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转眼间沈大山回家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沈青青几乎把靠山村后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踩遍了。哪片山坡有冬笋,哪条沟里有木耳,哪棵枯树上长蘑菇,哪片灌木丛里野鸡爱出没——她摸得比住了几十年的老猎户还清楚。
每天天不亮上山,临近中午回来,下午处理山货、给父亲换药、做家务、缝补衣服。晚上在油灯下盘算第二天的路线,或者在脑海里翻阅“基础生存指南”里关于山货加工和保存的知识。
半个月下来,她攒下的东西相当可观——
冬笋五十七个,用稻草一层一层地码在厨房角落的陶缸里,能放很久;木耳和冬菇各装了满满一布包,加起来快一斤了;葛粉和橡子粉攒了将近八斤,分装在四个小布袋里;风的野鸡两只、野兔一只,挂在厨房梁上,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沈大山的腿在系统药膏的加持下恢复得出奇地好。半个月过去,夹板已经拆了,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帮着看看龙凤胎,烧烧火,做一些不费腿的活计。
“爹,您别走太多了,”沈青青每次看到他走来走去就要念叨,“大夫说了,要静养。”
“我这不是静养着吗?”沈大山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语气里有几分不服气,“总不能一天到晚躺着,人都要躺废了。”
沈青青说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但她每天换药的时候都会仔细检查腿的情况,确认没有恶化才放心。
这天下午,沈青青正在院子里处理新挖回来的冬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青在家吗?”
是周大娘的声音,但语气不像平时那样爽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青青抬头,看到周大娘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皮肤白净,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这妇人的穿着在村里算是体面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嘴角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
沈青青认出来了。赵婆子,靠山村有名的媒婆,也做保人。谁家要嫁女儿、娶媳妇、借银子、立字据,都找她从中说和。
“周大娘,赵婆婆,”沈青青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来坐。”
周大娘走进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赵婆子跟在后面,笑眯眯的,目光在沈青青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的冬笋、挂在梁上的风野味、灶台上摞着的陶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沈青青搬了两张板凳,请她们在院子里坐下。沈武从屋里出来,给两位客人倒了碗水。
“青青啊,”周大娘先开了口,语气有些踌躇,“赵婆婆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她没说完,赵婆子就接过了话头。
“青青姑娘,”赵婆子笑呵呵地说,“我今天是来给你说媒的。”
沈青青的手顿了一下。
说媒。
她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为生存奔波,这件事从来没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但在大雍朝,十五岁的姑娘确实到了说亲的年纪。原主之所以还没嫁出去,是因为家里穷、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没人张罗这件事。现在沈大山回来了,虽然腿瘸了,但好歹是个成年男人,家里有了主事的人,媒婆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赵婆婆,”沈青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爹腿还没好利索,底下还有三个弟妹,我现在走不开。”
赵婆子摆了摆手:“哎呀,姑娘家哪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终身?你爹回来了,家里有个大人了,你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我跟你说,这回说的可是个好人家——”
“赵婆婆,”沈青青打断了她,语气客气但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确实不考虑这件事。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忙,等开春了再说吧。”
赵婆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村姑会这么脆地拒绝。她看了看周大娘,周大娘赶紧打圆场:“青青说得也有道理,她爹刚回来,家里确实忙……”
“周家嫂子,”赵婆子的语气变了,笑意还在,但多了几分拿捏的味道,“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胡家那边可是等着回话呢,我要是回去说人家姑娘不肯,胡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胡家。
沈青青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找到这个姓氏。靠山村没有姓胡的人家,应该是别的村的。
“赵婆婆,”她不动声色地问,“您说的是哪个胡家?”
赵婆子的表情立刻活泛起来,像是看到了转机:“就是隔壁刘家村的胡员外家!胡员外你知道吧?家里有五十亩好地,三进的大院子,镇上还有一间铺面。他家的二公子,今年十八,一表人才,还没说亲呢。上次赶集的时候远远看了你一眼,就惦记上了,托我来说媒。”
沈青青差点笑出声。
刘家村的胡员外,她倒是从原主的记忆里听说过——确实是个有钱的土财主。但她太清楚这种“有钱人家的二公子突然看上一个穷村姑”的桥段了。放在小说里是甜宠,放在现实里是陷阱。
“赵婆婆,”她笑了笑,“胡家的二公子,是嫡出还是庶出?”
赵婆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村姑会问出这种问题。
“庶……庶出。但胡员外对他可好了,读书识字,一表人才——”
“他娘是什么出身?”
赵婆子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个……不太清楚……”
沈青青心里有数了。庶出的二公子,生母出身不明,在胡家多半没什么地位。这种人家的庶子,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媳妇,才会把目光投向穷人家的姑娘。嫁过去之后,上面有嫡母管着,有嫡出的兄长压着,丈夫又是个没本事的,子能好过才怪。
而且,胡员外家有钱,为什么要找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姑?要么是二公子本人有什么毛病,要么是胡家打的别的主意——比如,不用花多少聘礼就能娶个媳妇回去,还能落个“不嫌贫爱富”的好名声。
“赵婆婆,”沈青青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我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穷得叮当响,配不上胡家那样的人家。您回去跟胡家说,谢谢他们的好意,但我现在要照顾父亲和弟妹,没有嫁人的打算。”
赵婆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青青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胡家那样的好人家,错过了可就没了。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三个弟妹,还有个瘸腿的爹——”
“赵婆婆。”沈青青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她不是生气,而是她知道,在这种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种人——你越客气,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爹的腿会好的。我家的子也会好起来的。我不需要靠嫁人来改变什么。谢谢您跑一趟,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周大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青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婆子站起来,脸上堆着的笑容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行,姑娘有骨气。那我就不多嘴了。”她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青青一眼,“不过我劝你一句,姑娘家太要强了,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大娘尴尬地站在原地,搓了搓手:“青青,对不起啊,我不该带她来的。她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以为……我以为是对你好的事……”
“周大娘,不怪您。”沈青青的脸色缓和下来,拉着周大娘坐下,“您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但这个胡家……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沈青青把自己的分析简单说了一遍——庶子、不明不白的生母、为什么偏偏看上穷人家的姑娘。周大娘听完,脸色变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一拍大腿,“那个赵婆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钱都敢挣!我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大娘,没事。您别往心里去。”
周大娘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才起身走了。
沈青青送走周大娘,转身回到院子里,发现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正坐在门槛上,脸色不太好看。
“爹,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大山的语气很沉,像是压着一块石头,“那个赵婆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爹,别生气。我已经拒绝了。”
“你拒绝得对!”沈大山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个胡家,我听说过。刘家村的胡员外,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名声并不好。他那个二公子,听说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整天在镇上赌钱喝酒——”
沈大山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沈青青,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青青,你……你怎么知道胡家有问题?”
沈青青愣了一下。她刚才的分析,对于一个从来没出过村的十五岁姑娘来说,确实太老练了。
“猜的。”她含糊地说,“穷人家的姑娘嫁到有钱人家,有几个过得好的?我在镇上听人说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沈大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沈青青能感觉到,父亲心里的疑惑又深了一层。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处理冬笋。
下午,沈武从外面跑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大姐,我刚才在村口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赵婆子从咱家出去之后,去了里正家。在里面待了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去了村尾的陈寡妇家。”
沈青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婆子去了陈寡妇家?
陈寡妇,本名陈三娘,丈夫三年前病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陈大牛。陈家在村里算是中等人家,有十几亩地,子比沈家好过不少。但陈寡妇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她跟沈家的关系并不好。具体什么原因,原主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母亲在世的时候,两家就不怎么来往。
“她去陈寡妇家什么?”沈青青问。
沈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人说……赵婆子从陈寡妇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赵婆子在她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就去了陈寡妇家。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
她暂时想不明白,但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武,这几天你在村里多留个心眼,听到什么关于咱们家的闲话,回来告诉我。”
沈武点了点头,没多问。
晚上,沈青青给沈大山换药的时候,把这件事也跟他说了。
沈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寡妇……”他皱起眉头,“她跟你娘……以前有些过节。”
“什么过节?”
沈大山犹豫了一下:“你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村里分水浇地,陈寡妇家跟你娘吵了一架。具体什么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从那以后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
沈青青点了点头。农村里的矛盾,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水、争地、争一口气。事情不大,但记恨能记很多年。
“爹,您觉得赵婆子去找陈寡妇,跟咱们有关吗?”
沈大山想了想:“不好说。赵婆子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家给钱她就往谁家跑。她去陈寡妇家,也许是去说媒——陈大牛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也许吧。
沈青青没再追问,但她心里那丝不安没有消散。
第二天,沈青青照常上山。
但今天她的运气不太好。
先是去了竹林,找了半天只挖到三个冬笋,还都是小个的。然后又去了木耳沟——她给那条长木耳的小沟取的名字——发现之前长木耳的几棵枯树被人摘过了,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朵。
野鸡夹子倒是下了,但去看的时候,夹子里空空的,连鸡毛都没有。
沈青青蹲在山坡上,看着空荡荡的夹子,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片山坡她来过很多次,野鸡的踪迹一直很稳定。今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要么是被人惊动了,要么是有人比她先来过。
她站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些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沈武的。脚印比较大,像是成年男人的,在夹子附近踩了好几处,把地面上的枯叶都踩乱了。
有人动过她的夹子。
沈青青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夹子是赵大叔给的,她一直藏在灌木丛里,位置很隐蔽。能发现这个夹子的人,一定也是经常上山的人——猎户,或者像她一样靠山吃山的村民。
她没有声张,把夹子收好,换了另一个位置重新下好。然后背着背篓下山,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大山。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
“有人动你的夹子?”
“嗯。有脚印,不是我跟小武的。”
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可能是赵癞子。”
“赵癞子?”
“村东头的赵老二的儿子,大名赵福贵,外号赵癞子。这小子不务正业,整天在山上晃悠,套兔子、打野鸡,拿到镇上去换酒钱。以前就有人说过他偷别人的猎物。”
沈青青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这个人——二十出头,游手好闲,脸上有几颗麻子,所以叫赵癞子。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要是知道我在山上下了夹子,以后会不会经常来捣乱?”沈青青问。
沈大山叹了口气:“不好说。这个人……不好惹。他爹赵老二在村里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他舅舅是里正家的女婿,在村里多少有点关系。”
里正。
沈青青想起了昨天赵婆子从她家出去之后去了里正家的事。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村子里,她没有基,没有靠山,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她不能指望谁来给她主持公道,她得靠自己。
“爹,这件事您别心,我来处理。”她站起来,语气平静。
“你怎么处理?”沈大山有些担心,“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会跟他硬碰硬。”沈青青说,“但我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沈大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沈青青去找了赵大叔。
赵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来了,放下斧头。
“丫头,啥事?”
“赵大叔,我想问您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跟您打听过我?”
赵大叔想了想:“前几天赵癞子来问过我,说你是不是经常上山。我说不知道,没搭理他。”
沈青青心里有数了。
“赵大叔,他是不是也在山上下了夹子?”
“他?他哪有那个手艺。”赵大叔哼了一声,“他那两下子,都是我教他的。但他这个人懒,不肯好好学,套子下得乱七八糟的,十次有九次套不着。他就是个混子,靠山上那点东西哪够他吃喝?主要还是在镇上瞎混。”
沈青青点了点头,谢过赵大叔,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高高壮壮的,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正挑着一担水从井台那边走过来。
陈大牛。陈寡妇的儿子。
他看到沈青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沈青青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太正常。
以前陈大牛见到她,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会点个头打个招呼。今天这个躲闪的样子,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青青心里的不安又重了一层。
晚上,她把沈武叫到一边。
“小武,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赵癞子。看看他每天都去哪儿,跟谁说话。但别让他发现。”
沈武点了点头:“大姐,你是不是觉得他在搞鬼?”
“不确定。但有备无患。”
“行,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武在村里转悠,像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东家长西家短地听着,回来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沈青青。
第一天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赵癞子一整天都不在村里,大概是去镇上了。
第二天,沈武带回了一个消息——
“大姐,我今天在村口听到赵癞子跟陈大牛说话。赵癞子说,山上那片竹林里的冬笋可多了,让陈大牛也去挖。陈大牛说,那是沈家的地盘,不好吧。赵癞子说,山是大家的,凭什么她沈青青挖得,别人就挖不得?”
沈青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是大家的。
这句话在法律上没错。大雍朝的山林,除了私人承包的之外,确实是谁都可以去的。但靠山村的村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发现的资源,其他人就会自觉不去动。这规矩不是法律,但维系着村子里的基本秩序。
赵癞子这是在打破规矩。
而且他拉上陈大牛,用意很明显——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都觉得不公平。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她在山上的“地盘”就会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冬笋、木耳、蘑菇、野鸡——这些她辛辛苦苦找到的资源,就会被别人分走。
但她不能跟赵癞子硬来。她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里没有成年男劳力,父亲腿又不好。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她。
她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叮——”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面临社区资源冲突。系统建议:不要正面冲突,通过‘合法化’和‘互利化’的方式解决问题。”
“具体建议:1. 与里正达成口头协议,明确宿主在山上的采集区域。2. 将部分采集技巧传授给其他村民,换取他们的支持和保护。3. 通过销售渠道的独占性,建立自己的优势。”
沈青青看完系统建议,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条——跟里正达成协议。这需要人情或者利益交换,她现在两样都不太够。
第二条——传授技巧给其他村民。这倒是一个思路。靠山村的村民普遍穷,如果她能教会大家一些挖冬笋、采木耳的技巧,大家在山上都有收获,就不会眼红她一个人了。但这样做也有风险——山上的资源是有限的,知道的人越多,每个人分到的就越少。
第三条——销售渠道的独占性。这是她的优势。望月楼的孙师傅只认她,因为她的山货品质好、稳定。别人就算挖到了冬笋,也未必能卖到她这个价。只要她守住这个渠道,别人在山上的收获就威胁不到她。
三条综合起来,沈青青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
她不需要独占山上的资源。她只需要独占“加工和销售”的环节。
别人挖到了冬笋,可以卖给她,她统一加工、统一销售。这样,别人有收入,她也有利润。她从一个“采集者”变成了“收购商和加工商”。
这个转变,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有足够的本钱收购别人的山货;第二,有足够的信誉让别人愿意卖给她,而不是自己拿到镇上去卖。
本钱,她有二两银子和六十多文钱,不算多,但收购一些冬笋和木耳还是够的。信誉,她在望月楼有稳定的销售渠道,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沈青青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觉得可行。
但她还需要一个东西——里正的支持。
在村里做生意,尤其是收购山货这种涉及到“公共资源”的生意,没有里正的首肯是做不成的。里正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村里就是土皇帝,他说行的事,没人敢反对;他说不行的事,谁也别想。
她得去跟里正谈谈。
但怎么谈?空口白话肯定不行。她需要一个能打动里正的东西——要么是利益,要么是人情。
沈青青想了想,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上山,而是提着两只风的野鸡,去了里正家。
“里正伯伯在家吗?”
王里正正在堂屋里喝茶,看到她来了,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但沈青青注意到,这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和,现在多了一丝……打量。
“青青来了?进来坐。”
沈青青走进去,把两只野鸡放在桌上。
“里正伯伯,这是我上山套的野鸡,风了的,给您尝尝。”
王里正看了看桌上的野鸡,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端着:“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我爹的事,多亏您传信。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王里正客气了两句,收了野鸡,给她倒了杯茶。
“青青啊,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青青坐下来,开门见山。
“里正伯伯,我想在村里收山货。”
王里正愣了一下:“收山货?”
“对。冬笋、木耳、蘑菇、葛粉这些。我在镇上有个销路,能卖上价。我想着,与其让村里人自己拿到镇上去卖,被商贩压价,不如我统一收过来,加工好了再卖。这样村里人能多挣点,我也能赚个跑腿钱。”
王里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
“你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但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得了这个?”
“能。我在镇上已经卖过好几次了,跟望月楼的采买孙师傅很熟。他对我卖的山货很满意,说下个月办年货,要大量收。”
王里正的眼睛亮了一下。望月楼他是知道的,清河镇最大的酒楼,能搭上这条线,确实是个好路子。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里正伯伯帮我跟村里人说一声——我收山货,价格公道,不压价。谁家挖了冬笋、采了木耳、套了野味,都可以卖给我。同时,我在山上采集的区域,也请大家不要侵占。毕竟我要保证供货的稳定,才能跟酒楼长期。”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她没有直接说“山上的东西是我的”,而是说“我需要稳定的供货才能跟酒楼”。言下之意,如果大家把山上的东西都挖光了,她供不上货,酒楼就会找别人,到时候大家的山货也卖不上价了。
这是一个共赢的逻辑。
王里正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
“你的意思是,你帮大家卖山货,大家帮你护着山上的资源?”
“里正伯伯英明。”
王里正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这事儿我帮你张罗。不过青青啊,丑话说在前头——你收山货,价格不能太低。村里人都不容易,你不能赚乡亲们的黑心钱。”
“里正伯伯放心,我收山货的价格,比镇上铺子里的收购价只高不低。冬笋镇上收三文一斤,我收三文半。木耳镇上收十二文一两,我收十三文。绝对不亏待乡亲们。”
王里正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帮你跟村里人说。”
沈青青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里正伯伯。”
出了里正家,沈青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成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有里正的支持,赵癞子再想捣乱,就得掂量掂量。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收山货需要本钱,加工山货需要手艺,销售山货需要渠道。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她都有信心走好。
回到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大山。
沈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青青,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的声音有些复杂,“谈生意、拉关系、跟里正打交道……这些,你娘都没教过你。”
沈青青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再含糊过去了。沈大山不是沈武,他是一个四十岁的成年男人,见过世面,心思也比孩子细得多。一次两次含糊过去还行,次数多了,他一定会起疑心。
“爹,”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您信不信我?”
沈大山愣了一下:“我当然信你。”
“那您就别问我为什么学会了这些。您只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不会害您,不会害弟弟妹妹。这就够了。”
沈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信任,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妥协。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爹不问。你……你好好。爹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至少不会拖你后腿。”
沈青青笑了。
“爹,您把身体养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大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沈青青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跟里正谈妥了收山货的事,这是一个重要的进展。但她知道,赵癞子的事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个人不会因为她跟里正达成了协议就善罢甘休。他那种人,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她得让他知道,她不是软柿子。
但这件事不急。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攒够年货季的山货,在望月楼站稳脚跟。只要她在镇上的渠道稳固了,在村里的地位也就稳固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离过年越来越近了。
沈青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上山,挖冬笋,采木耳,下夹子。攒够了山货,才能把收山货的生意做起来。
一步一步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