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沈青青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周大娘来串门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嘴:“青青,你知道不?镇上来了个年轻的举人老爷,据说是京城来的,在咱们这儿买了个小院子,说是要长住。”
沈青青正在给菜地浇水,手上的动作没停:“举人?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身体不好,来乡下养病的。但你说奇怪不奇怪——养病不去南方暖和的地方,来咱们这冰天雪地的北方,这不是找罪受吗?”周大娘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说他是在京城得罪了人,被赶出来的。”
沈青青笑了笑,没当回事。举人也好,得罪人也罢,跟她一个村姑有什么关系?
周大娘见她没兴趣,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家的菜长得咋样了?我看你那棚子搭得挺好。”
“还行,菠菜已经出苗了。”沈青青掀开草帘子给她看——菜畦里一片嫩绿,菠菜苗小小的,两片叶子刚刚展开,像一只只绿色的蝴蝶趴在土上。
“哎呀,长得好!”周大娘蹲下来看了看,“你这土沤得好,肥力足。我家那块地,年年种菜,越种越瘦,种啥都不长。”
“大娘,我给您留了点黄豆,您拿回去泡水发酵,浇在地里,比粪肥还好使。”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周大娘接过黄豆,高高兴兴地走了。
沈青青继续浇水。五块菜畦,菠菜和香菜出苗最好,小葱和蒜苗次之,白菜最慢——大概是因为天还太冷。但她不着急,有棚子罩着,迟早会长出来的。
正月二十二,沈青青上山了一趟。
冬笋的季节快过了,她想去看看还能不能挖到最后一波。顺便把山上的夹子收回来——天气回暖了,野鸡和兔子开始活跃,但她现在没时间天天上山,夹子留在那里反而容易被人顺走。
竹林里的冬笋果然不多了。她转了大半个时辰,只挖到三个,还都是小个的。倒是木耳沟那边又有收获——几场雪之后,枯树上的木耳又长了一批,她摘了小半斤,湿的,回去晒能有一两多。
收夹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下在灌木丛旁边的那个夹子——赵大叔给的那个新夹子——被人动过了。夹子没有合上,但旁边有血迹,还有一些灰褐色的毛。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而且夹到了什么东西,取走了猎物,又把夹子重新下好了。
沈青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脚印有好几个,大小不一——不是一个人的。有一个脚印比较清晰,鞋底的花纹是镇上买的布鞋才有的纹路,不是村里人穿的草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镇上的人?来靠山村的后山打猎?
不太可能。镇上的人要打猎,通常去更远的西山,那边林子深、猎物多。靠山村的后山都是些小猎物,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除非——这个人不是来打猎的,而是来踩点的。
沈青青把夹子收好,背上背篓,快步下山。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心里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大山。
沈大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脚印不是村里人的?”
“不像。鞋底的花纹不一样。”
“赵癞子呢?他穿的是啥鞋?”
“赵癞子穿草鞋,我见过。而且赵癞子的脚小,那个脚印比他的大。”
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大娘说的那个举人,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沈青青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大山摇了摇头,但沈青青注意到,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正月二十五,沈青青去镇上卖最后一批山货——三个冬笋、一小包木耳、两斤葛粉。东西不多,但能卖一点是一点。
孙师傅称了称,算了账:“冬笋三斤,十二文。木耳一两半,二十二文。葛粉两斤,二十四文。总共五十八文。”
沈青青接过钱,道了谢,正要走,孙师傅叫住了她。
“沈家丫头,你等等。我给你引荐个人。”
沈青青停下来,顺着孙师傅的目光看过去——望月楼大堂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面容清瘦,肤色苍白,眉目倒是端正,但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倦意。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出神,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像过粗活的手。
“那位是顾举人,京城来的。年前在咱们镇上买了宅子,说是养病。”孙师傅压低声音,“他对山货很感兴趣,问了我好几次,说想找本地人打听山里的情况。我想来想去,村里就你对山上最熟,要不你去跟他聊聊?”
沈青青犹豫了一下。
一个京城来的举人,对山货感兴趣?这不太寻常。京城的举人,要什么山货没有,何必跑到这穷乡僻壤来?
但孙师傅的面子不能不给。她点了点头,跟着孙师傅走过去。
“顾公子,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位姑娘,靠山村的,对山上的东西门儿清。”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了沈青青一眼。
那一眼让沈青青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她没见过世面,而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纨绔子弟的傲慢,或者一个落魄书生的清高。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姑娘贵姓?”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京城口音。
“姓沈。”
“沈姑娘,请坐。”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沈青青没有坐,只是站着,不卑不亢地说:“顾公子,孙师傅说您想打听山里的情况,不知道具体想问什么?”
年轻人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想知道,这附近的山上,有没有一种叫‘雪见草’的草药?”
雪见草?
沈青青在脑海里翻了翻“基础生存指南”,没找到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长什么样?”
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纸上画着一株草——细细的茎,椭圆形的小叶子,开着白色的小花,部肥大,像是某种块茎。
沈青青看了看,还是没认出来。
“没见过。这草有什么用?”
“入药。治疗旧伤,尤其是骨伤。”年轻人把纸收起来,语气平淡,“我的腿有旧疾,每到阴天就疼。听说这种草对骨伤有奇效,只生长在北方山区的背阴处。”
沈青青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腿上——被袍子遮住了,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长期疼痛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白。
她忽然想起沈大山的腿。
如果这种草真的对骨伤有效,那对父亲的腿是不是也有用?
“顾公子,”她开口,“我回去帮您打听打听。村里有几个老猎户,在山上跑了几十年,也许他们见过。”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温和。
“那就有劳沈姑娘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姑娘,”年轻人忽然叫住她,“这个你拿着,算是酬劳。”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银锞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沈青青看了看那个银锞子——不大,大概有一钱左右,但已经不少了。
“不用。我还没帮您找到呢,等找到了再说。”她没有接,转身走了。
走出望月楼,沈青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996,”她在心里问,“你认识那个什么雪见草吗?”
“叮——系统数据库检索中……未找到‘雪见草’条目。但据宿主的描述(白色小花、椭圆形小叶、肥大块茎、对骨伤有效),推测可能为‘白及’或‘骨碎补’的近缘品种。具体需实物确认。”
“白及?骨碎补?这些对骨伤有用吗?”
“白及有收敛止血、消肿生肌的功效。骨碎补有补肾强骨、活血续伤的功效。两者均对骨伤有一定疗效。但具体是否为同一品种,需进一步确认。”
沈青青心里有了数。
不管那草叫什么名字,如果真对骨伤有效,她一定要找到。父亲的腿虽然好了不少,但阴天还是会疼,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如果能治好,哪怕只是减轻一些疼痛,也是值得的。
回到家,她去找了赵大叔。
“赵大叔,您听说过一种叫‘雪见草’的草药吗?白色的小花,叶子椭圆形,部肥大。”
赵大叔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你说的样子,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长在山沟背阴处,开春的时候开花?”
“有可能。您在哪见过?”
“后山北面的那条沟里,有一片阴坡,常年见不到太阳。那地方长着一种草,跟你说的有点像。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种。”
沈青青记下了位置。
第二天一早,她一个人上了山。
赵大叔说的那条沟,在后山的北面,从山脊翻过去,要走大半个时辰。路不好走,越往北走越阴,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沟里果然很阴,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窄的沟谷,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阳光照不进来,空气冷而湿,有一种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沈青青在沟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那种草。她又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处山壁的部,看到了一小片绿色——
在一片枯黄和灰褐之中,那一小片绿色格外显眼。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细细的茎,椭圆形的小叶,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绿了。部鼓起来一小块,埋在地里,露出来的部分像是某种块茎。
她挖了一株出来,在手里端详。部的块茎不大,拇指粗细,外皮是淡黄色的,断面是白色的,有一种淡淡的药香。
“996,是这个吗?”
“叮——扫描中……识别为‘骨碎补’的近缘品种,学名暂无法确认。但据形态学特征和生长环境,推测其具有活血续伤、强筋骨的功效。建议采集样本,进一步观察。”
沈青青把那株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又在周围找了找,一共找到了七八株。不多,但够了。
下山的时候,她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她把那株草拿给沈大山看。
“爹,您认识这个吗?”
沈大山接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个……我好像见过。你娘以前腿疼的时候,有人给她采过这种草,捣碎了敷在腿上,说是能止疼。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了好一会儿,“好像叫‘接骨草’?对,就是这个名字。村里人都这么叫。”
接骨草。
沈青青心里一动。这个名字比“雪见草”朴实多了,也更符合乡间的叫法。
“爹,这草对您的腿有用吗?”
“有用。你娘用过之后,说疼痛减轻了不少。但后来找不到这种草了,就没再用过。”
沈青青把剩下的几株草收好,准备明天去镇上,给那个顾举人送去。
她不是贪图那个银锞子,而是——如果这种草真的对骨伤有效,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它的信息。怎么用、用多少、有没有副作用。那个顾举人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也许能给她答案。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镇上。
到了望月楼,孙师傅告诉她,顾举人一般下午才来。
沈青青等了一个时辰,才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公子。”她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那株草,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眼睛骤然亮了。
“这是……你在哪找到的?”
“后山北面的一条沟里。村里人叫它‘接骨草’,说对腿疼有效。”
年轻人把草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叶子和部的形状,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沈青青看不懂的复杂。
“就是它。”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找了两年,终于找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青,目光里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色。
“沈姑娘,谢谢你。这个——”
他又掏出那个银锞子,这次是两枚。
沈青青没有推辞,接过来,收好了。
“顾公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这种草……对所有的骨伤都有效吗?还是只有特定的?”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家里也有人腿伤?”
“我爹。打仗的时候伤的,腿一直没好利索。”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药方和用法,你拿回去试试。接骨草要鲜用,捣碎了敷在患处,每天换一次。如果有效,连敷半个月应该能见到效果。如果没效果——”他顿了顿,“那就是不对症,停了就是。”
沈青青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样药材的用量、用法、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公子,谢谢您。”
“不必谢我。你帮我找到了接骨草,我应该谢你才对。”他顿了一下,忽然问,“沈姑娘,你识字?”
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村里的姑娘识字是很少见的。
“认得几个。以前跟我爹学过。”她含糊地带过去。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不耽误沈姑娘的时间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沈青青转身走出望月楼,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顾举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架子,不摆谱,说话做事都客客气气的。对一株草药这么上心,为了它跑到穷乡僻壤来,一找就是两年——这份执着,不像是一个养病的纨绔子弟能做出来的事。
而且,他的手。
那只端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但指尖泛白——是长期疼痛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白。
他的腿,到底受了什么伤?
沈青青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管他受了什么伤,都跟她没关系。她拿到药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家,她按照册子上的方法,把接骨草捣碎了,敷在沈大山的腿上。
“爹,感觉怎么样?”
沈大山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沈青青很久没见过的光亮。
“凉丝丝的……好像没那么疼了。”
沈青青笑了。
“那就好。连敷半个月,看看效果。”
沈大山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腿上那层绿褐色的药糊,忽然问:“青青,这个药方,你是从哪弄来的?”
“镇上那个顾举人给的。”
“顾举人?周大娘说的那个?”
“嗯。他在找这种草药,我帮他找到了,他给了我药方作为酬谢。”
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顾举人,倒是个有心人。”
沈青青没接话,低头继续敷药。
但她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对。
一个京城来的举人,为了治腿伤,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一找就是两年——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管他是什么来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欠他一个人情。
晚上,沈青青躺在床上,把那本小册子又翻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样药材的用量和用法都写得一丝不苟。最后一页还附了一首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沈青青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清冷的光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坡上,夜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和那双平静如深水的眼睛。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一个村姑,一个举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现在的任务是种好菜、养好鸡、治好爹的腿、把弟弟妹妹拉扯大。其他的,不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清河镇那间小院子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株接骨草,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靠山村,沈青青……”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眉目间一抹淡淡的倦意,也照出眼底深处某种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辨认清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