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下了一场薄雪。
沈青青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冻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窗纸上映着一片灰白色的光,比平时亮得多。推开窗,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枯草尖上顶着雪珠子,像是镶了一圈碎银。
她愣了一会儿。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看见的第一场雪。
“大姐,下雪了!”沈宁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天上飘落的细雪,伸出小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她皱着小脸又伸出去接。
沈青青一把将她捞起来:“鞋呢?”
“忘了……”
沈青青抱着她回屋,在她脚丫上拍了一下,给她穿上草鞋。草鞋不保暖,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沈青青把她的脚捂在手心里,搓了好一会儿。
“大姐,雪是甜的还是咸的?”沈宁歪着头问。
“没味儿。”
“那为啥有人说雪是甜的?”
“那是因为他们心里甜,吃什么都甜。”沈青青把她放下来,“去把哥哥弟弟叫起来,今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宁欢呼一声,跑了。
沈青青站在厨房里,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糙米、白面、鸡蛋、风的野鸡、腌冬笋、木耳、葛粉。这些东西在半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现在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灶台。
立冬要吃好的。这是她在“基础生存指南”里看到的,也是原主记忆里每年都有的规矩——哪怕再穷,立冬这天也要吃顿好的,因为过了立冬,真正的寒冬就来了,肚子里要有油水才能扛得住。
她决定包饺子。
白面掺了三分之一葛粉,揉出来的面团颜色发灰,但韧性不错。馅料用风野鸡的脯肉,剁成茸,加上腌冬笋切碎、木耳泡发剁末,再放点盐和一点点酱油——这是她藏着没舍得用的好东西。
沈武蹲在灶台前烧火,眼睛一直往她手上瞟。沈文和沈宁趴在桌子边,看她和面、擀皮、包馅,像看什么了不得的表演。
“大姐,你包的饺子好丑。”沈文指着案板上歪歪扭扭的饺子,很认真地评价。
沈青青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确实丑。上辈子她是个点外卖的社畜,哪会包饺子?能包成这个形状已经是极限了。
“丑怎么了?好吃就行。”她面不改色地把饺子下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葛粉让饺子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灰褐色的馅料。沈青青舀了六个饺子到碗里,递给沈武:“端给爹。”
沈武端着碗走进里屋。沈大山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木棍——不是拐杖,是他在院子里捡的一树枝,闲着没事就削,削了几天,削成了一光滑的木杖。
“爹,大姐包的饺子,您尝尝。”
沈大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饺子确实不好看,大小不一,有几个还露了馅,但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让他的鼻子一酸。
他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饺子皮有些粗粝,但嚼着有劲道;馅料是野鸡的鲜、冬笋的脆、木耳的滑,几种口感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青青端着一碗饺子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爹,多吃点。今天立冬,吃了饺子冬天就不冻耳朵了。”
沈大山看了她一眼:“你也吃。”
“我吃着呢。”她确实在吃——手里捏着一个饺子,咬了一半,馅料露在外面。
沈大山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饺子。吃了几个,忽然说:“你娘以前也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好看,像元宝,一排一排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沈青青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有一年立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娘拿野菜和糠皮包了一锅‘饺子’,煮出来全是散的,成了一锅糊糊。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这哪是饺子啊,这是野菜粥。我说,野菜粥也好喝。”沈大山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消散了。
“后来子好过些了,她包饺子总要多包一份,给隔壁周大娘家送去。她说,穷的时候人家帮过咱们,现在子好过一点了,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沈青青听着这些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刘秀英——原主的母亲,这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在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里渐渐变得立体起来。她不只是原主记忆里那个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等死的影子,而是一个会包好看的饺子、会记得别人的好、会在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还想着帮衬邻居的女人。
“爹,”沈青青说,“等过年的时候,我也包饺子。多包点,给周大娘送去。”
沈大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些疑惑和探究,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柔软的东西。
“好。”他说。
下午,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薄雪开始融化,屋顶上的雪水顺着瓦楞滴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冷而清新,吸进肺里像是含了一片薄荷。
沈青青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家丫头在家吗?”
是王里正的声音。
沈青青擦了擦手,走出去。王里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赵癞子,二十出头,脸上几颗麻子,歪戴着帽子,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另一个是陈大牛,低着头,不看人,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里正伯伯,进来坐。”沈青青不动声色地把人让进院子。
王里正没坐,站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
“青青啊,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跟你说。”他看了赵癞子一眼,“赵福贵,你自己说。”
赵癞子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和几分讨好。
“沈家妹子,那个……前几天我在山上动了你的夹子,是我不对。我就是……就是好奇,想看看你那个夹子是啥样的。没别的意思。”
沈青青看着他,没说话。
赵癞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的东西了。那个……对不住啊。”
沈青青把目光转向陈大牛。
陈大牛的头更低了,声音闷闷的:“我……我也对不住。我不该去挖你的冬笋。”
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这两个人不是真心来道歉的。是王里正发了话,他们不得不来。赵癞子怕里正,因为里正跟他家有亲戚关系,得罪了里正,他在村里的子就不好过了。陈大牛倒不是坏,就是耳子软,被赵癞子一撺掇就跟着了。
“行,”沈青青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山上的东西,谁挖到算谁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两位说清楚——”
她看着赵癞子:“我在镇上有个销路,收山货的价格比铺子里高。你们要是挖了冬笋、采了木耳,可以卖给我。我按市价收,不压价。”
赵癞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你……你收?”
“收。冬笋三文半一斤,木耳十三文一两。比镇上铺子里的收购价高。”
赵癞子眼珠子转了转,大概在算这笔账划不划算。片刻后,他咧嘴笑了:“行啊,那敢情好。我以后挖了冬笋就卖给你。”
陈大牛也抬起头,看了沈青青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卖给你。”
沈青青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就说定了。”
王里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都是一个村的,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赵福贵,你以后少在山上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陈大牛,你也别跟着他瞎混。好好活,比什么都强。”
赵癞子讪讪地点头,陈大牛闷声应了一句。
两个人走了之后,王里正没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青青厨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冬笋和挂在梁上的风野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青青啊,你这小买卖,做得不错。”
“托里正伯伯的福。”
王里正笑了笑,沉吟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沈青青心里一动:“里正伯伯请讲。”
“赵癞子这个人,你还是要防着点。他不是个省油的灯。今天来道歉,是因为我发了话,他不敢不来。但他心里未必服气。”王里正顿了顿,“他这个人,记仇。”
沈青青沉默了一下:“谢谢里正伯伯提醒。我会注意的。”
王里正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青青送走王里正,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山坡上残存的薄雪,出了一会儿神。
记仇。
赵癞子记仇,她不怕。但加上陈寡妇呢?
陈大牛来道歉,是被王里正来的。但陈寡妇是什么态度?她会不会觉得是沈青青在背后搞鬼,着她儿子低头?
沈青青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大姐,”沈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赵癞子走的时候,跟陈大牛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着瞧’。”
沈青青的眼神冷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她说,“这几天你少出门,在家帮我活。”
“嗯。”
傍晚,沈青青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舀了两碗白面,加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锅里烧水,水开了下面条,煮熟了捞出来,浇上一勺野鸡汤——昨天炖的,剩下的汤她没舍得倒,留着当汤底。
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盐。
她端着碗走进里屋,递给沈大山。
“爹,今天立冬,吃碗面。长寿面。”
沈大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面条切得粗细不均,有几黏在一起,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蛋黄微微露出来,金黄色的。
“你做的?”他问。
“嗯。第一次做,不好看。”
沈大山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有些软烂了,煮过了一点,但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香。
“好吃。”他说。
沈青青笑了:“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好吃。”沈大山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青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沈青青在床边坐下:“什么以后?”
“就是……你不能一辈子在山上刨食吧?你现在年轻,能折腾,但以后呢?你总要嫁人,小武总要娶媳妇,小文小宁总要长大。这个家,总不能一直靠你一个人撑着。”
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事。在这个时代,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不管多能,最终还是要嫁人的。但她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有了三个需要她的孩子,有一个虽然腿瘸了但慢慢在恢复的父亲。她不想离开他们。
“爹,”她说,“我现在不想这些。先把眼前的子过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大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沈青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癞子的那句“等着瞧”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怕赵癞子。她怕的是——这个村子里,她始终是个外人。
靠山村的村民,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沾亲带故,盘错节。赵癞子再不成器,他爹赵老二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他舅舅是里正的女婿,他出了什么事,有人替他说话。而沈家呢?沈大山离家两年,沈青青一个姑娘家,底下三个孩子——这个家在村里没有基,没有靠山。
她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
“996,”她在心里轻轻开口,“你说我做得对吗?收山货、拉拢里正、跟赵癞子他们讲和——这些事,我做得对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叮——系统无法判断对错。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一个数据:在过去十五天内,宿主家庭的口粮储备增加了300%,家庭稳定性提升了65%,在村中的地位评分从‘边缘’提升至‘可接受’。这些是客观事实。”
“所以呢?”
“所以,宿主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但道路上的障碍不会自动消失。宿主需要持续巩固自己的位置。”
沈青青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松。”
“系统不评价难易,只提供数据和事实。”
“行吧。”沈青青翻了个身,“那我问你,赵癞子这个人,我该怎么处理?”
“系统建议:不要主动对抗,但要让他知道对抗的成本高于的收益。具体方式——通过经济手段建立依赖关系。如果他能在与宿主的中获得比对抗更多的利益,他就会选择。”
沈青青想了想。
经济手段。依赖关系。
赵癞子为什么在山上捣乱?因为他穷,因为他从山上弄不到足够的钱。如果她能让他从卖山货给她的过程中赚到钱,他就不会再去山上捣乱了——至少,他会掂量一下,捣乱的代价是失去一份稳定的收入。
但这需要一个前提——她得有足够的本钱,能持续地收购山货。而且她得让赵癞子相信,跟她比跟她作对更划算。
这是一个长期的博弈,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知道了。”沈青青说,“慢慢来。”
“叮——系统提示:宿主已连续工作十五天未休息。建议宿主适当调整节奏,避免过度疲劳。”
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996系统,居然劝我休息?”
“系统深知996的危害。正是因为系统见证了太多因过度劳累而崩溃的案例,才会提出此建议。宿主是996的重要伙伴,系统不希望宿主崩溃。”
沈青青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996。”
“叮——不客气。”
沈青青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但她裹紧了被子,不觉得冷。
她想起今天沈大山说的那些话——你娘以前也包饺子,她包的饺子好看,像元宝。穷的时候人家帮过咱们,现在子好过一点了,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她想,等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包一顿好看的饺子。像元宝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给周大娘送一碗,给赵大叔送一碗,给王里正也送一碗。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虽然穷,但沈家的女儿懂规矩、知好歹、不忘恩。
她要在这个村子里,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