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仿佛在这一刻,都为那个自称姜临渊的男人敛去了锋芒。他撑着黑伞,静立在山坡之上,西装笔挺,纤尘不染,与周遭泥泞、血腥、混乱的山林格格不入。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如同观赏戏剧般的优雅,远比刚才四名猎者裸的意,更让陈默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陈默将林晚秋护在身后,体内消耗不小的龙气缓缓流转,警惕之心提升到了极致。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要么是实力远超自己,要么是身怀极高明的隐匿法门。更何况,他张口便道出了“龙神遗泽”,显然知道的远比那些“清洁工”要多。
“正是。”姜临渊缓步走下斜坡,步伐稳健,雨水像是有了意识般,自动避开他的伞沿。“如你所见,‘公司’——也就是派那些废品来打扰你的组织——行事风格粗暴且短视,只会清除或回收他们无法理解、无力掌控的事物。但世界很大,陈先生,也很复杂。并非所有古老血脉的觉醒者,都愿意活在‘公司’的阴影之下,或是沦为解剖台上的实验品。”
他在距离陈默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疏离,也不会过分人。姜临渊微微歪头,目光掠过陈默身后昏迷的林晚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玄阴体,还在这种地方中了‘蚀髓烟’……再不救治,最多半个时辰,寒气攻心,难救。你的龙气至阳至刚,虽能暂时压制毒性,可若解法不对,反而会催化毒素,让她死得更痛苦。”
陈默心中一凛。对方一眼便看穿了林晚秋的体质与所中之毒,甚至点破了他救治时的隐患。他刚才确实察觉到,渡入龙气时,林晚秋体内的阴寒与毒素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躁动,远非单纯的驱散那么简单。
“你有解药?”陈默沉声问道。
“蚀髓烟是‘公司’回收部的标配灭口毒剂,解药自然也有。”姜临渊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中晃动着冰蓝色的液体,流光溢彩。“不止解药,我还可以提供庇护、信息,甚至……传承引导。你刚刚觉醒,空有宝山却不知门径,就像孩童挥舞神剑,伤人的同时,也极易伤己。”
“代价是什么?”陈默直截了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种关头出现的陌生人,更不可能毫无所求。
“聪明。”姜临渊赞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代价很简单。第一,我需要你一滴心头精血,用于某种……验证和溯源。放心,取血之法极为温和,绝不会伤及你的基。第二,在你初步掌握自身力量后,帮我做一件事。具体何事,届时你自会知晓,但我可以保证,此事绝不违背你的底线,且报酬丰厚。”
他晃了晃手中的水晶瓶,瓶身折射出清冷的光:“作为预付的诚意,解药可以先给你。如何,陈先生?这笔交易,对你而言稳赚不赔。你得到了救治同伴的机会,得到了了解真相和变强的途径,更能避免被‘公司’无穷无尽追的命运。而我,只是得到一个未来的可能,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血样。”
这番话充满了诱惑,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但陈默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这个姜临渊太完美了,出现的时机、拿出的筹码、提出的条件,都像是经过了精心计算。更何况,“心头精血”绝非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在玄学范畴里,精血往往与本源、气运甚至魂魄紧密相连,稍有不慎,便可能埋下祸。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公司’的另一拨人,或是怀揣着更大的图谋?”陈默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姜临渊。
姜临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傲然:“‘公司’?他们确实势力庞大,却也派系林立,手段更是上不得台面。我姓姜,陈先生。上古八姓,传承未绝。我们姜家有自己的规则和骄傲,不屑于用那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我找上你,是因为你身上的‘龙神遗泽’足够特殊,值得我。至于图谋……”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如渊:“这天地即将生变,灵机正在复苏,旧的秩序已然松动,新的势力正在萌芽。多一个强大的盟友,总比多一个潜在的敌人要好。我需要的,是能在未来棋盘上落子的人,而非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这个答案,陈先生可还满意?”
上古八姓?姜?陈默心中念头飞转。母亲从未提及过家族之事,但姜姓……在古老的传说中,的确非同一般。
就在这时,林晚秋的呼吸又微弱了一分,脸上的青黑之气愈发浓重,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抽搐——显然,毒性正在深入脏腑。
陈默看了一眼姜临渊手中的水晶瓶,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林晚秋。这个女人虽然隐瞒了诸多秘密,但刚才危急时刻的提醒绝非作伪,偷取碎片或许真的有苦衷。最重要的是,她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提供关于母亲、关于古玉线索的人。
他不能让她死。
“精血可以给你,”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但取血之法必须由我主导,你只提供器具。而且,我要先知道一些基本信息——‘公司’到底是什么?我母亲留下的古玉,除了是‘钥匙’,还有什么秘密?我身上的‘龙神遗泽’,又意味着什么?”
姜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似乎对陈默的谨慎和谈判能力有些意外,随即更添了几分兴趣。“可以。你的问题,我可以解答一部分,更深层的内容,需要等你证明自己有资格知晓后,再一一告知。至于取血,我尊重你的方式。”
他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多了一个非金非玉、刻满细密符文的浅碟,以及一晶莹剔透的玉针。“用此破左手中指指尖,出一滴精血落于碟中即可。这玉针有宁神聚元之效,绝不会多取分毫。”
陈默接过玉针和浅碟,入手温润。他依言刺破指尖,运转龙气,一滴色泽金红、隐有微光流转、比寻常血液粘稠沉重许多的血珠缓缓渗出,滴入浅碟之中。
血珠落入碟中的刹那,碟面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亮起柔和的光芒,将血珠包裹、吸收。片刻之后,碟面恢复如常,只余下一抹极淡的金红色泽,若隐若现。
姜临渊仔细端详着浅碟,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随即,他将水晶瓶抛给陈默。
“喂她服下即可,三息之内毒性可解,余下的龙气帮她梳理一下体内寒气便好。”姜临渊说着,开始履行他的承诺,“‘公司’,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横跨全球、历史悠久,专注于收容、研究、控制乃至利用一切‘异常’与‘超自然’现象和个体的庞大隐秘组织。他们的触角深入现代社会的各个角落,行事准则以‘控制’与‘隐藏’为优先。你,作为新觉醒的未知‘异常个体’,且身怀可能开启重要‘遗迹’的‘钥匙’,正是他们最高优先级的‘回收’目标之一。”
“至于古玉……”姜临渊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它不仅是钥匙,更是一个‘信标’和‘封印’。信标,意味着它会吸引某些特殊存在的注意;封印,则意味着它可能封锁着某种强大的力量或尘封的记忆。你母亲持有它,绝非偶然。而你戴着它瘫痪三年,或许并非生病,而是古玉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改造你的身体,为你适应即将苏醒的‘遗泽’铺路。”
陈默心头剧震。改造身体?适应遗泽?难道这三年的瘫痪之苦,竟是母亲留下的一种保护?
“龙神遗泽,”姜临渊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慨叹,“上古之时,天地灵机充沛,万类竞自由。龙族乃是天地宠儿,执掌行云布雨、梳理地脉之权柄。后来天地剧变,灵机沉寂,龙族亦随之隐没。所谓遗泽,便是沉睡在血脉或特定器物中的龙族本源力量与传承碎片。你能控水流地气,不过是初步显化。但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龙神之力,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甚至涉气运,皆非虚言。”
他看向陈默,目光灼灼:“你的觉醒,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必然。但无论如何,你已经踏入了这个隐藏的世界。‘公司’只是你面临的第一个挑战。那些同样在寻找古玉和遗泽的古老家族、隐秘教派,甚至……非人存在,都会陆续找上你。”
信息量巨大,猛烈冲击着陈默的认知。但他迅速抓住了重点:“你说‘’我,那我该如何快速掌握力量?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姜临渊微微一笑:“第一步,先处理好你眼前的麻烦。王百万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或许还站着某个‘公司’的小角色。黑水村是你的‘龙兴之地’,地脉与你初步相连,这里是你最初的基,也是你的弱点。巩固它,掌控它。”
“第二步,系统性地学习。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和信物,等你觉得初步稳固后,可以去那里找一个叫‘老掌柜’的人。他会给你一些基础的指引和资源,包括如何修炼龙气、运用能力、辨识常见的‘异常’与隐秘势力。至于更进一步的传承,需要你自己去寻找——龙神遗泽的路径,外人只能指点,无法传授。”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姜临渊的神色严肃了几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隐秘世界的第一条规则,便是利益与力量。在你足够强大之前,谨慎是你最好的符。另外,小心‘玄阴体’彻底觉醒——她的体质太过特殊,对某些存在而言,是绝佳的‘鼎炉’或‘钥匙’,福祸难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公司’损失了一队外勤,很快会有更高规格的追查。黑水村暂时还算安全,他们不会轻易大张旗鼓地进入一个刚被‘龙气’浸染、地脉活跃的区域,那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扰动。但你要尽快离开,这里迟早会被标记。”
他后退两步,身影在林间的阴影中开始变得模糊:“陈默,期待你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平等的者,而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水墨晕开,彻底消失在风雨山林之中,只余袅袅余音,飘散在夜空中:“……猎物与猎手。”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解药水晶瓶,看着姜临渊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这个人神秘、强大、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他提供了关键的信息和解药,而且似乎真的没有流露敌意——或者说,敌意隐藏得极深。
他不再犹豫,转身扶起林晚秋,轻轻捏开她的嘴,将冰蓝色的液体倒了进去。药液入口即化,林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青黑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化为一种虚弱的苍白。紧接着,她体内被压制的玄阴寒气,似乎失去了毒素的制衡,开始有些失控地外溢,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陈默立刻再次渡入龙气,这次更加小心谨慎,以温和的阳和之力,引导梳理她体内乱窜的阴寒之气。龙气与玄阴之气交融,产生一种奇异的平衡,林晚秋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回升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近在咫尺的陈默的脸,以及感受到体内那股温暖的气流时,眼中瞬间清明,随即被震惊和后怕彻底淹没。
“我……我没死?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
“别动,毒素刚解,寒气还未平复。”陈默按住她,声音平淡,“是姜临渊给的解药。”
“姜?!”林晚秋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似乎让她感到极大的恐惧,“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跟你说了什么?陈默,你千万不能相信他!姜家的人,比‘公司’更可怕!他们视万物为棋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我知道。”陈默收回了手,看着她,“但他救了你的命,也给了我一些信息。至于信不信,我自有判断。现在,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姜家,关于古玉,关于我母亲,还有……你自己。”
林晚秋靠在古树上,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片刻之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苦笑道:“我说过,知道太多,对我们都没好处。但现在……似乎也由不得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颤抖:“我确实来自一个……没落的隐秘家族旁支。我们家族世代与‘玄阴脉’相伴,却也受其折磨。三年前,我家族遭逢大难,我被当作‘货物’,送给了本地一个与‘公司’有牵连的小势力——也就是王百万背后的靠山,以此换取家族的喘息之机。他们看中的是我的玄阴体,想要研究,或者用在某些邪恶的仪式上。”
“我被迫嫁给当时已经瘫痪的你,一是为了掩饰我的存在,二是因为……你们林家祖上,似乎与黑水河有着某种渊源,他们怀疑古玉可能在你母亲这一支。让我就近监视。这三年,我确实暗中观察,可古玉毫无异状,你也一直瘫痪在床。直到最近,王百万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张道长,发现了黑水河地脉的异常和古玉的关联,这才策划了那场献祭……”
她看向陈默,眼中交织着愧疚与无奈:“偷取碎片,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知道古玉不凡,想用它作为筹码,跟姜家的人接触……我家族早年与姜家有过一点香火情,我想用古玉换取他们的庇护,至少……能让你活下去。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姜家虽然可怕,但他们至少讲‘交易’,而‘公司’和本地这些豺狼,只会吃人不吐骨头。”
陈默沉默地听着。原来如此。林晚秋的冷漠疏离,背后竟藏着这般残酷的缘由。她自身难保,却还在最后时刻,想为他谋一条生路,尽管方式并不光彩。
“姜临渊说,你的玄阴体彻底觉醒会很麻烦,是什么意思?”陈默问道。
林晚秋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声道:“玄阴体并非只是怕冷那么简单。它就像一块磁石,会自然吸引天地间的阴性能量,也包括……一些不好的东西。当它强大到一定程度,或是被特殊方法觉醒,会变成某些古老存在眼中绝佳的‘容器’或‘补品’。而且,玄阴体与至阳体质若能达到某种平衡,阴阳共济,对双方的修行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所以,它也常常被人觊觎。”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复杂:“你的龙神血脉,至阳至刚。我们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某些存在算计在内了。”
陈默眼神一凝。算计?从母亲留下古玉,到自己瘫痪三年,再到林晚秋被迫嫁入,黑水河地脉异常,王百万的觊觎,“公司”和姜家的相继出现……这一切,真的只是一连串的巧合吗?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早已悄然张开,将他笼罩其中。
“先离开这里。”陈默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确保安全。姜临渊说得对,黑水村不能久留,但离开之前,有些事必须处理。
他搀扶起林晚秋:“能走吗?”
林晚秋点点头,虽然依旧虚弱,但解药和龙气的梳理,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
两人辨明方向,朝着黑水村潜回。雨势渐小,但夜色愈发浓重。
当他们接近村口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原本应该沉寂的村庄,此刻竟有几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哭喊声和怒骂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默心头一沉,拉着林晚秋隐在暗处,凝神观察。
只见村中道路上,停着几辆陌生的面包车和越野车。十几个穿着黑色保安服、手持棍棒的陌生大汉,正在挨家挨户地拍门,凶神恶煞地搜查着什么。王百万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林家新砖房的门口。
几个村民被从家里拖了出来,其中就有之前在祭坛上跪拜的老头。此刻,他正被一个大汉揪着衣领,厉声喝问:“说!那个叫陈默的瘫子,平时还跟谁有来往?他有没有藏什么东西在别人家?还有林晚秋那个小贱人,跑哪儿去了?!”
老头吓得浑身哆嗦:“不……不知道啊……陈默就是个赘婿,平时没人搭理他……林晚秋,可能回娘家老宅了……”
“老宅搜过了,屁都没有!”大汉一巴掌扇了过去,老头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另一边,林德贵和林强正点头哈腰地跟在王百万和一个穿着皮夹克、眼神阴鸷的平头男人身后,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王百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那平头男人则面无表情,偶尔扫视村子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
“是王百万,还有……‘刀疤刘’!”林晚秋低呼一声,声音发颤,“他是县里真正的地头蛇,心狠手辣,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王百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出面处理的。他居然亲自来了!”
陈默的眼神瞬间冰冷。看来王百万的效率很高,而且比预想的更加肆无忌惮。不仅自己回来报复,还带来了更凶恶的打手,直接威整个村子。
这是要他现身,或者,单纯泄愤,并找出可能存在的“宝物”——也就是古玉碎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推搡倒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那大汉却一脚踢开妇女身边的竹篮,里面的鸡蛋滚落一地,碎了个净。
陈默看着这一切,膛中那股新生的力量,再次灼热地奔腾起来,裹挟着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轻轻松开林晚秋的手。
“在这里等我,别出来。”
“陈默!你要什么?他们人太多了,而且有刀疤刘在,他手下都是亡命徒!”林晚秋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林晚秋心悸的决绝。
“姜临渊说得对,黑水村是我的基,也是我的责任。”
他转向那片被火把和灯光搅乱的村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
“有些账,现在就该清。”
“有些规矩,现在就该立。”
话音落下,他迈步走出藏身的阴影,走向那片被暴力与恐惧笼罩的灯火。
一步,一步,踏在泥泞的村道上。
脚步声不重,却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与他脚下的大地,与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隐有龙吟回响的黑水河,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雨丝,悬在了半空。
所有正在施暴、哭喊、呵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某种无比古老而威严的存在,悄然注视着。
他们下意识地,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从黑暗走入光影的交界处。
他浑身湿透,却不见半分狼狈,反而透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燃烧的金色火焰。
陈默停下脚步,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惊愕的王百万、阴鸷的刀疤刘、噤若寒蝉的林家父子,以及所有惶惶不安的村民和凶神恶煞的打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骤然死寂的村庄,甚至压过了远处黑水河低沉的奔流声:
“我回来了。”
“刚才,谁动的手?”
“自己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