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内,霉味与那丝残留的茉莉香皂味混杂,像一冰冷的针,刺进陈默刚刚因力量觉醒而滚烫的血液里。
他站在这生活了三年、却从未被当作“家”的地方,目光扫过每一寸被翻乱的痕迹。动作很匆忙,甚至有些粗暴,但目标明确——只为那包古玉碎片。其他的,哪怕床垫下藏着的、林晚秋偷偷塞给他应急的几百块钱,都原封不动。
“林晚秋……”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雨水都冲刷不掉的复杂寒意。三年来,她对他冷淡、疏离,偶尔流露的片刻复杂眼神,他曾以为是怜悯或厌恶。瘫痪让他敏感,也让他无力深究。如今看来,那底下恐怕藏着更多东西。
献祭时的冷漠转身,偷走碎片时的悄然潜入……这个女人,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屋外风雨未歇,但村里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祭坛边的火把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处光亮,人影惶惶。王百万的车队已经离开,带着愤怒和恐慌,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赵虎像条死狗被抬走,他的爪牙和村民早已作鸟兽散,没人敢靠近这间突然变得“邪门”的偏房。
陈默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不是用鼻子,而是用那股新生的、与周遭环境隐隐共鸣的感知力。
空气中残留的“痕迹”变得清晰起来。除了那缕茉莉香,还有属于林晚秋的、更细微的气息印记——一种淡淡的、常年萦绕的湿冷与药草混合的味道,源于她体质的阴寒。这气息如同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屋内延伸出去,穿过泥泞的后院,指向村子后方,那片靠近黑水河支流、林木更茂密的方向。
那里有林家早年废弃的老宅,也有村里人很少靠近的河湾野地。
她没有回现在林家住的、靠近村口的新砖房。
陈默睁开眼,眸底深处金光微澜。他没有走门,身形一闪,已从破败的后窗轻盈掠出,落地无声,融入了夜色雨幕。雨水在靠近他身体时自动滑开,踏过的泥泞瞬息硬,留下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雨模糊的足迹。
河湾,废弃的林家老宅。
与其说是宅子,不如说是几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大半,院里荒草丛生。但在最靠里、相对完整的一间房内,却有微弱的、被刻意遮挡的烛光透出。
林晚秋蜷缩在角落一堆燥的稻草上,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着曲线,冷得瑟瑟发抖。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正是那包古玉碎片。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拿了东西……就该走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能再留了……他会找到的……他们也会找到的……”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股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让她几乎失去力气。玄阴体,每逢阴雨寒夜,便如坠冰窟。这三年来,她默默忍受,从未与人言说。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脚步声,但一股无形的、温热而磅礴的气息,瞬间涌入这阴冷湿的空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林晚秋骇然抬头。
陈默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的黑暗衬得格外挺拔。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但水汽蒸腾,仿佛有看不见的热力在烘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紧握的油纸包。
“果然在这里。”陈默开口,声音在破屋中回荡,听不出喜怒。
林晚秋猛地将油纸包藏到身后,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土墙,像是受惊的幼兽,眼中充满了戒备和绝望:“你……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的?”陈默走进屋里,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屋内更显压抑。“你身上那股味道,还有这阴寒体质留下的‘痕’,隔着二里地,我也闻得到,看得到。”
他步步近,林晚秋退无可退。
“为什么偷它?”陈默停下脚步,离她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密布的血丝,看到她细微的颤抖并非全因寒冷。“这碎片,对你有什么用?还是说,对指使你的人,有什么用?”
“没有人指使我!”林晚秋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带着破音,“陈默!你把它给我!你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拿着它,只会死得更快!”
“哦?”陈默眉梢微挑,“看来你知道它是什么?那这三年,你看着我戴着它,看着我被它‘拖累’得瘫痪在床,看着我被你们当成祭品推下河……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林晚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脸上未的雨水。“我……我没有办法……陈默,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把它给我,你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走得越远越好!王百万不会放过你,还有……还有别的人也在找你!”
“别的人?”陈默捕捉到关键信息,“谁?”
林晚秋却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摇头,不肯再说,只是哀求地看着他:“求你了,陈默,看在这三年……看在我虽然对你冷淡,却也从没真正害过你的份上,把碎片给我,你快走!”
“从没害过我?”陈默笑了,笑意冰冷,“今天祭坛上,你父亲和你弟弟绑我时,你可曾说过一个‘不’字?你只是转过了头。林晚秋,你的‘没害过我’,代价就是我的命,对吗?”
林晚秋浑身剧震,眼中的哀戚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无奈取代。“是……我是没资格求你。但我偷碎片,不是为了害你!恰恰相反,我是想……是想拿它去换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至少让你活下去的机会!”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留给你的,本不是普通的玉!它是‘钥匙’,也是‘标记’!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暗中寻找它的下落!王家,可能只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小角色!真正可怕的人……你本想象不到!你觉醒的力量,在那些人眼里,或许只是稍微强壮点的蝼蚁!”
陈默心脏微微一缩。母亲临终前的画面闪过脑海,那双紧紧攥着古玉、充满不甘与担忧的眼睛……钥匙?标记?
“说清楚。”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晚秋被这股无形气势所慑,身体抖得更厉害,却倔强地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们都会立刻没命。陈默,你信我一次,把碎片给我。我有我的门路,可以把它交给该交的人,或许能换得一线生机……至少,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陈默沉默地看着她。烛光下,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泪水不断滑落,那份绝望和急切不似作伪。她身上散发出的玄阴寒气,在靠近他时,似乎与他体内灼热的龙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本能的吸引与调和感。
这体质……恐怕也不简单。
“把碎片给你?”陈默缓缓伸出手,“然后呢?你打算交给谁?你又能换到什么?你的命?还是我的命?”
林晚秋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手掌修长有力,隐约有淡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流转。她握紧油纸包,挣扎无比。
就在这时——
陈默神色骤然一冷,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山林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晚秋也似乎感应到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失声道:“不好!他们……他们等不及了!”
她话音未落,陈默已经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劈手夺过了她紧握的油纸包!
“你!”林晚秋惊呼。
陈默却看也不看,将油纸包塞入怀中(古玉碎片融入他口后,那片皮肤似乎成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可纳物)。同时,他一把抓住林晚秋冰冷的手腕。
入手冰凉刺骨,但那股玄阴之气与他体内龙气接触的瞬间,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而林晚秋惨白的脸上也突兀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不想死就别乱动。”陈默低喝一声,拉着她,身形如电,撞破老宅另一侧早已腐朽的木板墙,冲入屋后更茂密黑暗的山林。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三分钟。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老宅前。他们穿着普通的黑色雨衣,但动作矫捷得不似常人,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破屋。
为首一人蹲下,摸了摸地上残留的、尚未完全被陈默体温蒸的脚印,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龙气与玄阴气息混合的味道。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山林的方向,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用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报告:
“目标已接触‘钥匙携带者’,并带走了‘玄阴体’。方向,后山。携带者力量初步觉醒,程度不明,但能引动地脉。申请执行‘乙级清除回收预案’。”
“批准。”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淡漠的声音,“‘钥匙’必须回收。‘龙胚’若不能控制,便就地销毁。至于‘玄阴体’……尽量活捉,她有其他用处。”
“明白。”
黑影挥手,几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陈默和林晚秋消失的方向追去。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与自然隐隐对抗的协调感,与陈默那种仿佛融入天地风雨的浑然天成,截然不同。
山林中,陈默拉着林晚秋急速穿行。龙神血脉赋予他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对山林地势、草木气息的天然亲和与掌控。他如同山中的,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妥的落点,避开藤蔓碎石,速度极快。
林晚秋被他拉着,一开始踉踉跄跄,但很快发现,陈默手掌传来的那股温热气流,竟丝丝缕缕导入她体内,驱散着让她痛苦不堪的阴寒,也让她原本虚弱的身体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
她震惊地看着陈默在黑暗山林中如履平地的背影,心中惊涛骇浪。
“后面有人追来,至少四个,不是普通人。”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的‘他们’,就是这些人?”
林晚秋咬着唇,点头,声音带着恐惧:“是……他们身上,有‘那种’味道……冷酷,秩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陈默,我们跑不掉的,他们训练有素,而且肯定有追踪的……”
她话没说完,陈默突然停下,将她拉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
“跑?”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金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为什么要跑?”
他松开林晚秋的手腕,转过身,面对来路。风雨穿过林叶,打在他脸上,他却仿佛感受不到。
“这里山深林密,水汽充沛。”陈默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与周围环境的呼应,“正好,试试我这新得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斤两。”
“也看看,你口中那些‘可怕的人’,经不经得起……”
他微微俯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对着黑暗的丛林,对着那迅速近的、充满敌意的气息,无声地做出了一个挑衅的口型:
——。