开心。
“墨白,我们在一起三百天了!”
墨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亮堂堂的脸。
“嗯。”他说。
江燃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真好。”
杨敏和肖琳捂住嘴,无声地尖叫。
——当着我们的面!
——又亲了!
——好甜啊啊啊啊啊!!!
吃完饭,江燃送墨白回家。
走到楼下,江燃忽然停住。
“墨白。”
墨白回头。
江燃走过来,抱住他。
“三百天。”他说,“真快。”
墨白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江燃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以后还有六百天,九百天,三千天。”
“嗯。”
“一辈子。”
墨白的手紧了紧。
“好。”
他们抱着,站在路灯下。
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
只有他们俩。
很久。
江燃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
“墨白。”
“嗯”
“我想亲你。”
墨白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这双永远亮堂堂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江燃低下头,吻住了他。
很深的吻。
很久。
分开的时候,墨白的脸有点红。
江燃抵着他的额头,轻声笑。
“第三百天的吻。”
墨白看着他。
“嗯。”
江燃又亲了他一下。
很轻。
“第三百零一天的预支。”
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江燃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他也亲了他一下。
“第三百天的回礼……”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抱住墨白,紧紧地。
“墨白。”
“嗯。”
“我真喜欢你。”
墨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作者播:懂得都懂)
很快。
和他的一样快。
“我也是。”他说。
第三百零一天。
四月二十一。
早上,墨白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用彩纸包着,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
“第三百天快乐!——杨敏&肖琳”
墨白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
里面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江燃抱着他,在他脖子上种草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是杨敏拍的。
拍得很好。
墨白拿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杨敏在外面偷偷观察,紧张得不行。
——他喜欢吗?
——会不会觉得我们多事?
——会不会……
“杨敏。”
她抬起头。
墨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相框。
“谢谢。”
就两个字。
但杨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客气!”她说,“我们拍了可多呢!以后都给你!!!”
墨白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杨敏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转向肖琳,小声说:
“他说好!”
肖琳也激动得不行。
“他说好!他让我们继续拍!”
两个人抱在一起,无声地尖叫。
办公室里,墨白把那个相框放在桌上。
正对着他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但嘴角一直弯着。
第三百一十天。
五月初一。
江市入夏了。
天越来越长,越来越暖。路边的树全绿了,花也开了。
江燃最近迷上了一件事——给墨白种草莓的时候,顺便数一数。
左边几个,右边几个,一共几个。
今天左边九个,右边九个。
一共十八个。
他种完,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对称。”
墨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点了点头。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起来,被江燃抱着种草莓。
习惯带着那些印子去上班,被杨敏和肖琳偷偷数。
习惯晚上回家,江燃凑过来看,说“淡了,明天再种”。
习惯这些。
很喜欢。
“墨白。”江燃从后面抱住他。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谈恋爱是这样的。”
墨白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江燃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都在笑。
“什么样?”
江燃想了想。
“就是……每天都想见到你。每天都想对你好。每天都想种草莓。”他说,“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现在觉得,有你在,更好。”
墨白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
很亮。
很认真。
他转过去,面对着他。
“我也是。”他说。
江燃笑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
带着花香。
第三百二十天。
五月十一。
杨敏发现了一个新东西。
墨白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小摆件。
是一对小人,手牵着手。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她凑近看了看,发现那两个小人的脖子上,都有红色的点。
——是草莓!
——他们在脖子上画了草莓!
她捂住嘴,无声地尖叫。
肖琳也凑过来看,然后也捂住了嘴。
——墨老师买的!
——他买的情侣摆件!
——还特意画了草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掏出手机拍照。
门被推开,江燃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摆件。
“诶?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墨白头也没抬:“前天。”
江燃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这俩小人,好像我们。”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嗯。”
江燃又看了看那两个小人脖子上的红点。
“这是草莓?”
“嗯。”
江燃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画的?”
“对。”
江燃笑得更开心了,抱着他又亲了一下。
“墨白,你真好。”
杨敏在旁边看着,感动得不行。
——他画的!
——他亲手画的草莓!
——为了纪念他们!
——呜呜呜…
第三百二十五天。
五月十六。
周末。
江燃带墨白去郊外野餐。
草地上铺了一块格子布,上面摆满了吃的——三明治、水果、饮料,还有江燃自己做的饭团。
饭团捏得歪歪扭扭的,但墨白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
“嗯。”
“真的?”
“嗯。”
江燃笑了,躺下来,头枕在墨白腿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墨白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江燃睁开眼,看着他。
“墨白。”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多久?”
墨白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多久?”
“这样。”江燃指了指天,指了指云,指了指他们俩,“一起野餐,一起晒太阳,一起……这样。”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不确定。
他想了想。
“很久。”
江燃的眼睛亮了一点。
“多久?”
墨白看着远处,看着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一直。”
江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坐起来,抱住墨白。
“你说的。”
“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他们抱着,坐在草地上。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很香。
第三百三十天。
五月二十一。
杨敏又在数草莓。
今天左边十个,右边十个。
一共二十个。
她在本本上记下来。
肖琳凑过来看,小声说:“破二十了。”
“嗯,破二十了。”
“他们是不是要集齐一百个?”
杨敏想了想。
“有可能。”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办公室里,墨白正在写报告。
江燃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安静。
很暖。
墨白头也没抬:“看够了没?”
“没。”江燃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但嘴角弯着。
杨敏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问墨白:“墨老师,你为什么不笑?”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不笑。
是没遇到对的人。
遇到对的人,就会笑了。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本本上写下:
“第330天。他笑了。”
“因为他在。”
窗外,夏天的风吹进来。
带着花香,带着蝉鸣,带着一切美好的东西。
第三百三十一天。
五月二十二。
早上,墨白睁开眼。
江燃还在睡,抱着他,像一只大型犬。
他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江燃动了动,没醒。
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坐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想起江燃昨天问的话。
“我们能这样多久?”
他说一直。
他是认真的。
不是哄他,不是安慰他。
是真的想一直。
一直这样。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见他。
每天被他种草莓。
每天吃他做的难吃的早饭。
每天听他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
一直。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醒了?”江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
“嗯。”
“在想什么?”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在想你。”
江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他抱得更紧。
“我也想你。”
“我就在这儿。”
“还是想。”
墨白转过身,面对着他。
看着他刚睡醒的、乱糟糟的脸。
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清醒的、却已经在笑的眼睛。
然后他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早安。”
江燃笑了,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新的一天。
第三百三十一天。
草莓数:左边十个,右边十个。
总数:二十个。
计数人:杨敏。
见证人:肖琳。
以及所有看见他们,就觉得世界真美好的人。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