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澜沿着荒芜的小路走了两个小时,暮色彻底吞噬了天地。暗红的天空沉得像浸了血的墨,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城市方向的火光,在天际线晕开一片压抑的暗橙光晕。
她没带手电筒,也绝不敢开——光在末世里是最显眼的招引符,既能引来失去理智的丧尸,更能招惹那些比丧尸更可怖的、尚存人性的活人。上辈子的血债还刻在骨子里,她太清楚活人的恶意有多深。
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闪电、天边残存的微光,她辨认着脚下的路。小路两侧的农田早已荒成了一片烂泥滩,庄稼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大半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茬子。不是丧尸的杰作——这些怪物从不吃植物,而是末世前的野物,或是饿疯了的幸存者。
又走了一个小时,一座废弃的农舍撞入眼帘。三间砖瓦房挤成一排,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胡乱堆着生锈的农具和裂的柴火。院门虚掩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蛰伏的嘴。
沈安澜停在院门口,屏息静听。
风声卷着枯叶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丧尸嘶哑的嘶吼,还有不知名野物的尖啸,唯独没有半分人声,没有丧尸那种黏腻的、含着涎水的喘息。
她握紧腰间的开山刀,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挪进去。第一间是厨房,灶台上还扣着没洗的碗碟,锅里凝着一团发黑发臭的糊状物,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墙角的老鼠洞堆着新鲜泥土——有老鼠活动,便意味着这里暂未被丧尸占据,它们会本能地驱逐一切活物。
第二间是卧室,一张木板床摆着发霉的被褥,衣柜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胖娃娃抱着红鲤的笑脸,在昏暗里透着说不出的荒诞。
第三间是杂物间,堆着锄头、铁锨和几袋化肥。角落的小门通向后院,拧开水龙头,只发出涩的“咔咔”声,没有半滴水。
她退回卧室,关上门,用沉重的衣柜死死顶住。随即从空间里摸出被褥铺好,坐下来缓了缓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肩膀、胳膊、腰、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右手腕肿得老高,想来是白天砍丧尸时用力过猛扭到的。脱下冲锋衣,里面的T恤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贴着皮肉。
她倒出碘伏,重新处理手上的伤口。口子早已不流血了,只是边缘泛着红,却没有半分感染的迹象——灵泉水正一点点修复着伤势,伤口处微微发痒,是肉芽滋生的触感。
拧开灵泉水瓶,银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顺着食道蔓延到胃里,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窜向四肢百骸。疲惫像水般退了几分,手腕的肿痛也舒缓了些。
摸出一包压缩饼,掰了小块塞进嘴里。硬的粉末硌得牙龈发疼,嚼起来像在吞水泥,可她吃得极认真,一口嚼碎,一口咽下,再抿一口水。每一口都吃得郑重,像是在积攒活下去的力气。
吃完收好东西,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厮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丧尸狰狞的面孔,每一次挥刀的震颤,每一滴溅在脸上的温热血珠,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它们时她没有半分犹豫,可此刻回想起来,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些丧尸,也曾是人。
穿加油站工作服的男人,或许是个每天踩着点上班的普通工人;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或许是个爱逛商场买口红的女孩;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或许每天清晨都会去公园跳广场舞。
可现在,他们成了噬人的怪物,成了必须被铲除的障碍。
沈安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画面狠狠压下去。
末世里,心软就是找死。这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一道裂缝从天花板斜斜延伸到地板,像一道涸的血痕,旁边翘着的墙皮露出里面的红砖,粗糙得硌眼。她盯着那道裂缝,意识渐渐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声响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哐当——哐当——”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远处飘来。
沈安澜瞬间坐直,右手早已握住开山刀,掌心沁出薄汗。
“哐当——哐当——”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丧尸会发出的动静,是人在翻找东西,碰撞到了金属容器或是铁皮箱子。
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小路上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二十出头,衣衫脏兮兮的,背着鼓囊囊的包。一个攥着铁管,一个拎着菜刀,女人腰间别着把螺丝刀,正蹲在路边的铁皮垃圾桶前翻找。
他们脸上满是疲惫和恐惧,眼神却还算清明——是活人,是末世里最不可控的存在。
沈安澜没动,静静看着他们翻了几个垃圾桶,捡了些空瓶子和易拉罐塞进包里,随后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松了口气,却没完全放松。
丧尸至少有迹可循,只会追、会咬、会噬人;可活人?会骗、会卖、会利用,会笑着跟你称兄道弟,转身就给你一刀。
就像林笑笑,就像白梦瑶,就像上辈子所有背叛过她的人。
她没有出去搭话,没有丝毫想要加入的念头,甚至刻意压低了呼吸,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踪迹。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重新靠回墙上,闭着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噩梦缠身。
再次醒来,天色已是蒙蒙亮。暗红的云层薄了些,透下一层诡异的、灰蒙蒙的光,像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红色的薄纱。
沈安澜起身,将被褥收回空间,推开顶住门的衣柜,拉开门栓。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丧尸,也不见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去厨房翻了翻,寻到一把生锈的菜刀和一口铁锅,随手收进空间。末世里,不值钱的铁器便是保命的武器,锅碗瓢盆也是实用的工具,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走出农舍,她继续往北走。
小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两边长满杂草的田埂。农田彻底荒了,庄稼烂在泥里,散着酸腐的气味。偶尔能看到动物的尸骸——牛、羊、狗,大半被啃得只剩白骨,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走了近两个小时,一群丧尸拦住了去路。五个丧尸背对着她,排成一排往南走,僵硬的脚步踩得枯草沙沙响。
沈安澜立刻蹲下身,藏在茂密的草丛里,屏住呼吸。她现在不想浪费体力,能躲就躲,能绕就绕,不必要的厮,能免则免——这是上辈子用鲜血换来的生存法则。
十分钟后,丧尸群彻底走远,她才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一座破败的小桥出现在眼前。桥不大,横跨着一条早已涸的河沟,桥面歪歪扭扭停着几辆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面包车的车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座位上留着一滩早已透的黑血;小轿车的后备箱翘着,里面堆着被子、衣服、锅碗瓢盆,还有一个掉了色的布娃娃,孤零零地躺在杂物中。
沈安澜翻了翻车里,摸到一箱矿泉水、两包方便面和一个打火机,统统收进空间。随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路况稍好一些。柏油路面虽裂满了缝隙,却还能勉强行走。路边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暗红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的手,张牙舞爪。
下午三点,清河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小镇不大,沿着一条真正的河流分布。河面不宽,水色清澈,能看到河底圆润的石头。镇子外围是一圈农田,本该种着小麦和玉米,如今却没人打理,庄稼倒伏在地上,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安澜没有急着进去。
她绕到镇子外的小土坡上,趴在草丛里,仔仔细细观察了许久。
镇子里静得诡异。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丧尸的身影都看不到。可有些房子的窗户敞着,有些门半掩着——里面藏着人,或是丧尸。
她盯着那些敞开的门窗,一个个数过去,足足有十几栋。
“有人在。”她低声喃喃,眼神沉了沉。
上辈子,清河镇在末世初期便是一个小型幸存者据点,二三十人由一名退伍军人组织起来,守着外围围墙,靠种地打猎为生。可后来白梦瑶来了,这个女人用虚假的温柔征服了所有人,成了镇子里的“女主人”,把镇民当炮灰给自己搜集物资,培植势力。等她攒够了资本,便拍拍屁股投奔北方基地的陆寒州,留下镇民任丧尸宰割,大部分人都死了,剩下的成了她的忠实走狗。
沈安澜趴在土坡上,看着那些安静的房屋,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这辈子,白梦瑶不会来了。
就算来了,清河镇也绝不是她的地盘。
她从土坡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径直往镇子走去。没走正门——那扇铁栅栏门锁得死死的,挂着沉重的大锁。她绕到镇子东边,找了一段围墙较矮的地方,手脚并用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立刻蹲在一丛冬青后面,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声音。
她才缓缓起身,贴着墙往前走。走了约莫五十米,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米处,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丧尸。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把镰刀。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向沈安澜的方向,嘴唇微微哆嗦,脸上的神情难辨,是恐惧,也是警惕。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你是人,还是丧尸?”
沈安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得这个人。他姓刘,叫刘大成,是清河镇的农民,末世前种了一辈子地。末世后,他是镇子里第一批觉醒力量系异能的人,不算强,却足够踏实。是末世里少见的、不愿害人的好人。
上辈子,白梦瑶来了之后,派他出去搜集物资,他遇上丧尸,死在了外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镰刀。
“人。”她淡淡开口。
刘大成明显松了口气,可攥着镰刀的手却没松开,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你……你怎么进来的?门锁着呢。”
“翻墙。”
刘大成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回去。他上下打量着沈安澜,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开山刀和背上的弩上,顿了顿。“你是从城里来的?”
“嗯。”
“城里……城里怎么样了?”
沈安澜沉默了一秒,吐出两个字,轻得像风:“没了。”
刘大成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声音低哑:“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沈安澜顿了顿。
她不想跟人打交道。末世里,人心比丧尸更难测。可她需要信息——镇子里有多少人,有没有丧尸,有没有组织,有没有潜在的危险。这些,是她活下去必须知道的事。
“谢谢。”她迈步走了进去。
刘大成在她身后关上门,紧了门闩。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坐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他们齐刷刷看向沈安澜,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中年女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大成,这是谁?”
“城里来的,就一个人。”刘大成回道。
中年女人看了沈安澜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她腰间的武器,最终慢慢坐了回去。菜刀依旧攥在手里,只是握得没那么紧了。
沈安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太清楚这些人的戒备——在末世里,一个陌生的、带着武器的幸存者,就是潜在的威胁。
“我不待久。”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刘大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沈安澜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开山刀没解下来,就放在膝盖上,手自然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镇子里有多少人?”
“活着的,大概二十来个。”刘大成说,“分散在各处,这边几栋楼住了七八个,都是邻居。”
“有丧尸吗?”
“有。”刘大成的声音低了下去,“末世第一天就有几个变了的,被我们处理了。后来又从外面进来几个,也解决了。现在镇子里看着净,可谁也不敢保证。”
“有组织吗?谁在管事?”
刘大成和中年女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大家都是各顾各的,偶尔换点东西,互相帮衬一把,没什么组织。”
沈安澜点了点头。
这和她上辈子知道的情况一致。清河镇的幸存者据点,是在末世第二周才正式建立的。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战。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谢谢。”
“你……你要走?”中年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天快黑了,外面不安全。你一个姑娘家……”
“没事。”沈安澜打断她,迈步走向门口。
“等一下。”刘大成叫住了她。
她回头。
刘大成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镰刀,脸上满是犹豫。“你……你一个人,从城里走到这里,一路上……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句话让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安澜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们在找一个人。
一个能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能教他们怎么活下去的人,一个能保护他们的人。
上辈子,这个人被白梦瑶占了。
这辈子——
“运气好。”沈安澜淡淡丢下三个字,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
走在清河镇的小路上,沈安澜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清河镇比她预想的要好。丧尸不多,活人集中,有水源,有田地,只要稍加整理,建围墙、派巡逻、种粮食,完全能成为一个安全的据点。
可她不想当组织者。
组织者意味着责任,责任意味着软肋,软肋意味着会被利用、被背叛、被伤害。
她不想再尝那种被背叛的滋味,不想再把软肋露给别人看。
她只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处,一口净的水,一顿饱饭,安安稳稳活下去。其他的,与她无关。
沈安澜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终选了镇子北边一栋三层的楼房。这栋楼离其他房子较远,周围空旷,视野开阔,楼门是结实的铁门,窗户也完好无损,能从内部锁死。
她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丧尸后,上了三楼,选了一个靠角落的房间。锁死铁门,用床和柜子死死顶住门,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她坐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和一瓶水,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饭。
饼刚嚼到一半,她猛地顿住动作。
上辈子,白梦瑶是在末世第五天抵达清河镇的。她带着林笑笑和几个追随者,开着越野车,从城里逃出来,“偶遇”了刘大成一行人。凭借着虚假的温柔和善良,当天就成了镇子里的核心人物,被所有人奉为救世主。
今天,已经是末世第四天。
明天,就是白梦瑶“该”来的子。
沈安澜嚼着硬的饼,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冷得像冬的寒冰。
上辈子,白梦瑶来了,成了所有人的救世主,也成了毁灭一切的刽子手。
这辈子——
“你来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刃。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