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踏上岸边湿滑的泥地,脚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水渍脚印。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那张苍白却毫无表情的脸。
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呼啸、暴雨的倾盆,还有河水疯狂拍岸的咆哮。
“你……你是人是鬼?!”林德贵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声音变调,尖锐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陈默没有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掠过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赵虎,最后,落在了林晚秋的脸上。
林晚秋的脸色惨白如纸,牙关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还有一丝……陈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像一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转瞬又被寒意吞没。
“河神……河神老爷显灵了!”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头突然扑通跪倒,对着陈默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祭品送回来了!是来咱们黑水村的!”
这声喊,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魔咒。
“放屁!”赵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横肉抽搐,羞愤与恼恨交织成狰狞的纹路。他刚才被吓得尿了裤子,那股臭味在雨里弥漫,让他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只想用最凶狠的手段,把丢失的脸面加倍找补回来,“装神弄鬼!肯定是刚才绳子没绑紧,这瘫子命大!给我上!把他重新扔回河里,扔远点!淹不死他,也要冻死他!”
两个跟着赵虎的壮汉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抄起岸边的木棍和铁锹,嘶吼着朝陈默冲了过来。他们的吼声里带着虚张声势的狠劲,脚步却有些发飘。
村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让出了一片空旷的泥地。林德贵一家更是缩到了人群最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泥墙里,生怕被殃及池鱼。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两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自己的脑袋和肩膀狠狠砸来。
风里裹挟着泥腥味,还有木棍劈开空气的锐响。
就在木棍即将临身的刹那——
他缓缓抬起了眼皮。
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手指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意念微动。
“嗡——”
身后原本汹涌拍岸的黑水河,骤然平静了一瞬。浪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凝滞在半空,又重重落下,却没了之前的狂躁。
紧接着,两道水桶粗细的浑浊水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控着,猛地从河面冲天而起,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两个壮汉的口!
“噗!”“啊——!”
两声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两个壮汉如遭重锤轰击,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摔在泥地里,手里的棍棒脱手飞出,滚出老远。他们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沫,血色在雨水中晕开,挣扎了几下,竟是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妖……妖怪!是妖怪!”有人失声尖叫,转身就想往村子里跑,慌不择路地撞在旁人身上,引发一阵混乱。
赵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惊恐取代。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什么运气好,是真的邪门!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转身就往人群外窜,脚步踉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我让你走了吗?”
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狂风暴雨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他朝着赵虎逃跑的背影,抬起右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刹那间,赵虎脚下泥泞的河岸地面,突然窜出数条手腕粗细的水蛇——它们竟是完全由浑浊的河水凝聚而成,鳞片清晰可见,泛着冰冷的水光!水蛇闪电般缠上赵虎的双腿,猛地发力一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赵虎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河岸。那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连风雨都盖不住。
他重重扑倒在地,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被血水浸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剧痛带来的狰狞扭曲,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陈默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滩烂泥。
“刚才,是你要把我再扔下去?”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不……不敢了!陈哥!陈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是龙王爷爷下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虎涕泪横流,鼻涕和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不顾双腿的剧痛,拼命用手扒着泥地,想要离陈默远一点,“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默抬起脚,踩在了他唯一完好的手背上,轻轻一碾。
骨头摩擦的脆响,再次响起。
“啊——!”
又是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刺破雨幕,惊飞了远处林子里的几只夜鸟。
“沙场的合同,你还签吗?”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不签了!不签了!”赵虎疼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沙场是您的!都是您的!我以后就是您的一条狗!汪汪!汪汪!”
他竟真的趴在泥地里,像狗一样叫了起来,彻底崩溃,尊严碎得连泥都不如。
陈默这才缓缓移开脚,目光再次转向缩在人群后的林德贵一家。他的视线扫过林德贵颤抖的下巴,扫过林强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林晚秋那双泛红的眼睛上。
林德贵和林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人抱在一起,抖得像筛糠,牙齿都在打颤。林晚秋则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和她同床共枕(虽然后来分房而居)了三年的男人。那个在她记忆里,只会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瘫子,此刻竟像一尊让人不敢直视的神祇。
“岳父。”陈默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片冰寒的疏离,“三年赘婿,吃穿用度全靠林家,瘫痪在床,拖累你们三年。这份‘恩情’,我陈默记在心里。”
林德贵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贤……贤婿,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什么……太见外了,太见外了……”
“所以,”陈默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今天你们把我绑上竹筏,推进河里,就当我还了这三年的恩情,两清了。”
林德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发出狂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应和:“对对对!两清了!一笔勾销!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但是,”陈默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凌厉如刀,那股蛰伏在他体内的威严与戾气,终于泄露了一丝,“算计我的性命,拿我当祭品,换你们的前程富贵……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林德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冰块,一点点裂开。
“从今天起,我陈默,与你们林家,恩断义绝。”陈默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你们欠我的,我会一件一件,亲手拿回来。”
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林家人,目光缓缓掠过惊恐的村民。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仿佛那目光里藏着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幕。那声音尖锐而嚣张,和这山村的雨夜格格不入。
几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黑暗,三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在岸边的空地上猛地刹住车,轮胎碾过泥泞,溅起大片泥水。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保镖率先下车,动作整齐划一地撑开雨伞。一个穿着唐装、梳着大背头、手戴檀木手串的中年胖子,在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留着山羊须的老道陪同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来人正是县城里手眼通天的开发商,王百万。他的皮鞋踩在泥地里,却半点泥污都没沾,显然是保镖提前清理过。
而他身边的老道,眼神精亮如鹰隼,刚一下车,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陈默,还有他身后那片尚未完全平息、依旧隐隐躁动的黑水河。老道的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浓烈的贪婪。
王百万瞥了一眼瘫在地上、惨不忍睹的赵虎,又看了看气度截然不同、孑然立于人群前的陈默,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哟,这么热闹?看来这祭河神的仪式,是出了点小意外啊?”
陈默抬眸,目光与王百万对上,没有半分闪躲,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雨幕的穿透力:“意外?算不上。不过是有人想借河神之名,行害人之实,如今自食恶果罢了。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后再跑一趟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