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青就去了里正家。
王里正正在吃早饭,一碗糙米粥配一碟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看到沈青青来了,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青青来了?吃了没?”
“吃了。里正伯伯,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沈青青没有拐弯抹角,把昨晚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赵癞子带了几个陌生人,半夜在巷口晃悠,扒着她家的院墙往里看。
王里正的脸色变了。
“你看清了?是赵癞子?”
“看清了。他穿的那件灰棉袄,我认得。另外几个人脸看不清,但穿着打扮不像村里人。”
王里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赵癞子!年前我就跟他说过,让他安分守己,别跟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倒好,不但不听,还把人带进村里来了!”
“里正伯伯,我倒不是怕他。但他带那些人来的目的,我不清楚。如果是来踩点的,那不光是我家,村里其他人家也可能遭殃。”
这话说到了王里正的心坎上。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你说的对。赵癞子这个人,自己不成器,但他不敢在村里闹大事。可他带的那几个人就不好说了——镇上的混混,什么事都得出来。”
“里正伯伯,您看要不要跟村里人说一声,让大家这几天警醒点?”
王里正点了点头:“行。我待会儿就挨家挨户说一声。你也小心点,晚上把门拴好,院墙上可以放些荆棘刺,有人翻墙就能扎着。”
“好。谢谢里正伯伯。”
从里正家出来,沈青青又去了赵大叔家。
赵大叔正在院子里磨刀,看到她来了,放下磨刀石。
“丫头,啥事?”
沈青青把昨晚的事又说了一遍。
赵大叔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赵癞子这个兔崽子,跟他爹一个德性,不学好。”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卷铁丝和几个铃铛,“这个你拿回去,在院墙上拉几道铁丝,挂上铃铛。有人翻墙,铃铛一响,你就能听见。”
沈青青接过铁丝和铃铛,心里踏实了一些。
“赵大叔,谢谢您。”
“谢啥。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三个小的,还有个瘸腿的爹,不防着点不行。”赵大叔顿了顿,又说,“这几天晚上警醒点,别睡太死。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喊,村里人听见了不会不管。”
“嗯。”
沈青青回到家,按照赵大叔教的方法,在院墙上面拉了几道铁丝,挂上铃铛。铁丝绷得紧紧的,有人翻墙肯定会碰到。她又找了些荆棘刺,堆在院墙下,权当是简易的防盗设施。
沈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活,眉头皱得紧紧的。
“青青,要不要我去找赵癞子他爹说说?”
“不用。找他爹也没用,赵癞子连他爹的话都不听。”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过子。”
沈青青把最后一铁丝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爹,您别担心。赵癞子这种人,欺软怕硬。只要咱们不怕他,他就不敢怎么样。而且里正已经知道了,他会盯着赵癞子的。”
沈大山没再说什么,但沈青青能看出来,他不放心。
晚上,沈青青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那把新菜刀磨得锃亮,放在枕头底下,伸手就能够到。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子那头传来,很快又安静下去。风停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睡着,但奇怪的是,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身体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地里的种子发芽了没有,小鸡什么时候能下蛋,父亲的腿什么时候能完全好,赵癞子到底想什么……
三更天的时候,她听到了铃铛声。
很轻,很短促,只响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沈青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有。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铃铛,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
脚步声从院墙那边传来,往厨房的方向移动。
沈青青的手悄悄地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菜刀的把柄。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厨房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个陶罐、一口铁锅、一些碗筷、半袋子糙米、几斤白面、一小罐盐。但这些是沈家全部的家当,是沈青青一锄头一锄头、一个冬笋一个冬笋攒出来的。
她不能让他们拿走。
沈青青悄悄地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没有穿鞋——草鞋走路有声音。她握着菜刀,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翻动陶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谁?!”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厨房里窜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陶罐。那人看到她手里的菜刀,吓了一跳,陶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妈的!”那人骂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墙跑。
沈青青追了两步,但没有追出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人影翻过院墙,铃铛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她没有喊。喊了也没用,等村里人起来,那人早跑远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陶罐——是装盐的那个。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混在泥土和碎陶片里,没法吃了。
沈青青看着那摊盐,沉默了很久。
半斤盐,十五文钱。不算多,但这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被人随随便便就毁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碎陶片捡净,把脏了的盐扫到一边。然后她走进厨房,看了看其他东西——糙米袋子还在,白面还在,铁锅还在。那人大概刚拿起盐罐就被她惊动了,没来得及拿别的东西。
沈大山从里屋出来,手里拄着木杖,脸色苍白。
“青青!怎么了?我听到动静——”
“没事,爹。进来了个人,拿了点盐,被我吓跑了。”
“你没事吧?”沈大山上下打量她,看到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沾满了泥土和碎盐,心疼得声音都变了。
“我没事。爹,您回去睡吧。”
“我怎么睡得着!”沈大山的语气难得地重了,“你一个姑娘家,拿着菜刀去追贼——万一那人有刀呢?万一他回头捅你一刀呢?”
沈青青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她不该冲出去的。如果那个人真的有凶器,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本不是对手。
但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她只想到——那是她的东西,是她一锄头一锄头挣来的,谁也不能拿走。
“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沈大山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沈青青把厨房收拾好,又检查了一遍院墙上的铁丝和铃铛——有一处铁丝被压弯了,铃铛掉了一个。她把铁丝重新绷紧,把铃铛挂回去。
弄完之后,她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握着那把菜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沈青青又去了里正家。
王里正看到她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我听说了!昨晚你家进贼了?人抓到没有?”
“没有。跑得很快,我没追上。”
“看清脸了吗?”
“没有。天黑,看不太清。但那个人——”她犹豫了一下,“穿的是布鞋,不是草鞋。”
王里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布鞋?村里人大多穿草鞋,穿布鞋的不多……”
“里正伯伯,我不是说是赵癞子的。但昨晚那人的身形,跟赵癞子差不多。而且,他来我家之前,肯定踩过点——他知道厨房在哪儿,知道院墙哪边矮。”
王里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我去找赵癞子。”
“里正伯伯,您去了也没用。他不会承认的。”
“不承认也得敲打敲打他。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青青没有拦他。她知道里正去了也没用,但至少能让赵癞子知道——村里人不是傻子,他在做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
下午,王里正来了沈家,脸色不太好看。
“赵癞子不在家。他爹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不知道在哪儿鬼混。”
沈青青不意外。
“他爹怎么说?”
“他爹气得要命,说这个儿子他管不了了,让我们该报官就报官,他不管了。”王里正叹了口气,“报官也没用,就丢了一罐盐,衙门不会管的。”
沈青青点了点头。她知道报官没用。这个时代的衙门,除非出了人命案子,否则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何况她连贼都没抓到,报官也是白报。
“里正伯伯,谢谢您。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吧。”
“你怎么处理?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会跟他硬来。但我也不会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王里正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沈青青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小武,这几天晚上你带着小文小宁早点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待在屋里,把门拴好。”
沈武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姐,是不是昨晚那个人还会来?”
“不一定。但咱们得防着点。”沈青青的语气很平静,“你放心,大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的。”
沈武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沈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哥哥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小手攥着沈青青的衣角不放。
“大姐,我怕。”
“不怕。有大姐在呢。”沈青青把她抱起来,在她背上拍了拍,“大姐跟你们保证,不会有事的。”
沈宁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安顿好孩子,沈青青走到院子里,站在院墙边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她不怕赵癞子。但她怕的是——如果赵癞子带的那几个镇上混混真的动了坏心思,光靠她一个人,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