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澜在窗边伫立了许久,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城市。
浓烟裹挟着暗红色的火光,直直冲上铅红色的天空,与厚重的血云搅缠在一起,烟与云混沌成一片,分不清边界。丧尸的嘶吼声隔着数公里传来,沉闷又粗粝,像是荒野里饿疯的野兽在嚎叫,断断续续地刺破死寂的空气,宣告着旧世界的彻底崩塌。
她缓缓转过身,开始规整这间临时据点。
墙角的十个塑料水桶依旧稳稳靠墙摆放,桶身结着薄薄一层水汽,里面的清水分毫未少;叠放整齐的保暖衣物、零散的生活杂货也都原封不动,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沈安澜弯腰将这些东西重新归置整齐,用厚重的防水布严严实实地盖好,又从空间里取出一箱压缩饼和一箱肉类罐头,码在防水布旁,伸手就能触及。
这里是城郊烂尾楼的四楼,不过二十平米的单间,唯一的入口就是楼梯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窗户朝南,视野开阔,能将远处的公路与大半城区尽收眼底。钢筋混凝土的墙体厚实坚固,绝非普通丧尸能轻易撞塌,是末世初期绝佳的临时藏身之处。
沈安澜走到门口,指尖抚过冰冷的铁皮门,仔细检查着门锁与门框的牢固度。随即从空间里翻出提前备好的加粗铁链与重型挂锁,将门锁死,又弯腰搬来几块从楼下工地捡来的实心砖块,层层叠叠堆在门后,筑起一道简易却牢固的障碍。
这般布置,即便有丧尸摸索到四楼,也绝无可能轻易推开门闯入。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回窗边,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坐下,目光始终锁着窗外的动静。锋利的开山刀稳稳放在右手边,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弓弩挂在身侧的墙面上,箭矢整整齐齐装在帆布箭袋里,与弓弩挨在一起;左手边则摆着压缩饼与矿泉水,触手可及,随时能补充体力。
万事俱备,只待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沈安澜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专属自己的空间。
空间里一片生机盎然,刚种下的土豆与萝卜种子已然破土而出,嫩绿色的幼苗顶着细碎的土壤,从黑土里钻出来,小小的叶片蜷曲着,看似脆弱,却透着顽强的生命力。泉眼的水位又涨了一截,银色的泉水盈盈满满,在柔和的空间光晕下缓缓流转,宛如一汪液态的月光,温润又充满力量。
她用意识引了一口泉水喝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继而蔓延至四肢百骸。昨感染病毒后残留的虚弱感、酸胀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充盈的力量,每一寸肌肉都透着舒展的活力。
身体里那股莫名的能量依旧存在。
不是雷、火、冰那般具象的异能,更像是丧尸病毒与灵泉水在她体内相互抗衡、融合,催生出的一种全新力量。沈安澜试着用意念调动这股能量,引导它流向手臂,指尖瞬间泛起淡淡的温热,一股沉稳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没有华丽的特效,却实实在在地强化着她的身体。
“还不够。”她低声喃喃,眼神坚定。这点力量,不足以应对后续更凶险的危机,她必须变得更强。
收回意识,沈安澜睁开眼,再度望向窗外。暗红色的云层依旧在缓慢翻滚,如同煮沸的血粥,太阳被彻底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沉,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早已失去信号,屏幕上“无服务”的字样格外刺眼,时间也定格在上午十一点,再也没有跳动。
“应该是下午了。”她自言自语,话音刚落,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拆开一包压缩饼,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硬的饼在口腔里散开,口感粗糙得如同嚼沙,却能快速补充热量。就着两口矿泉水咽下涩的饼,她将剩下的饼仔细收好,靠回墙上闭目养神。
不能熟睡,却必须养精蓄锐。
她清楚记得,上辈子末世降临后的第一波丧尸,会在当晚或是次清晨爆发。城市里的丧尸会在病毒彻底扩散后,开始朝着城郊、农村等外围区域移动,沿着公路、河道漫无目的地游荡扩散。
这间烂尾楼距离市中心十公里,暂时还算安全,丧尸不会太快抵达,但绝不能掉以轻心。沈安澜闭着眼,耳朵却竖得笔直,不放过外界任何一丝声响,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像是冤魂在低声哭泣,远处丧尸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忽然,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绝非人类正常的步伐。
沈安澜猛地睁开眼,右手瞬间攥紧开山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缓缓挪到窗边,微微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往下望去。
楼下的空地上,赫然游荡着三只丧尸。
两男一女,模样狰狞可怖。其中一个男丧尸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歪斜的领带挂在脖颈间,半边脸皮被撕烂,暗红色的肌肉与惨白的骨头在外,眼窝空洞,嘴角挂着发黑的血迹;另一个男丧尸衣衫褴褛,腿脚扭曲,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身躯;女丧尸则穿着沾满污渍的睡衣,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一条胳膊从肩膀处断裂,断口处挂着粘连的碎肉与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它们漫无目的地在空地上徘徊,脚步沉重拖沓,仿佛脚上绑着千斤巨石,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浑浊、毫无感情的嘶吼声,对活人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执念。
沈安澜盯着三只丧尸,掌心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不过是三只普通丧尸,速度缓慢、力量有限、毫无智力,以她如今的身体素质,配上开山刀,单独应对绰绰有余。但她此刻不能轻举妄动,丧尸对血腥味、活人气息和声响极其敏感,一旦下楼斩,血腥味必然会引来周边更多的丧尸,届时陷入尸群围攻,便再无脱身可能。
眼下据点安全,没必要冒此风险。
等。等它们自行离开。
沈安澜缓缓蹲下身,缩在窗户下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的动静。三只丧尸在空地上转了数圈,始终没有察觉到四楼的活人气息,慢悠悠地朝着公路方向挪动,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风声与远处的嘶吼声中。
她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重新靠回墙上。
第一波零散丧尸,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沈安澜彻底扎在四楼,半步未曾离开。
靠着压缩饼与矿泉水,她撑过了末世第一天。空间里的蔬菜幼苗还未成熟,无法食用,灵泉水虽能缓解饥饿,却不能替代主食,她只能省吃俭用。一箱压缩饼足足五十包,省着吃,足够支撑两个月,这是她现阶段最稳定的口粮。
末世第一天的夜晚,她几乎彻夜未眠。
远处城市的丧尸嘶吼声彻夜不停,此起彼伏,像是一首绝望的安魂曲。偶尔有零星丧尸游荡到烂尾楼附近,在楼下转几圈,嗅探着活人的气息,见没有收获便又缓缓离开。一夜下来,她默默数着,路过的丧尸足有十几个,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第二天,局势愈发糟糕。
越来越多的丧尸从市中心涌出,如同黑色水般沿着公路朝城郊扩散,烂尾楼附近的空地上,丧尸数量从个位数暴涨至两位数。它们在楼下游荡、徘徊,甚至有丧尸摸索到楼梯口,对着紧锁的铁门又撞又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铁门被铁链与砖块牢牢封住,它们折腾许久,终究只能悻悻离去。
沈安澜缩在四楼角落,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活气引来丧尸围攻。上辈子的记忆历历在目,她见过太多人因一时大意,被尸群撕成碎片,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个人力量微不足道。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破了烂尾楼的死寂。
沈安澜猛地惊醒,右手第一时间攥住开山刀,眼神凌厉如刀。尖叫声来自楼下,距离极近,大概率是在一楼或是二楼,紧接着便是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是活人奔跑的声响。
“救命!救命啊!”
年轻女人的哭喊声带着极致的恐惧,嘶哑又绝望,直直传到四楼。
沈安澜快步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楼下空地上,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人赤着脚疯狂奔跑,白色T恤被鲜血浸透,沾满了灰尘与黑污,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满是泪水、污渍与惊恐,神色慌张到了极致。她身后紧跟着三只丧尸,距离不足十米,正拖着沉重的步伐疯狂追赶,腐臭的气息仿佛都能飘到四楼。
女人慌不择路,径直跑到烂尾楼门口,抬头便看到了四楼窗边的沈安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拼命朝着楼上挥手哭喊:“救命!求求你救救我!开门啊!”
她冲到铁门前,用尽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手掌拍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开门!我不想死,求求你开门!”
可铁门被沈安澜从内部用铁链锁死,从外面本无法打开。
女人拍了数下,见铁门纹丝不动,终于意识到无望,转身想要继续逃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的那只男丧尸猛地扑了上来,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住她的胳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瞬间扑倒在地。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划破天际,另外两只丧尸迅速围拢过来,低下头颅,开始疯狂撕咬。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水泥地。
沈安澜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若是上辈子,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下去救人。她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有责任伸出援手,被所谓的善良与道义裹挟,觉得救人是做人的本分。可最终,她的善良换来的,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被尸王撕碎,死无全尸。
救了别人,却葬送了自己,值得吗?
上辈子的她觉得值得,这辈子,她只觉得愚蠢。
末世里,善良是最致命的软肋,心软便是找死。她已经死过一次,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楼下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从撕心裂肺变成呜咽,最终彻底消散,只剩下丧尸啃食的细碎声响,以及低沉的嘶吼。三只丧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沉浸在“进食”中,全然不顾周边的动静。
沈安澜缓缓转过身,走回角落坐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个女人的惨叫声,太像上辈子的自己了。被尸王围攻、被身边人抛弃时,她也是这样绝望哭喊,可终究无人施救,只能在痛苦中死去。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绝望,只是这一次,她成了旁观者。
沈安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的恻隐与隐痛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定。心软和同情,在末世里一文不值,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下午时分,楼下的三只丧尸终于吃饱离开,空地上只留下一具残缺不堪的尸体,鲜血蔓延开来,将灰色的水泥地染成刺目的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沈安澜没有再看第二眼,将意识沉入空间,查看蔬菜的生长情况。土豆与萝卜的幼苗又长高了不少,足足五六厘米,叶片舒展,绿油油的格外健康,再过几便能成熟。泉眼的水位再度上涨,水洼几乎占据了空间小半区域,银色泉水愈发澄澈,能量也更浓郁。
她喝下一口泉水,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的那股能量又变强了几分。这几,她一直在反复摸索、调动这股能量,发现它能被意念精准控制,虽无法外放攻击,却能全方位强化身体素质——力气更大、反应更快、耐力更足,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方圆数米内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究竟是不是异能,她无从知晓。上辈子见过的异能者,都有着鲜明的属性特征,而她这种,只是纯粹的身体强化,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或许是灵泉水的滋养,或许是病毒的变异,不管是什么,有用就好。”她低声自语,不再纠结。
第四天,危机彻底升级。
烂尾楼附近的空地上,丧尸数量暴涨至四五十只,密密麻麻地游荡着,不再是短暂路过,而是长时间停留,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吸引。沈安澜清楚,吸引它们的,正是楼下那具尸体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丧尸对血腥气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楼梯口的铁门被丧尸撞得哐哐作响,震动声传到四楼,清晰可闻,铁门的铰链已经出现轻微变形,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撞开。
沈安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尸群,眉头紧紧皱起。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从正门出去,无疑是自投罗网,楼下全是丧尸,一旦露面,瞬间就会被尸群淹没。可死守在这里,铁门被撞开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依旧难逃一死,必须尽快撤离。
她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望去。这面墙朝向背面的荒地,丧尸寥寥无几,只有两三只在远处游荡,相对安全。墙体外还残留着烂尾时未拆除的脚手架,钢管虽有些锈迹,却依旧牢固。
沈安澜目测了一下距离,四楼窗户到最近的脚手架横杆,不过两米远,以她如今的弹跳力与反应速度,完全可以跳过去,再顺着脚手架缓缓下到地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墙角的水桶、保暖衣物、杂货等物资,空间早已塞满,无法带走,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等后安全了再伺机取回。
沈安澜将开山刀牢牢别在腰后,弓弩挎在肩上,箭袋系在腰间,又从空间里取出几包压缩饼和四瓶矿泉水,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做好万全的撤离准备。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坚守了四天的临时据点,杂乱的地面、码放整齐的物资、窗台上的空水瓶,都成了末世里短暂的印记。
沈安澜不再犹豫,翻身爬上窗台,蹲下身稳住身形。
冷风裹挟着浓重的腐臭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楼下丧尸的嘶吼声、撞门声交织在一起,愈发急促。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两米外的脚手架横杆,双腿微微发力,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