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下火
墨白开始记录一些东西。
不是在工作志上,不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而是在一个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地方——他每天睡前,会对着黑暗想一遍今天和江燃有关的事。
就像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第七天,他拼出了第一个清晰的图案:他开始期待。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不再是“今天有几台解剖”,而是“今天他会来吗”。
这个认知让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然后他起床,洗漱,出门。一切如常。只是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耳朵会不自觉地捕捉走廊里的声音。
第八天,江燃没来。
他等了一天。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六点。走廊里每一声脚步都会让他抬起头,每一次门被推开他的目光都会先看向来人的脸。
六点零五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没有人从那片光里走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数了二十七遍。
第九天,江燃来了。
“墨白!我腿好了!你看!”
他推门进来,那条伤腿已经拆了石膏,走路还有点跛,但他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墨白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笔。
“医生说还要注意。”
“注意了注意了,你放心!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明天我就能正常上班了!以后天天来找你!”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燃脸上的笑,看着他那副好像什么都困不住他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站在窗边数的那二十七遍。
二十七遍。
这个数字让他喉咙发紧。
“墨白?”
“嗯。”
“你怎么了?不高兴我好了?”
“没有。”
江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
墨白的身体绷紧了。
“你看起来……”江燃歪着头,“有点累。昨晚没睡好?”
墨白垂下眼。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他在想如果江燃今天还不来,他该怎么办。
“没事。”
江燃站直了,没有追问。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墨白,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说了保密。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墨白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下午五点。
第十三天,墨白确定了第二件事:他开始在意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比如江燃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子三下,然后停一秒,再三下。
比如江燃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虎牙比左边露得多一点点。
比如江燃穿蓝色最好看。藏蓝,不是浅蓝。第一天见他那天,他穿的就是藏蓝色的外套。
比如江燃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离得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
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些。
不是因为它们特别,是因为它们是江燃的。
那天下午,江燃带他去了一个地方——城郊的一个水库。
天已经快黑了,水面很静,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声和水声。
“好看吧?”江燃站在他旁边,双手兜,“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坐一会儿就好了。”
墨白看着那片水。
“你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很多啊。”江燃笑了笑,“抓不到人的时候,案子破不了的时候,被人冤枉的时候……当刑警嘛,烦心事多了去了。”
墨白转过头看他。
江燃的脸被最后一点天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亮,但很安静。
“那你今天心情不好?”墨白问。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今天心情好。”他看着墨白,“特别好。”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光和水光,很亮,很深。
他忽然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我来了吗?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转回头,看着水面。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很久……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墨白感觉到江燃站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记一辈子。
第十九天,墨白发现自己开始做梦。
梦的内容乱七八糟的,但醒过来的时候,他总是记得一个画面——江燃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睫毛。
然后他醒过来,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开始害怕睡觉。
又开始期待睡觉。
(作者播:互相矛盾?!)
第二十三天,墨白确定了第三件事:他开始在意江燃对别人的态度。
那天他来的时候,江燃正在和几个刑警聊天。笑得很大声,手舞足蹈,和平时一样。
墨白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江燃对别人笑,对别人说话,对别人做那些他以为只属于他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口有点闷。
江燃看见他了,眼睛一亮,撇下那几个人就过来了。
“墨白!等久了吧?走,吃饭去!”
墨白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你刚才和谁说话?”
“老周他们啊。怎么了?”
“没什么。”
江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墨白,看得墨白终于忍不住抬头。
“看什么?”
“看你啊。”江燃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我发现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墨白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
“有。”江燃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别人说话?”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燃。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坦荡,好像问这个问题是天经地义的事。
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喜欢?
他有什么资格不喜欢?
那是朋友之间的占有欲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筷子。
“吃完了,走吧。”
江燃看着他的背影,眨眨眼,笑了。
“行吧。”
第二十九天,墨白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弄清楚喜不喜欢江燃——那个他已经很清楚了。是弄清楚,喜欢男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什么问题。
他上网搜了一些东西。
搜索结果让他更混乱。
有人说这是天生的,没关系。有人说这是病,得治。有人说只是阶段性的,遇到对的女人就好了。有人说这是罪,会下。
他关掉网页,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男的女的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只是冷,只是不需要。
原来不是不需要。
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遇到对的人,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心跳加速,也会期待见面,也会因为对方和别人说话而口发闷。
可是——
对的人,为什么是男的?
第三十三天,江燃又约他去水库。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水面被染成金红色。江燃站在水边,扔着石子打水漂。
“墨白,你会吗?”
墨白摇头。
“来,我教你!”
江燃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墨白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江燃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能感觉到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带着他调整角度。
“这样,手腕要抖一下——对,就这样——”
石子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
“成功了!”江燃在他耳边喊,“厉害啊!一次就会了!”
墨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燃松开手,退后一步,笑着看他。
“怎么了?”
墨白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在他背后,把那张脸照得发亮。
他想说:你刚才离我太近了。
他想说:以后别这样。
他想说:你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怎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燃,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江燃。”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作者再播:问了几次了…其实是凑字数…)
江燃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墨白问过。在烧烤摊的那天晚上,他问过。
那天江燃说:我就是看你挺孤单的。
现在,江燃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特别舒服。”他说,“不用装,不用演,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就那么听着,从来不嫌我烦。”
他看着墨白,眼睛亮亮的。
“而且,”他顿了顿,“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
墨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江燃,看着那张坦荡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你想我,是怎么个想法?
是朋友之间的想?
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燃。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水面从金红变成暗蓝。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江燃打了个喷嚏。
“走吧,回去了。”他说。
墨白点点头。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江燃忽然停下来。
“墨白。”
墨白回头。
江燃站在那里,身后是暗蓝色的水面,脸上有一点看不清的表情。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想你。”
墨白看着他,看着那张忽然变得不太一样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第三十七天,墨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燃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打水漂。夕阳很好,水面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江燃转过头,看着他。
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江燃笑了,说:“墨白,我喜欢你。”
墨白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梦里的那句话。
他知道那是梦。
他知道江燃不会说那句话。
但他发现自己在想:如果他说了呢?
如果他说了,我会怎么回答?
他闭上眼睛。
那个答案,他自己都不敢听。
第四十二天。
墨白站在解剖台前,手里的手术刀停了很久。
旁边的助理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墨医生?”
墨白回过神,继续工作。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走神了。
他在想江燃。
想江燃昨天来找他的时候,头发比平时乱。想他说队里接了个大案子,可能要忙几天。想他走的时候说“忙完就来”。
几天…
他要几天见不到江燃。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术刀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这四十二天来的所有事。
第一次给江燃盖毯子。
第一次给他做饭。
第一次站在窗边数了二十七遍。
第一次去水库,第一次打水漂,第一次听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在走廊里捕捉脚步声。
他想起自己害怕睡觉又期待睡觉的那些夜晚。
他想起那个梦。
他想:
我完了。
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那种想每天见到,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握他的手,想吻他……
他闭上眼。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浮上来: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不会知道。
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
他喜欢的是女人。他说过,“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娶你”。
他是直的。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把我当朋友。
所以——
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
我守着这个秘密,继续当他的朋友,继续给他做饭,继续陪他去水库,继续听他说话。
就这样。
墨白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很淡,照进来一点。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胀。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过去二十三年一样。
第四十五天,江燃忙完案子,回来了。
“墨白!我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风尘仆仆,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睛里却全是光。
墨白看着他,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案子破了?…”
“破了!蹲了五天,终于把人摁住了!”江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想我没?”
又是那个问题。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作者再播:你俩怎么就这么像。)
墨白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
他想说:想了。
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想得我快不认识自己了。
但他只是说:
“忙完了就好。”
江燃眨眨眼,笑了。
“你还是这么冷。”
墨白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冷。
他只是不敢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第六十天。
墨白躺在床上,想着这六十天来的所有事。
他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
接受自己喜欢江燃这件事。
接受这只是一场单向的、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暗恋。
接受自己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当他的朋友。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知道了就好。
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要不到,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江燃教他打水漂那天,夕阳很好,水面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江燃说:墨白,我喜欢你。
他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
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会惊讶——墨白笑了。
但没人看见。
只有月光。
(完)(废话是不是有点多了…不喜欢我会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