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照大雍朝的规矩,这一天是春耕开始的子。家家户户都要在院子里撒一圈灶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沈青青没有灶灰——上次的草木灰全拌进菜地里了——就用香灰代替,在院子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沈宁蹲在旁边,用手指在灰圈上戳了个洞:“大姐,这个圈是啥的?”
“保丰收的。”
“那戳个洞会不会就不丰收了?”
沈青青沉默了一下,把沈宁的手指从灰圈里,用脚把洞抹平:“……别乱戳。”
沈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腿上还敷着接骨草的药糊,但已经能不用木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顾举人给的药方确实管用,连敷了半个月,沈大山腿上的肿胀彻底消了,走路时也不怎么疼了,虽然还是有点瘸,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爹,今天龙抬头,地里该动土了。”沈青青把灰圈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那两亩地荒了一年了,得好好整整。”
沈家的两亩薄田在村东头,靠近山脚,位置偏,土质差。原主父母在世的时候,这两亩地还能收个两三百斤粮食。去年一年没人种,彻底荒了,地里长满了杂草和荆棘。
沈青青扛着锄头,沈武背着背篓,沈大山拄着木杖——三个人一起去了地里。龙凤胎留在家里,由芦花母鸡陪着——反正有鸡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到了地头,沈青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中间还夹杂着荆棘和藤蔓。地埂塌了好几处,排水沟也堵了。这要收拾出来,至少得半个月。
“爹,这地……还能种吗?”
“能。”沈大山在地头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质是差了点,但多上点肥,种点耐旱的庄稼,还是能收一些的。”
“种什么?”
“高粱。这东西耐旱、耐贫瘠,咱们这地就适合种高粱。再种点豆子,豆子养地,收了豆子之后地力就恢复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高粱杆子可以编席子、扎扫帚,高粱米能当粮食,还能酿酒。豆子就更不用说了,能吃能卖能肥地。
“那就种高粱和豆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青青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两亩地上。
除草是最累的活儿。那些荒草深蒂固,一锄头下去,震得手臂发麻。她砍了一天,手上又磨出了两个水泡,晚上回到家,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沈大山心疼得不行,第二天非要下地帮忙。沈青青拦不住,只好让他些轻便的活——拔草、捡石头、整地埂。
“爹,您悠着点,腿刚好别又犯了。”
“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沈大山蹲在地埂上,把塌了的土块一块一块地码回去,动作虽然慢,但很扎实。
沈武放了学——其实是沈青青每天教他们认几个字、写几个大字—沈青青每天闲暇之余都给几个孩子教几个字—也跟着来地里帮忙。他力气不如沈青青,但胜在灵活,钻到荆棘丛里把杂草一株一株地刨出来。
三个人了十天,终于把两亩地的草除净了。
接下来是翻地。这是最费劲的活儿。板结了一年的土,硬得像石板,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浅浅的坑。沈青青咬着牙,一锄一锄地翻,翻完一亩地用了整整五天,腰疼得晚上都睡不好。
沈大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翻地这种重活,他那条腿本使不上劲。
“青青,要不咱们雇个人吧?”他试探着说,“村里有壮劳力,一天给几文钱——”
“不用。”沈青青擦了一把汗,“咱们自己,省下的钱买种子和肥料。”
沈大山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早起到地里,把沈青青翻过的土块敲碎、整平,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翻完地,接着是施肥。沈青青从周大娘家又要了两筐鸡粪,又从山上割了不少嫩树枝和野草,沤在坑里当绿肥。赵大叔教她一个法子——把黄豆泡水发酵,浇在地里,比什么肥都管用。她试了试,果然效果不错,就是味道太难闻了,每次浇完肥,整个村东头都能闻到那股酸臭味儿。
施肥之后是耙地、做畦、开沟。这些活儿沈大山在行,他蹲在地头指挥,沈青青和沈武动手,父女三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二月十八那天,终于开始播种了。
高粱种是沈青青从镇上买的,花了三十文——两亩地需要四斤种子。豆种没花钱,用的是自家留的黄豆和绿豆。
“高粱种在高的地方,豆子种在低的地方。”沈大山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高粱种,“高粱耐旱,种在高处不怕。豆子耐湿,种在低处,雨水流下来正好浇灌。”
沈青青按照父亲的指点,一垄一垄地播种。高粱条播,豆子点播,每两尺一,每三四粒种子。
播完种,盖上薄薄一层土,轻轻压实,再浇一遍水。
浇完最后一垄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青青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两亩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半个月的辛苦,终于把种子埋进了土里。
剩下的,就是等了。
“大姐,高粱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沈武蹲在地头,眼巴巴地看着刚刚播完种的土地。
“七八天吧。出苗之后还要间苗、除草、施肥,到秋天才能收。”
“好久啊……”
“种地就是这样,急不来。”沈青青在他旁边坐下来,“但你想想,到了秋天,这两亩地能收好几百斤高粱。咱们可以吃高粱米饭,可以蒸高粱糕,还可以酿高粱酒。”
“高粱酒?”沈武的眼睛亮了,“咱们家能酿酒?”
“能。等秋天收了高粱,大姐给你酿一坛。”
沈武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大山站在地头,看着这两亩被重新唤醒的土地,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你娘要是看到现在这样,”他说,声音有些哑,“不知道该多高兴。”
沈青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爹,回家吧。小宁还在家等着呢。”
“嗯,回家。”
三个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刚播完种的土地上,像是在守护那些沉睡在泥土里的种子。
回到家,沈宁正蹲在鸡窝旁边,跟芦花母鸡说话。
“花花,你说小鸡什么时候长大?长大了是不是就能下蛋了?下了蛋是不是就能孵更多的小鸡?”
芦花母鸡咕咕叫了两声,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嫌弃她话多。
沈青青走过去,把沈宁抱起来:“跟鸡说什么呢?”
“我在问它什么时候下蛋。”
“它还小呢,得过几个月才能下蛋。”
“那几个月是多久?”
“大概……等你把大姐教你的那首诗背会了,它就下蛋了。”
沈宁立刻皱起了小脸,嘴巴噘得能挂油瓶:“那它还是别下蛋了……”
沈青青被她逗笑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去,帮大姐把院子里的柴火收进来,要下雨了。”
沈宁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
“大姐骗人,没有要下雨。”
“预防万一。快去。”
沈宁撅着嘴去收柴火了。
沈青青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确实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但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别的事。
赵癞子已经好一阵子没在村里露面了。有人说他去镇上了,有人说他跟码头上的混混混在一起,还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躲出去了。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不出现,沈青青反而更不安——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晚上,沈青青在油灯下教三人认字。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晚上教三个孩子认三个字,写三遍。不求他成什么大才,但至少不能当睁眼瞎。
今天的三个字是“春”“种”“秋”“收”——今天多教了一个,因为正好应景。
沈武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破。
“大姐,你看这个‘春’字写得对不对?”他把纸举起来给她看。
沈青青看了看——“春”字下面的“”写成了“目”,三横变成了四横。
“下面是‘’,不是‘目’。太阳,不是眼睛。”她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沈宁趴在桌子旁边,也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大姐,我也要学写字!”
“好,大姐教你。”
——灶台上,沈大山正在给他们热灶糖。琥珀色的糖块在锅里慢慢融化,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爹在热糖!我要去吃糖了!”沈宁从凳子上滑下来,跑了过去。
沈青青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沈武沈文继续写字,写完三遍之后,把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枕头底下。
“大姐,你说我以后能考功名吗?”沈文突然问。
沈青青愣了一下:“你想考功名?”
“嗯。”沈文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我不想一辈子种地。我想读书,想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我想让咱们家过好子。”
沈青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时代,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想考功名,比登天还难。束脩、书本、笔墨纸砚、赶考的路费——哪一样不是钱?沈家现在这点家底,连买几本书都费劲,更别说供一个读书人了。
但她不想打击他。
“行。那你好好学,大姐供你。”
沈文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大姐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考不考得上,都不能忘了本。你是庄稼人的孩子,土地是你的。”
沈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忘的,大姐。”
沈青青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沈青青躺在床上,把这段时间的账又算了一遍。
收入:卖最后一批山货得五十八文,顾举人给的两个银锞子约值两百文,总共二百五十八文。
支出:买高粱种三十文,买农具和药一百三十文,买黄豆三十文,常花销若。还剩大概三两银子和四百文左右。
菜地里的菠菜和香菜已经长了好几片叶子,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小葱和蒜苗也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白菜最慢,才刚冒出两片小叶子。
鸡窝里的五只小鸡长大了不少,羽毛从嫩黄色变成了浅褐色,整天跟在芦花母鸡后面满院子跑。
地里的高粱和豆子刚种下去,要等七八天才能出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沈青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随意,不像是路过的人。而且这么晚了,谁会在村子里走动?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外面,几个黑影正站在巷口,指指点点的。月光不明亮,看不太清楚脸,但其中一个的身影,她认出来了。
赵癞子。
另外几个人的身影比赵癞子高大,站姿松松垮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沈青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几个黑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叫醒沈大山。她回到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赵癞子回来了。还带了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的那几个人,从穿着和站姿来看,多半就是镇上码头上的那些混混。
他来什么?踩点?示威?还是……
沈青青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知道,不管赵癞子想什么,她都不能慌。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她得去一趟里正家。不是告状——没有证据的事,告了也没用。而是让里正知道,赵癞子带着镇上的混混在村子里晃悠。里正最在意的就是村里的安稳,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出面。
她还得去找赵大叔。赵大叔是村里最懂猎具的人,请他帮忙在院子周围设几个警示装置——不是害人的陷阱,而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如果有人半夜翻墙,能把她惊醒。
她还得多备一些的东西。家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该换了——孙师傅给的新菜刀还没开刃,明天磨一磨,放在枕头底下。
一件一件事,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
沈青青在这份井然的秩序中,慢慢地放松下来,沉入了睡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院墙上一个模糊的手印——是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看时留下的。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新的麻烦已经在了门口。
但她不怕。
她从来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