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墨白开始躲江燃。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躲——他不会拉黑江燃,不会换办公室,不会刻意绕路走。他只是变得很忙。
江燃早上来,他在解剖室。江燃中午来,他在开会。江燃晚上来,他已经下班了——提前下的,五点五十九分,人就不见了。
连续五天。
第五天晚上,江燃坐在法医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给墨白发了一条微信:
“你是故意躲我吗?”
墨白看见了那条消息。
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没有回复。
第六天早上,墨白七点到办公室,门一推开——
江燃坐在他椅子上。
两条腿翘在桌角,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啃,看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早啊。”
墨白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进来的?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他昨晚没走?
他的第三个念头是:他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了?平时不都是给我带的吗?
他把这三个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走进去,把包放下。
“你怎么进来的?”
“老周昨晚值班,我让他给我开的门。”江燃把另一个包子递过来,“吃吗?肉的。”
墨白没有接。
他看着江燃。五天不见,这个人好像还是老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却永远是那副亮堂堂的、什么都不怕的光。
“你不用等我。”墨白说。
“我没等你啊,我就是来吃早饭。”江燃咬了一口包子,嚼着说,“顺便坐坐你的椅子,暖和暖和。”
墨白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尸体,他永远知道下一刀该落在哪里。面对活人,尤其是面前这个活人,他所有的判断都失灵了。
他只能站着。
江燃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到墨白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墨白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没来得及——江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脸就已经近在咫尺。
“你躲我。”江燃说。不是问句。
墨白没有说话。
“为什么?”
墨白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江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亮,很深,像一团烧得很旺的火,却偏偏被什么压着,烧得不急不慢。
“我知道你有心事。”江燃说,“从那天晚上你让我别对你那么好开始,我就知道了。”
墨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不说,我就不问。”江燃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给他空间,“但你躲我这事,我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你。”江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我看不见你,心里就不踏实。”
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一拍。
他垂下眼,看着地面。
“江燃,你别这样。”
“哪样?”
“对我……这么好。”
“我高兴。”
“……”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江燃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又没要你还。你怕什么?”
墨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一动不动。
江燃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了,我去上班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我再来。你别跑。”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墨白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晚上七点,江燃没有来。
七点半,也没有。
八点,墨白的手机响了。
“墨白!你下班了吗?来一趟市一医院!急诊!”
是老周的声音,背景很吵,有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医生。
墨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怎么了?”
“江燃出事了!追嫌疑人的时候从二楼跳下来,腿可能骨折了!他不肯拍片子,非要我先给你打电话,你来一下,这小子只听你的!”
墨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自己跑出法医中心,拦了一辆车,一路都在催“快点,再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什么都没说。
他冲进急诊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江燃。
江燃坐在担架床上,一条腿裤腿卷起来,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旁边站着两个医生,一个护士,老周在角落里打电话。
但他脸上还在笑。
“墨白!”他看见墨白,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来了!”
墨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条伤腿,看着那些淤青和肿胀,看着江燃明明疼得额头冒汗还在笑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生气。
“你从二楼跳下来?”
“嗯,嫌疑人翻窗跑,我跟着就——”
“你是警察,不是特警。”
“当时没想那么多——”
“腿断了怎么办?”
“没断,就是肿了——”
“要是断了呢?”
江燃不说话了。
他看着墨白,看着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浅,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
“墨白,”他轻声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墨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燃,看着他肿起来的膝盖,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应该否认。
他应该说“我是作为法医来看看伤势”。
他应该说所有能让这句话变得不暧昧、不越界、不危险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燃膝盖旁边完好的皮肤。
指尖很凉。
江燃的皮肤很热。
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先拍片子。”他说,声音很轻,“拍完再说。”
江燃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
拍片子的结果,骨裂。
医生说不用手术,但必须打石膏,至少六周不能跑不能跳,最好在家休养。
江燃一听就急了:“六周?我案子怎么办?”
“你瘸着腿办案?”老周在旁边翻白眼,“行了,队里给你批假,你就老实待着吧。”
江燃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对上墨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
但江燃忽然就闭嘴了。
他被推出急诊室的时候,墨白站在走廊里,没有跟上来。
江燃回头看他,看见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白!”
墨白抬起头。
江燃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像没事人一样:“明天来我家看我啊!我把我家地址发你!”
墨白没有回答。
江燃被推走了。
墨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小子,就听你的话。”
墨白没有说话。
“我看出来了,他对你不一样。”老周笑了一声,“不过他那个人,对谁都不一样,跟个小太阳似的,照谁谁暖。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走了。
墨白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
小太阳。
他想。
照谁谁暖。
他忽然觉得口有点闷。
他想起刚才江燃看见他的时候,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他笑着说“你是在担心我吗”。想起他挥着手说“明天来我家看我啊”。
那么亮。
那么坦荡。
那么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很重要的人。
可那是朋友之间的重要。
只能是朋友之间的重要。
墨白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得他眼睛有点疼。
第二天下午,墨白站在一栋老小区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他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手机里躺着一条微信,是江燃发的地址,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眼巴巴地看着镜头,配文“等你哦”。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门了。
站在楼下的时候,他还在想:我可以走。
可以转身,回家,当没来过。
江燃不会怪他。
江燃从来不会怪他。
但他没有走。
他上了楼,站在602门口,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江燃站在门口,一条腿打着石膏,拄着拐杖,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你真的来了!”
墨白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个狼狈的、乱七八糟的、却亮得刺眼的人。
他想:我应该走。
他想:我应该离他远一点。
他想:这个距离太危险了。
但他只是说:
“腿怎么样?”
江燃让他进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乱得很有江燃的风格——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片。
“你坐你坐!”江燃拄着拐杖,艰难地挪过去,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别介意啊,我一个人住,懒得收拾。”
墨白坐下来。
他看着茶几上的泡面,皱了一下眉。
“你就吃这个?”
“啊,方便嘛。”江燃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条伤腿搁在小凳子上,“我不会做饭,平时都在外面吃。这两天出不去,只能凑合了。”
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江燃愣了一下:“诶?你嘛?”
墨白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一盒牛,还有两罐啤酒。
他关上冰箱,打开橱柜——一袋挂面,一包盐,半瓶酱油。
“你家就这些?”
“啊……”江燃挠挠头,“要不我叫外卖?”
墨白没理他。
他开始做饭。
二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青菜鸡蛋面摆在茶几上。
江燃看着那碗面,眼睛都直了。
“你……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要会。”
江燃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怎么了?”墨白问。
江燃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太他妈好吃了。”他说,“我半年没吃过热乎的家里饭了。”
墨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燃低头吃面,大口大口地,像是怕面会自己跑掉。他看着江燃被烫到了也舍不得停,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碗面没白做。
吃完面,江燃瘫在沙发上,拍着肚子,一脸满足。
“墨白,你太厉害了。以后我天天请你吃饭,你给我做饭,咱俩互补。”
墨白看他一眼。
“我天天来给你做饭?”
“啊,不行吗?”
“我有工作。”
“那隔天来?”
“……你腿好了怎么办?”
江燃眨眨眼:“腿好了也可以来啊。你不想来,我去你家也行。”
墨白沉默了。
他看着江燃,看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之间,可以有“以后”?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洗碗。”
“诶,你是客人——”
“你腿断了。”
江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墨白走进厨房,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水池前忙碌,看着他的手在水里洗着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
厨房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江燃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冰了。
至少现在不像。
墨白洗完碗,擦手,走出来。
“我走了。”
“这么快吗?”
“下午还有工作。”
江燃拄着拐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墨白。”
墨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江燃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他的腿还打着石膏,头发还是乱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我特别高兴。”
墨白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没办法骗自己说这是正常的。
他想起江燃刚才的笑容,想起他说的“我特别高兴”,想起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那里像是自己的家。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比任何尸体、任何案子、任何血腥的场面都让他害怕。
他睁开眼睛,继续下楼。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月,墨白去了江燃家七次。
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江燃的话还是那么多,墨白的话还是那么少。但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墨白不再躲他了,江燃也不再问他为什么躲了。
他们就像两块拼图,莫名其妙地对上了。
那天下午,墨白照常来送饭。
江燃在沙发上看电视,伤腿搁在凳子上,看见他进来,眼睛就亮了。
“来了!今天吃什么?”
墨白把饭盒放到茶几上,打开——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江燃深吸一口气,做出陶醉的表情:“墨白,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娶你。”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打开饭盒,像没听见一样。
“吃吧。”
江燃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不过你要是女的,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墨白抬起头,看他。
江燃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对别人都冷,就对我好。这是因为我特殊,对吧?”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燃,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他想说:对。
他想说:你特殊。你不知道你有多特殊。你让我害怕,让我失眠,让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摆饭盒。
“快吃,凉了。”
江燃笑了。
“行。”
吃完饭,江燃非要送他下楼。
墨白不让,江燃不听。最后墨白妥协了,让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楼下。
楼下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江燃站在树下,忽然说:“墨白,你等我腿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保密。反正你肯定会喜欢。”
墨白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问: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如果他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呢?
如果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还会对我这样笑吗?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
“好。”
江燃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说定了!”
墨白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墨白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江燃。
江燃的笑。江燃的话。江燃说“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娶你”的时候,他心跳漏的那一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年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每天醒来都想见。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靠近。
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半夜三点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他现在睡得好吗?腿还疼不疼?
他翻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个念头冒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如果我喜欢他——
如果我真的喜欢他——
那我算什么?
他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班上有人说“同性恋”这个词,是用来说那些“变态”的。他想起初中体育课,男生们开玩笑,谁被说“娘”就会打架。他想起高中室友看片的时候,他假装睡觉,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但现在——
他睁开眼。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盖着被子,明明房间不冷,但他就是觉得冷。
他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
有一个念头在黑暗里浮现:
如果别人知道了怎么办?
如果江燃知道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更紧地蜷起来。
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是自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